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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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昀自從知道冉念煙要來,便對家中所有人說, 年歲日長, 他應當回避, 母親尚氏應允了,卻不知謝昀早就在一處涼亭中守候,這也是他們之間約定的一部分。

他要把薛衍的消息說給冉念煙聽,這讓他感到莫名的緊張,甚至比參加院試時還要嚴重,手心微微發汗,被九成山中夏夜的涼風一吹, 冷冰冰的麻木起來。

月上中天,她怎麽還不來?想起冉念煙和他的表妹柳如儂也是很久不見, 今日難得重聚,二姐又分外喜歡熱鬧, 也要留她們說話,可能一時顧不上自己這邊吧。

想到她和別人聊得火熱, 自己卻在參差樹影中吹風,謝昀有些不是滋味, 卻搖搖頭,不知自己突然矯情些什麽。

忽然聽到腳步聲,卻很沈重,絕對不是冉念煙的。

“是誰?”他問道,舉高了燈籠。

人影走上了臺階,他看清,那是冉念煙的奶娘夏氏。

“是夏奶娘嗎,你家小姐不來了嗎?”

奶娘點頭,“小姐不來了,讓三少爺過去。”

“去哪?”謝昀很意外。

奶娘道:“令姐房裏,她們要打葉子牌,缺一個人,讓您過去呢。”

謝昀有些哭笑不得,原來是讓他去填桌的,可轉念一想,若真是這樣,隨便找個丫頭,甚至夏奶娘本人都會玩這種女人家必會的游戲,何必專門找他,又怎麽又是夏奶娘來請。

他跟隨奶娘來到謝尋芳房裏,八仙桌上,謝尋芳正在分牌,柳如儂和冉念煙一左一右地坐著。

“你來了?”謝尋芳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柳如儂也捂嘴笑了起來。

“不是說好了要回避的嗎?我叫冉妹妹的人去找你,你就來了?”

謝昀臉上有些紅,心說在燈下看不清,自若道:“姐姐讓我來,無論派誰傳話,我都沒有不理會的道理。”

謝尋芳把椅子從桌下踢出來,道:“那就坐下吧,陪我們玩兩局,都好久沒見了,我們多說話,你就當個填桌的,不許多嘴。”

謝昀果然一言不發地坐下,拿起牌,牌面還算可以,打了五圈,暗中給謝尋芳和柳如儂餵了不少牌,她倆高興起來,越發聊得熱絡,第五圈後就推說累了,明日再玩吧。

“反正在九成山的日子還長著呢,不急這一時半刻。”柳如儂一邊安排丫鬟收拾,一邊道。

謝昀見冉念煙也要離開,便起身告辭,先去外面等她,謝尋芳見了,酸兮兮來了一句:“是啊,日子還長著呢,幹嘛急這一時半刻的呢?”

柳如儂有意拉著冉念煙一起出門,小聲道:“我表姐這是發牢騷呢,你別理她。”

正說著,就見謝昀在廊柱下徘徊,柳如儂拍拍冉念煙的手,一言不發地笑著離開了。

謝昀見外人走了才上前幾步,有些赧然,對冉念煙道:“話不多,就在這邊說吧,不然我姐姐會起疑,派人來偷聽。”

冉念煙笑道:“在這裏就不偷聽了?”

謝昀指了指回廊上的燈籠,“這裏亮如白晝,咱們心裏沒鬼,她也不好意思來攪局。”

冉念煙笑道:“那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謝昀道:“你的事遲早是我的事,我怎麽能不管。薛衍的父親單名一個謹字,的確是住在雲居胡同,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家人了。你父親在西北出生入死,不能叫他們平白搜刮你父親的家業。”

冉念煙道:“這也都是報應,算不上平白,我不怕他們多吞些銀子,只怕養虎為患,有些事終究不體面,他們得了甜頭,若是成心以此要求更多好處,我們就被動了。”

謝昀道:“我見薛衍是個端人正士,並不喜歡這些暗地裏的勾當,否則也不會千般遮掩。”

冉念煙道:“我大概知道該怎麽辦了,他們薛家遲早要靠這個人離門面,我們若能抓住他的什麽把柄,反將一軍,相互制衡,他們也就不敢妄動。”

謝昀心領神會,點頭道:“這個我去安排,真能做到暗室不欺心的君子並不多,他也不例外。”說完,有些臉紅,自己豈不也不例外?好在冉念煙並沒有嘲笑他的意思。

他又問,這才是他今遭前來最大的目的。

“冉小姐,您上次在茶樓說,這次芳駕惠臨還有事情相托,敢問是什麽事?”

冉念煙道:“上次是安則表哥在,我不方便說。”

謝昀只覺得心漏跳一拍,臉上熱了起來。

“是……何事?”

