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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莫摘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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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意映心不在焉的邊思索邊動筷,不知不覺竟已吃掉了二十餘盤,空盤高高摞起,因她擺的不甚整齊,那一摞子在小少女風卷殘雲般的動作裏,搖搖欲墜。

雖然莊意映特意挑了個不甚起眼的座位,但這等豪放的吃相仍是惹得四周的人紛紛側目。

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的聲音愈來愈大,甚至有年輕的後生瞪著眼大聲道:“這小姑娘,莫不是被饕餮之靈附身了罷。”

莊意映聽得四周的議論聲,回了神,向周圍一片驚的掉了下巴的人拱拳道:“慚愧慚愧,承讓承讓。”

有一黑衣大漢笑道:“小女俠這等豪爽,吾等也自愧弗如啊,不知小女俠師從何門、如何稱呼、為何而來啊?”

莊意映擦了擦嘴,暗自哀嘆,早知道就不嘴饞點這麽多菜了!

她擺擺手:“嗨喲,我就是路過此地剛巧餓了。沒門沒派,女俠談不上。”

至於名姓麽,她鬼使神差道:“我姓莫。”

只是路過餓了就有如此肚量,周圍人肅然起敬,“莫女俠。”

莊意映扯著嘴角尷尬的笑了笑,拿起筷子,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沒了食欲。

然而肚子裏卻依舊唱著空城計,她聽得五臟廟叫囂著咕嚕了一聲,而後又聽得“咣”的一聲巨響。

她悚然,不至於吧?

身旁的人紛紛向她身後看去,莊意映疑惑的回頭,看見放在飯館兒門口的一排露天桌子齊齊碎了一地。

好修行!

顯然出招的人只一下便擊碎了這一排桌,而旁邊用來遮陽的傘,旁邊面攤裏放著的一鍋高湯,卻絲毫沒受到波及。

一屋子的人都被門口的人吸引了視線。

那是一行少年人,衣袖輕盈,仙氣淩然,衣服上都有著若隱若現的水波紋,行動時光華流轉,端的是俊秀無倫。

這副打扮、如此水波家紋,是雍國堤桉息氏的門生!

為首的少年持劍抱胸,一臉驕矜,斜眼看著那苦瓜臉的店夥計道:“這下外面沒座兒了,我們可以進去了?”

那夥計垂頭喪氣的猶在掙紮:“小店只供進餐的客人落腳,幾位只點了一壺茶,按理說,是要在這外頭喝的。”

那少年怒道:“君子行坐皆有體,豈能在外用茶?!”

圍觀的人竊竊私語道:“的確沒有在館子占了座只喝茶的道理啊,要喝茶,怎麽不去茶館?不知這是哪個世家的公子哥兒,如此蠻橫不講理!”

那一行少年聞得此言,臉都漲的紅了,一個子稍矮些的少年拉拉那持劍少年的衣袖,“青厭,要不就算了吧,這茶也不是非喝不可。”

息青厭低聲道:“連召,我們不是查得邪靈經常在這一帶流竄麽,這附近的店家裏,只有這一家還有空位啊。”

息連召嘆氣道:“要是讓渭渠君知道我們找了三天都沒找到邪靈,還故意打碎人家的桌子……”

息青厭無奈道:“連召你又拿渭渠君來嚇我!哎,罷了,聽你的,咱們走!”他拿出一錠玄銀丟給那夥計:“賠你們的桌子錢!”

那夥計忙不疊地接下,連聲道:“好好。您慢走。”

四周少年們笑道:“只有連召的話青厭才肯聽。”

莊意映在屋裏津津有味的看熱鬧看了半天,聽那一行少年要離開,趕緊大聲叫住,“幾位,莫急著走。”

眾少年聞言駐足,息連召擡眼向屋裏望去,見那人是一少女,便遙遙向她行了一揖,彬彬有禮道:“不知姑娘有何事?”

堤桉息氏的人都重禮的很,莊意映自覺這麽大聲喊話怕是不符息氏門規,便從屋裏奔了出來,只是走的急了,沒留神被門口的桌子殘片絆了一下,誒呦一聲向地上歪去。

息連召忙上前一步扶住意映,說是“扶住”,其實連她的衣裳邊都沒碰到,息連召的手心凝聚了一股氣流,托住她後背,有力的幫意映穩住了身形。

息連召對她微笑道:“姑娘小心。”

意映打量了息連召一番,這少年容顏俊秀,嘴角噙笑,溫文有禮,雖在那一行少年裏不如息青厭惹人註目,但明顯也是個能說的上話的,當真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不知在那古板學究紮堆兒的堤桉息氏,有誰教出了這樣的好苗子。

莊意映在心底對這少年大加讚賞,對他笑道:“你們進來喝壺茶吧,我這兒一個人占了一整張大桌,說來這館子座位不夠也有我一份責任。惹得諸位如此,叫我怪不好意思的。”她見息連召要開口,忙可憐兮兮道:“可千萬別拒絕,不然我這一整天可寢食難安了。”

那幾位少年猶豫了一下,息青厭搖搖頭道:“我們還有事,怕是要拂了姑娘美意了。”

屋裏其他食客見如此,紛紛哄笑道:“幾位還是進來坐坐罷,莫女俠說的可真真不是客氣話!”

