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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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氏素來與人為善,絕不在臺面上觸犯別人的忌諱, 例如與何氏來往, 因知道她年少守寡, 自律甚嚴,不喜交際,便從不上門叨擾,今日既破例來了,十成是有不得已之事相托。

聯系到近來二老爺徐德攝理公府事務,朝廷上又因西北戰局反覆施壓,有主戰, 有主和,卻都一致認為京營大火是徐衡的罪責, 徐德留在京城如逆水行舟,不知何時一個浪頭翻起, 舟破人亡。

若是反擊,他怕仇恨被轉嫁到自己身上, 將來大哥回還是鐵打的國公,自己則不然, 只說頂頭上司吏部尚書孔樹行,現在的西北總兵殷士茂就是他的門生,徐衡北上間接駁了殷士茂的臉面,孔樹行鞭長莫及,幾年裏不免對徐德多加“關照”,如此寒來暑往,徐德眉間的“懸針篆”又深邃幾分,險些要破開額頭的“官印”。

丈夫有難,做妻子的焉能不理睬,曲氏念及妯娌何氏雖是無依無靠的寡婦,娘家卻有些來頭。

何氏的父親就是京城本地人,致仕前官至都察院禦史,一生上了無數彈劾奏本,凡是有名有姓的京官,無一不被何老先生參過,極少數沒被參過的,酒席宴前都少了談資,回家還要反省自己那點做得不夠,沒入何老先生的法眼。

四十年宦海沈浮,何老先生是當之無愧的言官魁首,如今都察院與六科廊的言官,泰半領受過他的衣缽,能直接駁回皇帝詔令、代天子以察百事的六科給事中苗呈露正是他的得意門生。

曲氏心想,朝廷的事和外面一樣,比的就是聲勢,若能借何家之力拉攏苗呈露為丈夫說話,便是在輿論上占了上風,有靠嘴橫行朝野的言官支持,孔樹行之流就奈何不了徐德。

何氏是什麽人,一眼看透她的來意,聽她說了些家裏外面的瑣碎,何氏只是端著茶盞,抿了口香茶,嘆道:“我看這事的癥結還是在大哥身上,現在西北戰局是一勝一負,若是大哥得勝凱旋,莫說一個吏部尚書,便是陸首輔站出來指摘咱們府上的不是,陛下也要護著咱們。”

她敢說陸明,是因為陸明負責督造火器,彌補軍需,起碼在這件事上和徐衡是一條線上的兩只螞蚱,用他舉例,不會被誤會。

曲氏幹笑兩聲,道:“誰說不是呢,可眼下的難關還是要過的,弟妹也知道,咱們那位大嫂本就不管事,現在又在太後山陵前居喪守孝,愈發的不理紅塵俗事,家裏外面事多,光說老太太這場病,也是六十的人了,久病傷元,誰不整夜懸著心,按說我虛長你幾歲,理應出面操持,只是外面的事沒個準消息,我總是安不下心料理家事,兩頭焦灼,總覺著身子不好,怕是壓著一場病,只等著這根弦繃不住了,就要病來如山倒,攔也攔不住的。”

她一旦累垮了,家裏輪不上何氏這個寡婦派事,接手的自然是四房的媳婦李氏。

李氏向來打壓三房,話到此,何氏也明白了,若不幫著曲氏擺平苗呈露,她和四房的聯起手來算計孤兒寡母,太夫人又病著,何氏也是無可奈何。

何氏道:“能替嫂子分憂固然是好,我且想想法子,嫂子也莫要心急,朝廷裏的事雖則瞬息萬變,可我也說了,在大哥回朝前,沒人敢蓋棺定論,也都會留得一線餘地,咱們家也是一樣,人脈是要找,可也不能急著先發制人,必須是敵進我退。”

她們在屋裏你進我退的打太極,院子裏的冉念煙還未著急,徐安則先有些掛不住臉了。

他踮腳往門內張望,小聲道:“怎麽那麽久?”

說罷,歉意地朝冉念煙笑笑。

冉念煙道:“二舅母不常來,今日來說的自然是正事,我不過是來聆聽教誨的,沒些三顧茅廬的耐性怎麽能成。”

徐安則嘆道:“我知道,昨天祖母派人打過招呼了,正是這樣,我才怕怠慢了你。說起學問,好久不見你那位一奶同胞的夏家哥哥,他不陪我讀書,倒是少了些動力,你奶娘說他回冉家的田莊上去了?”

冉念煙道:“他爹娘的奴籍都在冉家,我想這樣也好,他是冉家的人,來日學業有成,我稟明爹爹,將奴籍改了也就改了,咱們這邊人多說法多,我娘又不當家,少不得被人說三道四的掣肘,反倒麻煩。你怎麽想起他了?”

