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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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謝家別業回來的路程說長不長,若能閑談, 幾句話的工夫就到了, 可是不說話, 任由空氣凝滯,便會令人感覺很難挨,好像原本均勻的時間也被拉長了。

冉念煙嘆了口氣,原來謝暄還是這個樣子,克制而無趣,忽然才想起,不能說還是, 這是在上一世認識他之前發生的事,怪不得方才他還能說那麽多話, 看來少年時的他還是比成年後隨和不少。

至少謝暄在看到她和謝昀交談時站出來阻止,而非悄然旁觀, 而後者才是她記憶中的謝暄。

“你不用在我身上費神。”他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讓冉念煙有種被看透的慌亂感, “你和我弟弟說什麽,我不感興趣, 也沒心情深究,只是你們家的事,不要牽扯他進去。”

牽扯謝昀,就是牽扯謝家,這算是謝暄近乎直白的警告吧,他從來都是把謝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

“謝大少爺專程跑一趟,為了豐則表哥是假,為了和我說這幾句話才是真吧。”冉念煙笑道,沒有埋怨,只是覺得可笑,上輩子捆綁在一起的兩個人,這一世竟因家族利益的沖突而互生嫌隙。

謝暄道:“冉小姐可以隨便想,怎麽想都與我無關。”

她聽得出謝暄的言下之意。她勢單力薄,就算對他有天大的不滿與怨憤,也只能怨天尤人而已。

她又想起徐夷則那段關於“傲慢”的論述,也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謝暄才是同類,怪不得上一世的合作那麽愉快順利,至少他們都覺得自己的出身與教養使他們的地位具有某種天授的權利,並以此排除對自己產生威脅的異己,縱使那些異己的初衷並不是想顛覆他們背後的利益。

說是為了大梁的江山,不過是為了自己罷了,午夜夢回時,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內心。

因為想到徐夷則的話,冉念煙並沒將謝暄的輕視放在心上,原諒他,就當原諒自己了。

流蘇早已在門前等候,見小姐回來,卻沒想過一同下車的竟然還有謝家的大少爺。

“怎麽,不歡迎嗎?”謝暄和下人說起話來倒是很客氣。

同理,他更未將這些下人放在心上,因為不在意,所以隨意平和。

流蘇笑道:“怎麽敢?只是天色晚了,怕您不方便回去。”

謝暄道:“我是來看你們豐則少爺的,他若不介意,我在書齋長榻上盤桓一夜也無不可。”

流蘇心說這位謝大少爺人真好,又和氣,不知何時已替他說起話來:“怎麽能叫貴客委屈呢,小文,快去豐則少爺房裏知會一聲,小蘋,你送送謝少爺。”

兩個丫鬟自然喜不自勝,尤其是小蘋,紛紛笑著各做各的去了。

謝暄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冉念煙一眼,似乎在做最後的提醒。冉念煙朝他笑笑,意思是別擔心,至於他怎麽理解,以彼之道還治彼身,那就不關她的事了。

接下來,可以平下心態等待夏師宜的消息,而她最擔心的從來都是同樣的問題——夏師宜自己究竟願不願意回來。

如果真願意,早在遇見徐安則的當天,他就該求救了,對徐安則視而不見,顯然是他決定留下,也許真的是那晚的事太過震撼,她還不知道,夏師宜有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徐夷則當成了擋箭牌。

又想起瓊枝,夏師宜還有奶娘關心,而瓊枝呢,無父無母,了無牽掛,真的平白消失,胡亂編了個謊言搪塞,昔日的姐妹也沒有刨根問底。

自己死後呢?冉念煙在床上輾轉,上一世她死後,大梁有沒有天下縞素,有沒有人長長久久地記著世上曾有她存在過,在深宮幽閉七年,一步一步把自己逼上絕路,成為末世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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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謝暄和徐豐則說了什麽,第二天,徐豐則的精神顯然好了很多,主動跟徐希則一同讀書,無意間說起徐泰則在西北的境況。徐希則語塞,只是道:“沒想到弟弟比我先立事,他已經慷慨赴國難,我還在這裏讀這些反反覆覆的廢話。”

說著,他把書猛地擲出去,被徐豐則撿了回來。

“學而為己,出仕為國,待到明年會試之後,你就能入朝為官,為國為民。血染沙場是報國,運籌帷幄、燮理陰陽也是報國,你擡高一個、貶低一個,有違中庸之道。”

徐希則聞言,火氣已削減一半,只是心中仍有郁氣,冷冷說了句:“中庸之道就是把自己困在象牙塔、黃金屋裏徹夜不寐嗎?”

