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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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宮翎後靠著一處樹幹,眼瞼緊閉,似是已陷入昏迷,唇瓣本就無多少血色,又是蒼白的褪了個幹凈,腳邊白衣亦是被血浸染了一片,綻出朵朵血花來。

天元道:“主人,他尚有氣息。”

月離弦晃過神來,尋了些實感,他這才註意到那把迅捷到只留下光影的劍,清絕似是在為那人捉急,左右閃身,一下一下不住用劍頭抵上去,試圖把人弄醒。

月離弦幾步過去蹲下身,探息過去,這才發現他師尊確實受了很重內傷,但外表卻是並沒有多少傷口,這絕大多數的血是別人的。

師尊受傷了,但人還好好的。

天堂地獄也不過如此了。

他放心些許,心力卻是被抽空一般很難再尋回幾分。清絕見到他過來,又立馬蹭了過來圍著他打轉,月離弦覺得眼暈,忙把這劍安撫住了。

似是方才清絕鬧來鬧去起了作用,倚在樹背上的人眉頭微微皺了皺,月離弦緊緊觀察著他,確認未曾看錯。

不一會兒,一雙冷眸露了出來,夾了些隔閡與陌生。

“……你是?”

月離弦眸光一緊,不過也只是片刻功夫,那人又閉了閉眸子,那股不協調的怪異感消散了,好像只是他的錯覺。

“離弦。”仙宮翎靜看向他,試探性的動了動仍舊僵硬的胳膊。

清絕嗖的一下竄了過來,擡手可是要比擡胳膊要簡單很多,仙宮翎挪了下手腕,任它鉆進袖裏匿了。

仙宮翎想要強撐著起身,月離弦上前扶住他動作,要他再歇上一會兒。

仙宮翎看他眸裏實在緊張,許是被先前那一幕給嚇到了,為了讓他安心些,便也照做了。

“你來的時候,可有看到什麽人?”仙宮翎問道。

“是季敷湘?”月離弦垂眸看向他身上的血。

仙宮翎搖頭:“她怕是被魔修奪舍了。”

月離弦這才回了他的問題,“未曾,我是跟應師叔一起來瘴林的,但後來因一時不察在路上分開了,我尋到師尊的時候,這裏沒有別人。”

知道應子淮還在,仙宮翎心裏亦是輕松了不少,不過他確實有感覺到應子淮曾出了門去,想是季敷羅從中做了手腳。

她一早就到門口等著,顯然是早有預謀,那蘭亭說不準就是受了她挾制才會突然不見的。

仙宮翎之前雖覺有不對,將那些識破了去,他原以為對方不過只是個想利用身份害他的魔修,怎麽也料不到她還能回來。

當初那般刀劍相向的人,現在又這樣若無其事的出現在他面前,欺騙也好,還肯朝他軟言軟語,求他相信,好似那個被他一劍穿透的人不是她。

無論是同為道友前還是她墜魔後,想到季敷羅那般性情的人居然會如此,仙宮翎不僅猜疑她另有圖謀,還覺得她是瘋了。

他們之間僅存的那份同窗情誼,以及那似有若無的旖旎,早就隨著她連篇謊言給消磨了盡。

初見之時,爛漫之時,誰能想到會你死我活呢。

他當初給了她一劍,也難怪而今她尋來算計。

仙宮翎著了她的道,那時也確實無法動彈,但若是耗盡內府那就另說了。

季敷羅“生前”聯手以阡渡教為首的魔頭把修真界禍亂成什麽樣,那時都未曾罷休,如今誰會相信她真的會停手。

所以他那時只等一個機會,再一次殺死這魔修的機會,他絕不猶疑。

季敷羅已經不認識他太久了,被重創之時還有些不敢相信。

她不把這副身體當回事,然而疼痛與創傷都是共應的。

“狡猾了。”她捂著涔涔滲血的傷口,眼裏興味不減。

她本可以上前去死扛的,也不是扛不過,但是仙宮翎卻是會真正“死扛”,他很固執。

只要季敷羅再上前一步,仙宮翎便會選擇不顧一切的自毀。

為伏魔而殞,似乎也不那麽糟糕。

季敷羅也留意到了這點,她還不想讓他死,她多此一舉折騰了這麽一遭,怎麽容許他就這樣死。

而且……

她感受著那小東西,心情依然不錯。

沒有偏離太多,都還在她把控範圍內,慢慢的,不用她自己動手,仙宮翎就會歸屬她。

不必急,她會等到的。

季敷羅最後看他一眼,也不知這時候誰看起來更狼狽,她氣息終是不見了。

仙宮翎沒等到最後拼死的機會,他怕有詐,又強撐上好一陣子,終於不知在什麽時候失了意識。

再醒來,便是見到了月離弦,看向他的眸裏好似脆弱到難堪一擊,可憐得緊。

仙宮翎又有些慶幸自己還活著了。

“師尊,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我沒事。”他這般道,似是不經意瞟了一眼地上,不過一瞬便挪開了目光。

他沒事,至少現在沒事。

月離弦本就心思細,現下好像更敏感了,他敏銳的捕捉到了那一眼,就是站起身來,目光在地上巡視著什麽,那處血晶碎片在這片幽暗地極奪目,但顯然不是。

少頃,他彎下腰來,指間捏住了一個物什,像是什麽昆蟲的殼子,顏色很奇怪。

“這是什麽?”

