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迢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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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鴻鳴莊居氏一族撰寫的民間史記中提到, 幾千年前,處於洪荒正中的雍國建於高山之上。沒人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們從哪裏來,或是天外、或是山川、或是晝夜之靈也未可知。

他們稱自己為, 修士。

高山之上,物資奇缺, 難以耕種,更難游牧。

百姓是國之根本, 民以食為天。幸而, 那些人如有神助般,在短短數月間便建起了一個國家,名曰“雍”。

凡人的生命終歸是脆弱的,不算天災人禍,安安穩穩活到壽終正寢也不過短短百年。修士們心善,傳授給凡人們修習之法, 設立了“紫英榜”以激勵。

井底之蛙不知天圓地方, 活的愚昧且滿足, 一旦跳出幽暗狹小的井底,對著廣闊天地, 除了驚嘆, 還會生出恨遲的遺憾和懊惱來。經年日久, 這種懊惱就會漸漸發酵出濃濃的不甘和貪念。

若想毀掉什麽,是人、是國家、亦或是天地,只“貪”一字足夠了。

偌大雍國四分,洪荒四國千年來紛爭不休, 修習之法殘缺失傳,雍國三大世家明爭暗鬥,都是這美好國度曇花一現後花瓣落地激起的微小塵土罷了。

一聲悶雷,淅淅瀝瀝的雨聲落入了耳中,雨氣帶著青草和梨花香飄入知秋堂,空氣濕漉漉的。

莊意映一拱手,笑道:“這位大叔,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你。”

息三叔拉著臉,“沒規矩!”

莊意映內心其實急的很,但她曉得她此時慌亂不得,被旁人嗤笑諷刺倒是小事,怕只怕她心緒一亂,再入魔發狂了可怎好。

這可是枕流臺,她不擔心自己會傷了旁人了,她自己肯定先死的渣都不剩。

莊意映看也沒看息衍,她沒指望他能幫她說什麽話,家規擱那擺著呢,他身為渭渠君定是要以身作則不可撒謊言虛的。她也更怕這息衍腦子一渾,再冒出什麽糊塗話來。

息淮見白裙少女一臉雲淡風輕的模樣,“啪”一聲收了折扇,似笑非笑的彎了彎眼角。

銀妝見他這一臉“看好戲”的模樣,心下了然,搬了個椅子坐到了息淮身邊,傳音道:“你知道連召的魂魄在哪?”

息淮面色如常,略略點了一下頭。

銀妝訝然,卻是絲毫都沒有擔憂,她瞧了瞧息淮的側顏,鳳樓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廂莊意映硬著頭皮,睜眼說瞎話道:“枕流臺這般大,大叔沒見過我,再尋常不過了。也許是大叔曾見過我,年歲大了,又忘了也說不準?”她這話說的含糊,未說明自己是哪家的門生,否則就是給自己挖了個大坑。

息三叔瞪眼,這小丫頭!息氏門生人再多,那點名冊子來來回回翻幾百年,上面的畫像他也早已認了個差不多。不過聽這小丫頭一說,他瞧這相貌確有幾分熟悉……或許真的是他忘了?

還是說,這小丫頭早早就被王蓬生安插在息氏,只待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

息三叔的面色緩了緩,道:“哦?你的名字是?”

莊意映自然沒傻到瞎編個名字,她故作一派天真,嘻嘻笑道:“我不說,我若說了,便會被大叔記上一筆,待到紫英榜排名時不好看了可怎好?”

息三叔被莊意映“嘻嘻”了一身雞皮疙瘩。

一旁的息空瞧著白衣少女眉宇間的嬌憨模樣,好心解圍道:“三叔,這姑娘確實是息氏門生,我還為她帶過路。想來是剛入枕流臺不久,您才不熟悉。”

莊意映在心底悲切一聲,少年,謝謝你為我挖的大坑!

息三叔疑惑的瞧向息衍,“漱溟,新入門的門生你都帶過一段時日吧?你記得她?”

息衍緩緩點頭,“記得。”

莊意映正要暗地松一口氣,就聽息三叔問道:“你可還記得她的名字?”

她提心吊膽的望向息衍,他實誠道:“記得。”

莊意映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息衍頓了頓,道:“她說過,她名喚息嬋。”

莊意映的臉在雨氣中氤氳的白裏透紅,她那時懶的動腦,隨便說來敷衍易知難的名字,此時當著一眾息衍的血親面前被他咬字清楚的說出來,整個人便如被溫泉水蒸著,從頭到腳,紅透了。

息空只當莊意映被長輩記了名字,有些羞惱,他笑道:“三叔,您現在可信了?”