冉念煙直到他在想什麽,心中暗嘆這個少年心思單純而直接,都寫在臉上。

“聽人說,參管司禮監的秉筆劉夢梁一直很欽佩令尊,是不是。”她雖然是提問,卻並沒用疑問的聲調,莫說謝遷的兵部,就連六部之首吏部都要和司禮監維護好關系,不然處處掣肘不說,這些內臣日日在陛下身邊,深受信任,若是有心挑撥,外臣決計無法防備。

謝昀沒想到她會提起這個人,道:“劉公公的為人和那些閹豎頗有不同,我父親的確不討厭他。”

冉念煙道:“實不相瞞,按大梁祖制,我堂姐應該參加明年春天為東宮太子舉行的選淑,可是我父親並不想讓我家的女孩子置身宮墻紛爭之內,本來要著手為堂姐選婿,可是被西北戰事淹蹇住了,不能成行。聽說劉公公可能分管此事,我想能不能先想想辦法。”

謝昀道:“這該是你伯父伯母操心的事。”

冉念煙道:“若是伯父伯母真關心我堂姐,又何需我父親從中周旋?”

謝昀了然,其實他知道冉靖的理由——他是滕王駕前之人,不能和太子過從甚密,這就和他們謝家大大不同。他能和冉念煙定下婚事也是仰仗了姑姑的撮合,母親不好反駁,可若論背景,雖說不上水火不容,卻也不是互補的。

他點點頭,道:“我也幫你想想。”

誰知冉念煙搖頭道:“我已經想好了一個辦法,我奶娘有一獨子,姓夏,名師宜,還有個小名叫十一,如今在劉公公身邊聽差,還算得使喚,謝三少爺若有心,便請他出來與我相見,雖然是個小小仆役。”

謝昀一聽原來她在那邊有人,便不再疑慮,點頭道:“既然如此,又有什麽麻煩的,我遵命便是。”

冉念煙自知這是一件麻煩事,謝家是士流,謝昀背著父親去接近宦官,說出去並不風光,須得加倍小心,她本以為謝昀會為難、推辭甚至拒絕,沒想到他只是想了想便答應下來。

她不覺心中微動,她知道謝昀的心意,這並不難看出來,其實她當初聽說自己要嫁給蘇世獨時也是一樣的心意,有過數面之緣,覺得對方是個良配,可以偕老,實則沒有深思過自己究竟喜歡的是什麽,甚至連很多印象都是自己一廂情願想象出來的。

只要符合自己的預期,是不是那個人也無所謂吧,她並不愛慕蘇世獨,卻不知道謝昀是否也是一樣,倘若不是,她總覺得自己已經虧欠了他。

好在可以用一生的時間去彌補,只要她小心,小心不要讓徐夷則毀掉大梁,毀掉百年傳承的士族根基,謝家還有很長的歲月。

“咳咳。”

兩聲清咳,謝昀一驚,回頭看,燈火闌珊處,是一道頎長孤寂的身影背手而立,手握一本卷起的書冊。

“大……大哥?”謝昀有些窘迫,“冉小姐來看二姐,要回去了,我送送她。”

謝暄閑庭信步,翩然如鶴,道:“更深露重,請便吧。”

謝昀心虛,雖然大哥不至於向外人洩露家裏的私事,可這事關冉念煙的清譽,她是要嫁過來的,若是大哥對她有偏見,未來的日子將會何等難捱——他知道大哥是人中之龍,將來肯定在自己之上,雖不至於仰大哥的鼻息生活,卻少不得考慮他的意見。

“大哥來這裏做什麽?”謝昀道。

“讀書倦了,散步。”謝暄說著,似乎想起了什麽,“冉小姐,令表兄的病情如何?”

他指的是徐豐則。

冉念煙福了一禮,道:“豐則表哥進來在別業中養病,大夫說了,還是心疾,吃藥是毫無助益的,九成山中風物宜人,自然幽靜,想必有利於他的病情。”

謝暄嘆道:“明年會試,我還指望著與他同場一較高下,現在想想,自己不該和他說這種爭多競少的話,助長了他的心魔。”

心魔?冉念煙一楞,心說的確是心魔,若不是徐征夫婦百般逼迫兒子,將一生蹭蹬不得志的怨氣和揚眉吐氣、急功近利的希望強壓在他身上,他何至於小小年紀便情志抑抑。

謝昀順勢道:“不如大哥代我送冉小姐回去,順便探訪友人?”這樣便消解了方才的誤會,何況他自信,以冉念煙的談吐,只要與她相處過,大哥絕不會曲解她的為人。

謝暄道:“我倒是有雪夜訪戴的意興,只是……他需要靜養,大概是睡下了。”

謝昀道:“雪夜訪戴是昔日東晉王子猷思念友人戴安道,命童仆放舟而往,一路上雪月交光,未曾見戴,乘興而來,興盡而返。大哥正如王子猷,何必非要見到徐兄,意興一起,若是不去,怕是要徹夜牽掛。”

謝暄望著山中澄明月色,點頭道:“正是,相隔咫尺都不可見,將來遠隔天涯時思念起故友,更無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啊我出現了,大家過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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