徐安則道:“這不是莫先生告假,我難得清閑一日,想起小夏以前說好了要帶我上街,今日正好是秀才入泮游街的日子,我還記著呢,他人不在,說過的話也不作數了。”

冉念煙道:“你可是你娘的命根子,她怎麽能放你出去。”

徐安則指指她的腿,道:“你娘不心疼你?你不是也有法子出去嗎!”

正說著,徐安則正對著院門,眼睛忽然直了。

冉念煙回頭看去,竟是佝僂著背的莫先生嘆著氣進了門,朝徐安則略一點頭,道:“小東主怎麽在太陽下坐著,先生不在,也該自己攻書,切不可游手好閑,辜負令堂的厚望。”

徐安則恭恭敬敬起身,只是眉宇間難掩失望。

“我晨讀時已誦了一遍大學,往下的論語先生未曾教過,不敢曲解,便略過了。”

莫先生點點頭,本想在石椅上坐下,卻見冉念煙也在,想起男女七歲不同席、不共食的聖訓,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又不好意思在學堂外面斥東家的少爺,只能安慰自己,好歹是石桌不是飯桌。

他倚著一株老松站定,卻聽那位表小姐道:“莫老先生,您回來的好早。”

是表親,又不是東家的同姓,莫先生便可少些拘束,冷聲道:“您是在笑話老叟吧,我那不肖子三十好幾還是童生,趁著國難補了個文吏而已,席上那些酒肉朋友見了便汙人耳目,負氣之下回來,路過文廟,正遇上新秀才入泮,一隊人馬插花游街,好多十六七的少年郎,叫我這半老之人看了能不傷情麽?”

他是感嘆生子不肖,徐安則聽進耳裏,卻只留下一句話。

“先生,您見著秀才入泮了?有幾人,可熱鬧嗎?”

莫先生看少爺一臉熱忱,想著趁此勉力,一邊尋思,一邊道:“每地選取的秀才人數亦不相同,大抵是府四十名、州三十名,縣二十名,京城順天府人才輩出,秀才也都是比您大不了多少的少年郎,聽說最小的一位薛秀才不過十四歲,似老朽家鄉那座小縣城,考到七八十才有功名的也並非天方夜譚。”

徐安則雖自小心事重,明知道先生是在敲打自己,卻只記住了游街的盛景,他平日受管束不能出門,貞靜的深閨小姐困久了都閑不住,何況是個十二三的少年。

明面上恭領教誨,顧念先生酒席勞頓,懇請他回館舍休養,明日再覆課,待他走了,徐安則才對冉念煙道:“表妹,你聽見莫先生說的了嗎?”

冉念煙道:“你又想怎樣,泰則表哥走了,改成你出鬼主意了?”

徐安則道:“我有法子,咱們出門一趟,湊湊文廟前的熱鬧。”

冉念煙道:“你去就去吧,何必非要帶上我。”她指指自己依舊纏著繃帶的腿,“傷筋動骨一百天,倒是能動了,卻要人攙著。”

徐安則道:“出去也是坐車,哪個要你走路,我必須帶上你,若沒有你,我也出不了這扇門——你只要答應我,我就和你說一件事。”

冉念煙暗暗微笑,徐安則也不以為忤,小聲道:“你奶娘在騙你,小夏根本不在田莊上。”

冉念煙脊背一寒,見徐安則臉色如常,不似危言聳聽。

他道:“我不騙你,你去和我娘說,你那堂兄今次落第,你去你伯母處寬慰,不能驚動你母親,家裏又無人作陪,只要勞煩我,我娘好面子,你耐下性子求,不會不答應的。”

知子莫若父母,有時孩子也一樣了解雙親,徐安則的辦法果然沒錯,只是何氏臉色不好,應該是和曲氏的談話所致。

既要出門,冉念煙便將幾宗事羅列在一起,一並了解,之前看賬簿,父親名下有一間茶樓,就在文廟對面的街上,按理說位置極佳,雖是小本經營,多年來也沒有虧損過,不想今年入夏以來,賬目上的流水忽然低到讓人看不過眼去,本想讓洪昌走一趟,今日既然順路,不如去看看。

徐安則一身紺碧的窄袖貼裏,頭戴插了孔雀羽的奓檐帽,看上去倒比平日多了些富貴人家的氣象,只是依舊比同齡人瘦弱些。

到了文廟,原來方才游街已畢,圍觀的眾人也散盡了,徐安則讓小廝向攤販詢問,說那些新入泮的秀才們都去了附近一所新開門茶館雅聚。

徐安則對冉念煙道:“不如咱們也去坐坐。”

言語之間頗有些敗興。

冉念煙笑道:“你再等一年,明年會試,帶你去看狀元游街,比今日熱鬧多了,光是擺攤的就從頭到尾占了一條長街。”

徐安則道:“你急著讓我說小夏的事吧,放心,回去我就告訴你,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打聽清楚是哪家茶館,小廝便趕著馬車來到文廟附近的一條胡同裏,但見是一座粉飾一新的門臉,兩層小樓,光是門前迎來送往的人就有三五個。

小廝張口問:“秀才們可是在這家店裏?”