那一行少年躊躇了,他們勘察追蹤那邪靈整整三天,好不容易知曉了大概位置,這機會不可錯過,再加上他們一直不眠不休,此時也的確又渴又乏。息連召瞧瞧大家,對息青厭低聲道:“要不咱們先進去瞧瞧罷,說不定能在這兒找到那邪靈的一些蹤跡。”

什麽邪靈竟將雍國的小修士們千裏迢迢折騰到這兒來?

莊意映朝店夥計招了招手,“把我們算作一起的罷,這樣也省的破了你們店裏的規矩。”

那些少年隨著意映走進來,見到那壯觀的空盤,目瞪口呆。

有少年喃喃道:“這可真是豪氣的很。”

莊意映對那夥計道:“將這些菜,統統再來上三份,再加五斤白飯,三斤重的烤羊腿,六壺香茶。”

夥計一甩擦桌布道:“好嘞,大廚早候著呢,馬上就好!”

那些少年們紛紛擺手,“姑娘不必如此破費,我們正辟谷,不食五谷葷腥。”

莊意映道:“我曉得的,所以只給你們點了茶啊。”

息青厭驚詫道:“這些你都要吃掉?!你餓了多久?!”

息連召也關心道:“姑娘如此,怕是傷身。”

莊意映憂傷的想,能不餓麽,都近兩百年沒見過吃的了。變成行屍之後,她這身體似乎變得愈加神奇了,說句實打實掏心窩子的話,別說就這麽些吃食了,就算把岐國糧庫搬來,她也能囫圇吞下去。

生前吃慣了阿姐精心烹飪的吃食,嘴刁的很,挑食的很,沒想到現在竟越來越向酒囊飯袋靠攏了,真是風水輪流轉、天道好輪回。

莊意映故作淡然道:“唔,我食量一向如此,不必為我憂心。”

旁的食客剛才被意映驚掉了下巴,此時見那些少年一臉土包子進城的新奇樣,大覺寬慰,沒來由的生出一股早見過世面的優越感,於是一臉少見多怪道:“莫女俠這修的是聚靈之法吧,吾的師叔從雍國一隱士高人處聽說過,正苦心鉆研此道法門,每日食量亦是大得很,這心法也著實耗神耗力。”

莊意映心道,你那師叔,八成單純貪吃罷了,名頭倒是響亮。嘴上卻忙就坡下驢道:“不錯,這位仁兄好見識。”

那食客一臉滿足,謙虛道:“豈敢談的上見識二字。”他又恭維道:“女俠小小年紀便如此海量,聚靈之術應是早有建樹。”

他腦子轉了個彎兒,念頭一閃,面色一肅道:“如此大成,您莫不是位早修至駐顏的前輩?真是失敬失敬。”

四周的人打量了一下莊意映的衣著,之前因她只著中衣、非禮勿視沒有細看,此時一瞧,那衣裳的確不是當下時興的樣式。再見她穿的如此隨意,可不就是一副遠離塵囂、不拘俗禮的大能模樣麽。

再加上她剛才說自己姓莫,莫姓在那遍地是心宗修士的雍國可是大姓!

眾食客們忙紛紛向莊意映行拱手禮道:“吾等有眼不識泰山,前輩勿怪。”

莊意映有點懵,這是又咋的了?雖說她的確有“駐顏”,也勉強算得上“前輩”,可也不至於受如此大禮。

呃,似乎有些深沈過頭了……

不管怎麽說,趕緊回禮總是沒錯的。

莊意映抱拳道:“諸位不必如此,小女子難受此禮。”

大能向他們這些無名小輩回禮了!這是多麽大氣、多麽親切的品性!多麽寬和、多麽謙遜的品德!

眾食客望向意映的眼神愈加崇敬了。

莊意映在這樣的目光下,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她剛想開口解釋,卻見眾人立即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她訕訕閉上嘴,趕緊坐好,對那些少年道:“見笑見笑,來來,喝茶喝茶。”

那些少年臉上帶著茫然,聚靈之術?他們怎麽從未聽說過?

息青厭向息連召傳音入耳道:“連召,這聚靈之術,你可曾聽聞過?”

息連召同樣傳音,搖搖頭道:“未曾在息氏宗法和世間典籍中見過。”

息青厭皺眉道:“連你都沒聽說過,難道她是謝氏或是王氏的人?”

息連召道:“不好說。許是這世間秘法無數,碰巧這聚靈術息氏沒有收錄罷了。”

息青厭否道:“怎會有這麽巧的事?剛好這聚靈術息氏沒有收錄,又剛好被我們碰到位大能?”

