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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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賊——兩個字拼在一起本就不搭界,賊便是人中的蛇蟲鼠蟻, 很少聽說有人豢養這些毒物, 可在親手栽培“家賊”這件事上, 很少有人一輩子不犯錯。

冉靖常在軍營,家裏獨木難支,冉念煙雖管著賬本,終究不能親力親為,反而容易被賬本一葉障目,看不清藏在薄薄一頁紙下的詭計,既有了東郭先生, 誰又是恩將仇報的中山狼?

“大概是你三叔父吧。”徐安則捏著下巴略作思索,意味深長地道。

他認為自己很英明, 誰知冉念煙卻道:“不可能。”

徐安則笑道:“怎麽不可能?他既無官職,聽希則兄說, 他在學中出了名的花銷大,還經常去……去不該去的地方, 咱們府上每人的份例才多少,侯府總不會比咱們家還多, 趁你父親在西北生死未蔔,他和各處的掌櫃暗中勾結,將你父親名下的產業逐一改換門庭,這還不容易?”

冉念煙知道,他是留了情面,有些話不好在她面前明說。京城的各大賭坊都有人打賭徐衡和冉靖何時馬革裹屍,賠率已到了一比三百。

便是不死在西北,九死一生地帶著敗績歸來,新罪加上舊罪,也不會落得好下場。

三叔父若是真想讓侯府改弦更張,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

徐安則見表妹托腮苦思,將她的手撤下,勸道:“想不明白就別想了。”

冉念煙道:“不是三叔,如果父親真的不能回來,家裏的一切遲早是他的,沒必要冒險去做這些見不得光的事。”

徐安則楞住了,喉頭滾動幾下,這回換做他托腮苦思,喃喃道:“倒也有理……”

正說話間,門外亂紛紛地鬧起來,似是起了爭執。

徐安則怕冉念煙不自在,方才把小廝們都趕到房門外聽候吩咐。他朝門外問了一句,一個小廝就隔著門通報道:“少爺,是您記掛著的秀才們在對面吵起來了。”

冉念煙腹誹什麽叫“您記掛著的秀才們”,卻見徐安則已推開一條門縫向外張望,回身對冉念煙呵呵笑道:“說要看秀才游街,沒想到看見了秀才罵街。”

冉念煙上前一步,道:“你這樣鬼鬼祟祟的,怕得罪誰?”

徐安則道:“對面的都是我的前輩,一個也不敢得罪,卻還是想看,你也來瞧一眼,猜我看見誰了?”

冉念煙偏不想和一個孩子鬧著玩,並不上前,無奈道:“我不猜。”

徐安則又一回頭,道:“你未來的相公。”

·

謝昀也不知是怎麽吵起來的。

起初只是他和苗鳳兩人私下說話,苗鳳的為人他知道,涇渭分明,過去的就過去了,很是豁達。

可偏偏有個人跌跌撞撞走了出來,聽去了一言半語,指著苗鳳罵道:“什麽‘眾人皆醉我獨醒’,我看你們就是徐家的鷹犬!滕王的走狗!不忠不孝,家不用長子,國不用大臣,枉讀聖賢文章!”

苗鳳登時橫眉立目,一看竟是個四十往上的長須男子,也是同科秀才,姓張,名字他也記不得了。

京中風俗,凡是年老的秀才總要避開年輕的秀才,一樣做學問,人家年紀輕輕得□□名,自己鬢發蒼蒼,難免尷尬,因此其他年長者都找了借口告辭,只有這位張秀才反其道而行之,公然在眾人中擺起兄長的姿態。

席上還有不少像謝暄這樣早已中了秀才的少年人,按資歷輩分,張秀才合該尊稱他們一聲學兄,也不知他倚老賣老的自信是從哪裏來的,仿佛今日是秀才,明日就要連升九品,位列三公,內閣都該為他騰出一席之地。

謝昀趕緊道:“張兄喝醉了,我扶你回房吧。”

興許真是醉了,張秀才一下栽倒在謝昀身上,謝昀修竹似的一個少年,被他中年發福的身子壓得踉蹌幾步,險些摔倒,幸虧腰抵住了樓梯的欄桿才沒跌下去。

正是春風得意之際,莫名其妙被辱罵一頓,苗鳳自然氣憤,只是沒法和醉漢計較,冷哼一聲,罵了句晦氣,正要轉身下樓透透氣,衣領忽然一緊,不待回頭,又覺得太陽穴一陣抽痛,原來是那張秀才借著酒勁一拳招呼在他頭上。

謝昀早就拉不住他了。

很快的,房間裏的人聽到聲音,幾個人出來一探究竟,見張秀才打人,心裏已經拉起了偏架,一面將苗鳳扶到椅子上,一面將張秀才推到墻角,一口一個張兄,只希望他快快醒酒,別和苗鳳針鋒相對。

誰人不知,苗鳳家是言官出身,那可是令聖上都膽寒的狠角色,上天入地,就沒有這些言官不敢招惹的。

張秀才連新晉升為內閣首輔的陸明都沒放在眼裏,豈會在意一個毛頭小子的來歷,指著苗鳳道:“好小子,你敢把你剛才的話說一遍嗎?”