徐豐則沒說什麽,只是後來再沒找過徐希則一同攻書,事後徐希則也後悔,後悔自己把對突厥人的恨意發洩在同族兄弟身上,三番五次登門謝罪,徐豐則倒也接受了,只是更加不喜說話,日夜關在房中,枕席上都是展開的書本,書頁上密密麻麻地羅列著隨手記下的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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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昀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冉念煙懷疑是不是謝暄用了什麽手段,把謝昀軟禁起來了,這種看似很難的事,謝暄做得出,而且很可能只需一句話,用在正確的人身上,比如對尚氏說一句“弟弟最近不留心學業,應當督促他潛心讀書”。

這樣的伎倆,在她身上百試不爽,人人都有恐懼的東西,謝暄聰明就聰明在會利用這種弱點,合理合法。再想想,徐夷則壞就壞在不明白什麽叫合理合法,什麽叫中庸,總是做出驚世駭俗的大逆不道之舉。

若是在慈寧宮的那段密談流傳出去,說不定世人要為年輕的太後和囂張的攝政王編排出怎樣旖旎的胡話,她甚至覺得,徐夷則本就是這個意思。

他若沒有那種意思,為什麽要兩世對她糾纏不休?她很好奇徐夷則之前究竟經歷過什麽,如果是慘死在勤王的大梁將士手中,那是何等的報應不爽。

眼看離離開九成山的時間越來越近,謝昀就像失蹤了一樣,夏師宜也毫無音信。

就在要離開的前一夜,九成宮宮門夜開,徐德在值房值夜,遠遠望著從山上行宮到山下禦道,一片燈火熒煌,便知情勢不妙,如今看來,能引得宮門夜開的,若非東宮太子的病勢,就是西北戰局驟變。

與西北相比,他倒寧願是前一種,畢竟後一種事關他的兄長,更事關徐家。

徐家別業內,第一個發現情況有變的是守夜的家丁,因為徐德和徐徑都不在家中,他們只能直接將消息通報給已然入睡的太夫人。

那一夜,冉念煙在外祖母的暖閣中過夜,她一向淺眠,家丁將消息傳達給周氏,周氏已然十分小心,緩步輕聲,卻還是驚醒了冉念煙。

“出了什麽事?”聲音略帶沙啞,是剛醒來的外祖母。

周氏道:“家丁們說,宮裏有變故,正有官兵下山。”

沈默半晌,外祖母道:“更衣。”

這便是她的明智之處,徐家處在這種地位,無論是出了什麽變故,必然會牽連到徐家,與其祈禱太平,不如準備好隨時應對,到時方可有條不紊。

與此同時,各院的女眷也都起身,換好白日才穿戴的衣裙,來到太夫人房裏等待著,雖然她們大多不知等待的究竟是什麽。

一傳十,十傳百,不僅是徐家,別姓的宅院中也漸次亮起燈火,卻沒有一個人敢邁出家門,與親故商議,或是上街看看究竟出了什麽事。因為他們都知道,皇帝出巡,隨行的官兵並不多,並且都是選自錦衣衛的親軍。

光是錦衣衛三個字就足夠令人膽寒,因為他們的意思就是皇帝的心思,不過天子懷仁,總要維持一個光輝仁厚的形象,與之相對的陰暗面就要由錦衣衛去充當。皇帝讓臣子滅亡,臣子除了造反,沒有活路,然而造反也多半會以死謝幕,如今大概是除了徐家,所有人都希望這件事與自己無關。

徐家太夫人坐在交椅上,面色疲憊卻雙目炯炯,暗嘆,有時氣度也是被時事逼出來的。闔府的人都醒了,她卻始終沒忍心叫醒外孫女,她希望她能在暖閣裏做一個好夢,今晚的事很可能和他父親有關。

從九成宮到徐家別業的路程並不長,徐家緊張的氣氛也沒能持續太久,一對錦衣衛已踏入府門,平日囂張跋扈的家丁也不敢阻攔,統統放行。

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內侍,這些閹人到也有好處,總是看不出年紀。來人正是當紅的司禮監秉筆劉夢梁,明明已經年過而立,卻還是如弱冠之年一般,大概是因為他們沒有胡須且少有表情。

因為家中沒有授了官職的男丁,便只能由太夫人為首,帶著家中命婦跪接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鎮國公徐衡西北平寇有功,著令加封太子少保,鎮國公之子庶人徐夷則襄助得力,著令晉升太子右內率。欽此。”

饒是徐家太夫人經過風浪,也被鎮住了。西北?平寇有功?不是一直在打敗仗嗎?

劉夢梁出言提醒,她的聲音平和舒緩,並不如一般內侍那樣尖銳刺耳:“還不接旨?”

太夫人只好從容接過聖旨,卻又思考起另一件事——這些官職都是太子的屬官,而徐家的立場,普天之下誰人不知?這是不是皇帝明為封賞,實則是一道最後通牒。

若不支持太子,便要剪除徐家的勢力。

能賜予你的,自然也能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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