“不知道。”仙宮翎回了句,卻是看都不看。

月離弦見他隱瞞,皺著眉將那東西保存在盒子裏收了起來,打定主意回去之後去問瑰柏。

他又問:“師尊冷不冷?”

“不冷。”

月離弦挨過他,仙宮翎的體溫像個冰塊,動作也有些僵。

於是他又把外衣脫了下來,蹲下來嚴嚴實實的裹在他身上。

仙宮翎這時也不想使力,任他裹的緊緊的,沒說什麽。

沒一會兒,月離弦又握了握他的手試著體溫,問道:“好點了沒?”

仙宮翎這次乖覺許多,道:“好多了。”

月離弦接著試溫度,又不滿一樣繼續給他捂衣服。

仙宮翎:“……”

這地處陰寒潮濕,月離弦設了護障還不夠,鍥而不舍的要把人裹的密不透風,仙宮翎剛開始還好,後來被他勒的實在難受。

月離弦也察覺到這點,他稍作猶豫只得又松了些力度,這次直接傾身上前把人給摟緊了。

“……餵。”仙宮翎不由出聲,抗拒的緊。

“師尊暖不暖和?”

月離弦還嫌不夠似得,因為挨得極近,又難免會鬢發廝磨,他微微側過臉,清淺溫熱的呼吸都要攀進人的耳朵。

仙宮翎不自在的歪過頭去躲了躲。

月離弦用極認真目光盯向正裹在仙宮翎身上自己的衣服,又道:

“不然把徒兒也裹進衣服裏好了,這樣還能暖和更多。”

聞言,仙宮翎又後靠幾分跟他保持距離,攥緊了衣服,一臉防備的看著他。

月離弦卻是又眉眼彎彎,攤開手掌以示無辜,白晃晃的笑容俊俏的緊:“我開玩笑的。”

仙宮翎是怕了他了。

可憐?

脆弱?

是他錯了眼,這人究竟跟哪一個詞搭邊了?

等仙宮翎緩和上許多歇夠了,或者說他歇煩了,月離弦這才給他留了足夠空間不去打擾他。

仙宮翎就原地閉目打坐,月離弦便在旁安靜守著。

待他內府受創之地修覆上了些,才終於感覺好上許多,但那時已是過了許久之後了。

仙宮翎止了息法,擡眼看向月離弦的方向,竟見他還是在原處待著,就連那姿勢好像都沒怎麽變過。

他稍有異動,月離弦就看向這邊,走了過來。

“師尊不再調理一會兒?”

仙宮翎搖頭:“過後再說,不必耽擱了。”

月離弦心中有霾,卻也知曉他在理,也便隨他尋出路了。

這裏離外處並不遠,仙宮翎先前本是應直接從這片林子裏退身了,卻因季敷羅從中作梗給耽擱了。

遠處仍舊一片黑,跟這瘴林裏的幽深混雜在一起,也不知是否是天色晚了。

空中彌漫的瘴氣漸趨稀薄,他們終於步出這片林子,仙宮翎卻是繞步來到至幾處墓前,月離弦不知他要做什麽,見他突然停了步子,擡手就要掀開那棺。

仙宮翎的傷還未完全恢覆,內府還創著,月離弦看不下他再這麽折騰,忙又出手,那木棺直接從中間裂開了。

莊主墓是空的,之前就是這樣,仙宮翎不意外。

“師尊,還要開嗎?”

仙宮翎點頭:“別搞破壞。”

月離弦便安安分分的把剩餘的幾個棺材蓋全掀開了。

那幾處不是“空墓”的地方,棺材裏的東西被層布裹著,裹的極草率,幾乎起不到什麽遮擋作用。

棺木裏放置著的,是與人的型體差不多的木偶,仙宮翎識得,那是木傀,內芯還置死前魂靈,怪不得能以假亂真。

月離弦又把這地方盡可能的覆原好了,正在他們又要向外趕,快靠近梅界莊上之時,月離弦卻是感到身後多了一人來,氣息很是陌生。

真是一波未平。

他心下微凜,步子未慢下半分,卻是喚了天元出來對付。

一抹枝條閃現而出,直逼來人,電光石火間,猶帶猛捷的攻勢忽地憑空繞了個彎。

月離弦頓步回眸,來者他確實從未見過。

他冷聲呵道:天元,你竟兀自違抗我命令,要害我們不成?

仙宮翎見徒弟防備的緊,還差點動手,這才隱約想起他們從未見過。

“離弦,不需忌憚,他是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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