莊意映現的確羞惱的很,但此“羞惱”非彼“羞惱”。

息三叔心中雖還是存疑,但也只好作罷了。

蓬老咳了一聲,慢吞吞道:“小丫頭,你剛入門,若是沒找好帶你的人,就跟著老朽吧。”

莊意映搖頭,若不是有連召的事情礙著,她現在指不定已經到了哪裏正逍遙著呢!現在若點頭,被圈在這裏苦哈哈且提心吊膽的修行,她腦子壞掉了也不會做這等蠢事!

蓬老沙啞著聲音,道:“你可想好了。”

息衍淡聲道:“不勞蓬老費心,息嬋我帶著。”

莊意映驚疑的望向息衍,一時拿不準他的意思。

息衍是要把她關在枕流臺還是說——她的心底還是對他留有一分希冀的——他會放她走嗎?

蓬老大笑出聲,“好!好!”

莊意映瞧不透這老人,她有些猶豫了,他似乎看出她這副軀體已死,瞧蓬老的樣子也好像沒有惡意,是不是順著他來比較好?

蓬老渾濁的盲眼中竟好似有了光芒,他“望”著莊意映,目光卻似已經穿透知秋堂,瞧見了遠方。

阿衿,我遇到一個小丫頭,和你像極了。

眾人在知秋堂裏杵了好一會兒了,有些眼色的都靜默著瞧著,他們來知秋堂,說是“議事”,最終是什麽結果,還不是由上位者說了算,他們只是走個形式罷了,此時突然有了變故,何必惹禍上身。

只有一小部分修士仍在不甘,息岫煙哼道:“家主準備將息連召的屍體怎麽辦?總不能葬在堤桉息氏吧?”

息青厭猝然擡頭,雙目通紅,死死盯著息岫煙,一字一頓的說道:“連召沒有死。”

他輕撫連召的面龐,輕輕吻住他的唇道:“這裏,還是溫的。”

息岫煙驚懼的瞧著息青厭,不可置信道:“息青厭!你瘋了嗎——”

息青厭咧嘴一笑,“是,我是瘋了,我喜歡他喜歡到發瘋,可是他現在躺在這裏——”息青厭將息連召輕輕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吻了吻他的眉心,眼中有血光閃過,面容上慢慢浮起悲傷之色,“下雨了,天涼,你們幫他帶件衣裳去可好?”

舒葉青低聲道:“心魔?”

息淮撐著腮,淡然的應了一聲,眉宇間竟看出一絲期待來。

眾修士也看出了息青厭此時被心魔所困,卻都遲遲未動。有若泊君、渭渠君和長老們在,他們料定息青厭難以惹出什麽事端來。

雨意愈加濃,而天穹卻透出幾分縫隙裏的光亮來,銀妝將發間的步搖拿出,烏發頃刻間散落,如潑墨般逶迤於地。

那步搖上輕煙一掠,竟是大了數倍,成了趁手大小的焦尾琴。銀妝玉指輕輕在琴弦上一撥,焦尾琴響了悠遠一音。

於此同時,息淮瞟了眾人一眼,瞇眼道:“楞著作甚,還不走麽?”

眾人如夢方醒般向外跑去,卻是沒想明白若泊君叫他們離開的原因,是他們礙手礙腳了麽?

息青厭將海粟劍緩緩從腰間抽出,一道無盡寒涼的劍意隨著劍身出鞘,頃刻間便將他卷入其中,息青厭周身冷的像冰,那劍意湧入他身體時卻化作一股溫和的暖流,寒淵與溫泉,相互抵觸卻又詭異的共生著。

一位靠近門口的修士剛剛將一只腳邁出,便被凍結在那裏。他的眼睛愕然的瞪大,身旁的人還未來得及將那冰破開,那修士的腹部就躥出了火焰,看樣子那火是在他體內燃燒的。

修士連掙紮都沒掙紮的了,就化作了灰燼,而那冰殼子卻未融化,仍保留著那修士驚愕的模樣。

息青厭輕笑道:“沒想到諸位都這麽熱心腸,我也別讓連召等急了。”

眾修士目眥欲裂,若泊君呢?!若泊君為什麽不出手?!

寒冷的劍氣如江河入海般席卷而來,息青厭覺得快意極了,他有意隨著這劍氣率性而為,而那股溫和的劍意又出現了,那劍意如水,平緩無鋒又包羅萬象。息青厭一時怔住了,這兩股劍意相遇,那溫和劍意竟隱約有了將寒冷劍意吞噬的跡象。

息青厭咬牙,將溫和劍意逼退,那寒意驟然將他穿透,直入元神,劍光大熾。

鋒銳劍氣湧出,息青厭的眼角眉梢結了一層霜,心中戾氣大盛。

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都要,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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