謝昀知道,張秀才一定是誤會了,那些維護徐衡和冉靖的話的他說的,和苗鳳無關。

可苗鳳到底是言官的兒子,耳濡目染,一張口便是撥雲弄雨、律呂調陽的本事。

“張兄醉酒毆打同年也就罷了,橫豎是我一人忍氣吞聲而已,可是他借西北戰局妄議國本,便是藐視朝廷。”

國本就是太子,在場的誰人不知苗家和謝家是太子~黨的中堅力量,心說一定是張秀才辱罵太子,當即各存各的心思,場面一下安靜起來,只聽見張秀才嘟嘟囔囔的挑釁聲。

謝昀松了口氣,心說就此遮掩過去,等他酒醒後把今天的事都忘記了,往後依舊是大雪無痕、風煙俱凈。若叫大哥知道他替徐衡說話,怕是又要受教訓了。

誰知人群中走出一個人,眉眼纖細,神情輕佻中帶著幾分玩世不恭。

謝昀一見此人,太陽穴就突突直跳,正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寧遠之。

寧遠之身邊常有溜須拍馬之輩,今日也不例外,齊心合力幫他擠出一條坦途,寧遠之從容地來到人群中央,羽扇輕搖,那神態分明就像是來調停裁定的前輩,偏要所有人聽他一席“公道話”。

·

“看這情形,寧遠之是拿定主意要欺負謝兄和苗兄了,他還在記仇?”徐安則極不安地說著,擡眼望著冉念煙,“還是苗兄不對,和一個醉漢論什麽理,非要把事情鬧大。”

冉念煙搖頭道:“他就怕事情鬧不大,與其給對方機會陷自己於不利之地,不如先下手為強,將對方置於被動。”

話說完,她忽然楞了半晌。

是啊,她怎麽沒想到,對方就是想把事情鬧大,看來離開茶樓後還要去個地方。

茶樓的掌櫃本來是上樓面見冉念煙的,已經有些心虛,正撞見這些未來的高官們兩廂對峙地爭辯起來,一口一個太子,一口一個滕王,他心裏更是涼的宛若數九隆冬,下意識看了一眼柱子上貼著的“莫談國事”四字,看來這些秀才文墨雖佳,卻都是睜眼瞎。

當初就不該接手這家茶樓,先是十幾年沒油水可賺,這回劍走偏鋒,眼看就要收回本錢,卻被這些小祖宗們看中了,將來隔三差五地來一回太子、滕王的辯論,錦衣衛北鎮撫司衙門離此不遠,遲早要惹上大禍。

“諸位都是飽學之士,有什麽誤解說開就好,說開就好。”掌櫃先朝眾人一一作揖,眼睛在人群中搜尋著,看誰像是能主事的人,叫他出來勸和。

不待他說,一個人已經站了出來。

掌櫃分外驚喜,當看清那人的長相時,掌櫃只覺得自己被愚弄了。

圓臉上稚氣未退,身量算是所有人中最矮的,分明就是個乳臭未幹的孩子。

那孩子拱手道:“按京城習慣,案首就是主賓,在下先謝過眾位仁兄賞臉擡舉,我先自飲三杯。”說著,真的飲盡了三杯高粱酒,臉色也漸漸紅了起來。

眾人漸漸平息了爭執,都朝他看去,等待下文。

那人又道:“咱們在這裏議論,難免耽誤人家的生意,何況今天是咱們大好的日子,所說越辯越明,可言語暗藏刀槍,難免傷了和氣,不如來日再尋機會,也可事先準備一番,平和心境,免去意氣之爭。”

他正是本次的案首薛衍,眾人當然要賣他一個面子,紛紛散去,只剩張秀才依然在嘟嘟囔囔,被小二們架走了。

冉念煙道:“這個小孩子是什麽來歷?”

徐安則瞥了她一眼,道:“人家比你大得多呢!我也不認識他,聽口音不是京城本地人。”

冉念煙點頭道:“這才奇怪,怎麽憑空冒出一個如此年輕的案首,若是京城本地人,少負才華,早就傳得街頭巷尾人盡皆知了。”

說著,冉念煙低聲吩咐門外的小廝:“你去問問謝三少爺是不是撞傷了腰,順便送一碗醒酒茶給那位薛少爺,記得提你們少爺的名字,不要說起我。”

小廝應聲去了。

徐安則道:“你怎麽知道謝昀受傷了?”

冉念煙道:“方才見他時常按著腰際,猜測而已。”

徐安則道:“你才不是關心他,而是想探探薛衍的來路,對不對?”

冉念煙笑道:“那邊那麽大動靜,咱們卻毫無反應,這才是掩耳盜鈴。經此一事,你若能和他搭上話便是搶了先機,勉強還算貧賤之交,等他占盡了風投,萬人簇擁,自然沒心思和你深交。以後你會感謝我的。”

現在是案首,將來就有可能是解元、會元,乃至狀元,只是冉念煙心裏奇怪,前世怎麽沒聽說過薛衍這個人?

徐安則道:“那我該怎麽報答你。”

冉念煙道:“你原原本本把夏師宜的事告訴我,這就足夠報答了。”

小廝已經過去了,說了幾句,薛衍和謝昀都朝這邊看過來。

徐安則索性推開門,上前和他們閑談幾句,三人都是好脾氣,一掃方才的不快,談笑風生,十分融洽。

謝昀一見徐安則,便知道方才的背影一定是冉念煙的,只是不好意思過去,頻頻朝那扇門望去,又怕被察覺,遭恥笑,哪成想目睹了全過程的徐安則已經在嘲笑他了,只是沒說出口而已。

“原來薛兄是山西人士啊,不知是何時入京的?”徐安則問道。

提起這個,薛衍的臉上忽然浮現幾分難以啟齒的猶豫,徐安則見狀,岔開話題,道:“薛兄覺得京城如何?和桑梓有何異同?”

薛衍笑了起來,指了指“莫談國事”的牌子,道:“咱們還是離開這裏,另尋地方說話吧。”

作者有話要說: 改錯字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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