息連召寬慰道:“這世間早就不止雍國心宗有修行之法,那人說他師叔從雍國一隱士那聽得,也許那隱士並不是雍國人也說不準。”

息青厭點點頭:“總之慎言,先小心問出她是哪的人吧。”

一行息氏門生,唯有他們二人靈力高深,已修得傳音入密之法。那其餘的少年也對這聚靈之術疑惑的很,好奇得很。那廂青厭連召二人正周密計劃著,還沒來得及警告其他門生,這廂已有少年按捺不住,直楞楞的問了出來,“前輩,這聚靈之術是個怎麽聚法?單單用吃的嗎?我怎麽一點都沒聽說過啊。”

息青厭瞪他,你個棒槌!

那棒槌少年見青厭瞪他,撓撓後腦勺,憨憨笑道:“哎,青厭你別瞪我,我委實是好奇嘛。”

息青厭怒道:“息竺!食不言,寢不語。你這樣,豈不是唐突了前輩!”

莊意映與一盤紅燒獅子頭奮戰著,那肉丸嚼頭剛好、湯汁鮮美,她正吃的不亦樂乎,聞言擡頭道:“不妨事,我沒那麽多講究。”她抹了一把嘴角的湯汁,“這聚靈之法麽,你們沒聽過也正常。”

豈止是你們沒聽過,我也絲毫沒聽說過哇……

莊意映慢條斯理的喝了口茶,邊思索邊慢悠悠道:“這聚靈可玄妙得很,至於其中秘法麽……”

她神秘道:“都說是秘法了,怎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與外人道?”

眾少年理解的點點頭,也是麽,人家大能的修煉之法,想來也不會隨便告訴給旁人。

莊意映信口胡謅道:“也不是我藏著掖著,只是見你們這等形容,看來是已修習了一門心法,若是我此時告訴給你們,反倒不利於你們鉆研。自古求多反而不善精啊。”

息竺聽意映此言,大有好感,這位前輩與氏族裏其他長輩可太不一樣了。言語間竟如平輩間說話一般不拘束。他有心與她再親近親近,於是又開口道:“聽前輩口音,也是從南邊來的麽?”

莊意映點點頭道:“沒錯。”

息竺道:“不知前輩是哪國人?我們從雍國來,瞧前輩形容,也是雍國人?”

息青厭翻了個白眼,這感情好!連人家姓甚名誰還不知道呢,自己倒主動開始漏家底兒了!

莊意映見息青厭一臉不滿,也多少感覺到是怎麽回事,於是幹脆道:“見衣裳上邊這水波家紋,你們是堤桉息氏的門生罷,出來歷練?”

息連召笑道:“是啊,前輩好眼力。”

息青厭簡直不想出聲了,臨行前長老叮囑的謹言慎行全被他們就茶喝了嗎?

全然忘了剛才是誰砸了人家店的一排桌子了。

莊意映瞧著青厭警惕的模樣,在心底嘆息一聲,她本想和這些雍國少年套套近乎,還指望著能和他們同道,順路回雁國瞧瞧呢。

她現在並無身份文牒,別說通過那戒備森嚴的雁國、雍國城門,就連進這小小的邕城,還是趁著天色未明,隨著菜農偷溜進來的呢。

她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幾盤菜倒進嘴裏。又引得四周的人新一輪的目瞪口呆。

有人喃喃道:“頭一次見‘喝飯’、‘喝菜’,原來用餐除了嚼,還能用喝的……長見識了……”

莊意映吃飽喝足,滿意的拍拍肚皮。唉,不能順路也罷了,她一路走、一路打點也能到雁國去,她其實也不須吃喝,這樣能省一大筆花費,就算守衛再貪心,從那墓室裏順的東西典當典當應該也夠了。

人們常言近鄉情怯,她現在只輕輕想一想姐姐不在了、那些曾和她言笑晏晏的人們都不在了,心口就窒息到疼痛。

故鄉已無牽掛,雁國於她,就如火把,想接近那溫暖光亮,卻又怕被狠狠灼傷。

莊意映想著,如此這般物是人非,不回也罷了。

死而覆生不易,她可不能辜負這失而覆得的大好時光。

只是話雖這樣說,但終歸是有些黯然的。

莊意映從那大圓桌底下提起匣子背在背上,對那一眾少年道:“日頭都要升到頂了,不早了,不耽誤你們歷練了。咱們後會有期罷。”

息竺遺憾惋惜道:“前輩這就走了?”

一眾少年紛紛與意映道別,息連召卻盯著意映的匣子不出聲,意映向息連召招了招手,笑嘻嘻道:“怎的?舍不得我走麽?再舍不得這匣子也不能給你做留念哇。”

息氏門生們也都笑道:“連召,你盯著前輩的匣子走什麽神啊。”

息連召突然鄭重道:“莫前輩且慢。”

意映一驚,息連召一直盯著匣子看,他不會看出這匣子裏藏了個人吧?沒聽說堤桉息氏還有這等視物的秘法啊?

息連召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對意映道:“莫摘花前輩,且慢,晚輩有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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