小二執過韁繩,笑道:“大哥好眼力,這附近就我們這一家茶樓。”

冉念煙心說奇了,掏出賬冊一看,果真是父親名下的那家,可是上面說的分明是一層單開間,哪像眼前這家如此闊氣,說是酒樓也沒人不信。

徐安則見她忽然看起賬本,覺得古怪,瞄了一眼,驚道:“原來是壽寧侯府的產業,這下好了,咱們雅間上座,我也不怕花了銀子,回到我娘那兒不好交代。”

車外的小二聽到了,往車裏望了眼,謹慎地問道:“少爺,您是?”

徐安則道:“這是冉家的小姐,難道不是你們的東家?”

小二呵呵笑道:“當然是,當然是,雅間上座,我去請掌櫃的過來見禮。”

卻說二層的雅間房門上都掛著名牌,多是取自唐人詩意,諸如桑柘影、楓林晚、桂香陌。

就在名為“思無涯”的房間內,三十多名嶄新白襕衫的秀才們圍坐在一起,又兼呼朋喚友,便將臨近兩間雅間的槅扇拆下,三間並為一間,五張可堪臥人的大桌拼在一處,秀才們起先是談論詩詞學問,後來不可避免地說起西北戰事。

謝昀也在其中,剛得了秀才功名,就像大海裏多了一滴水,家財萬貫之人得了一枚銅錢,也不覺驚喜,反倒因為與案首失之交臂而有些郁悶。

誰能想到那個十四歲的薛衍是什麽來歷,竟將自己比了下去,只能屈居第二。

又聽人議論起徐衡如何、冉靖如何,謝昀想起自己和冉念煙有婚約,她的人又在鎮國公府,謝昀只怕聽見別人說起尊長的是非,記恨在心,將來席上的都是同僚,為了免的不好相見,不如一開始就避嫌,不去聽便是。

倚在樓梯的欄桿上,卻見天井對面,小二正帶著一對少年少女走進名為“沙棠舟”的房間,只見那少女的背影和冉念煙十分相似,謝昀想叫,肩頭卻被猛地一拍,回頭看,是六科給事中之子苗鳳。

“你一個人在這兒發什麽呆?”苗鳳道,“聽不慣他們談論你岳家?”

謝昀知道苗鳳和徐泰則有過節,也不想和他說心事,只是草草敷衍了一句“沒事”。

苗鳳嘖聲道:“你還想騙我?咱們只論道理,鎮國公看守不利,歷朝積攢的火器付之一炬,就該受譴責,還能個個都和他沾親帶故,替他掩過飾非不成?”

謝昀冷笑道:“火器未曾燒毀前,也未必見得被重用,否則也不會成千上萬地堆在深山裏無人問津,平地雷起方才被人記起。十年間,除了鎮國公一力推崇火器,朝野上下哪個站出來支持了?還不是新東西興起,斷了他們官商勾結、‘歷朝積攢’的財路,掩過飾非不好,為圖私利而落井下石卻=更無風度。”

苗鳳無言,只是道:“你敢和我說,卻不敢進去當著大家的面大放厥詞。”

謝昀笑道:“我對你一個人說,你都未必信我。”

苗鳳也笑了,道:“你這樣子,像是眾人皆醉我獨醒一般,可別忘了,你兄長還在席上,這一罵,就是把他也罵進去了。”

·

“沙棠舟”中,徐安則飲過了茶,命小二退下。

他對冉念煙道:“我看就別讓他們掌櫃的過來了,咱們是來看熱鬧的,又不是來查賬的。”

他見冉念煙面色微凝,又想起那本賬冊,沈聲道:“你不會真是來查賬的吧!不好不好,我擺了你一道,卻是被你利用了。我瞧這裏生意很好,不像是出大問題的樣子,那些小手腳就由他去吧,水至清則無魚嘛。”

冉念煙道:“就是生意太好了才顯出奇怪之處,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徐安則搖頭道:“我娘為了盯住我,連入府學的事都拖了一年半,我哪有機會出來閑逛。”

冉念煙道:“以前這裏並不是這樣的,只是很普通的一間茶樓,短短兩個月,卻突然變得氣派起來,更可疑的是,盈利結餘還比從前少了。”

徐安則接過賬本,大略看了幾行,虧得他聰明,冉念煙從旁指點兩句,他便能看懂,也覺察出不妥之處。

“你是說這家掌櫃的貪汙了銀兩?”徐安則道。

冉念煙道:“這是一種可能,可我更擔心的是,敢在鬧市盤下這麽大的門臉,想必不是掌櫃一人能做成的,我猜,有人趁著我爹出征在外,對他的產業下手了。”

徐安則道:“家賊?”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玩支付寶那個掃福字的游戲了嗎,我親眼看見有人集齊了五福!

可惜我自己只有兩個,我不哭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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