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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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響動的聲音讓一直悄悄緊繃著的月離弦心頭一震,仙宮翎轉過身來,終於肯正眼瞧他。

在仙宮翎近他身時,月離弦都要以為這一頓打逃不了了,誰知對方只是徑直錯開身,無視著他,徑自繞過屏風朝左側去了。

月離弦仍舊心裏打鼓,有些洩氣。比起這樣,師尊不理他還不如把他打一頓呢……過程可以長些沒關系,希望別太疼。

“我早就想問了,你是受虐狂嗎?”

見人還肯說話,月離弦振作起來,忙不遲疑的上前去,下意識就要侍茶,伸手過去卻適才意識到這裏不是磬竹峰,且茶壺空落著,也不知是放置了多久,怎麽看都不能給師尊碰的,他只得訕訕收回手,無辜道:“不是啊……”

仙宮翎瞧他模樣,終是無奈一般嘆口氣,“下次大可提前跟我說,不必藏躲了。”

月離弦尚有猶豫:“師尊……不生氣了?”

“我沒生氣。”仙宮翎道,適才迎著對方略顯懷疑的目光,他又遲遲補了句:“……我早就不生氣了。”

他踱步到桌椅處坐下,輕舒一口氣,像是決心坦白一些什麽一般,道:“來到這裏,我沒想到的是會遇到毓靈族人。”

“師尊在這裏尋到了族人?!”月離弦霎時被吸引了註意力。

“是。”見他這般反應,仙宮翎倒是不奇怪,徑自說了下去,“他名蕪秋,在族門時我也受他許多照顧,能有重逢的機會實在不易,但他現在變得……跟以往不同了。沒了約束,失了歸所,他迷失了,活成了過去的影子,拼命彌補卻尋不到救贖。過去就是把他鎖起來,他照樣我行我素,現在沒了那些,他卻被真正的捆綁束住。看他這樣,我很擔心。不知怎麽的,就聯想到了你。”

月離弦眼睫輕眨,默默聽著。

“不管是蕪秋還是你,我都很擔心。”說到這,仙宮翎微頓,眸光覆成波瀾不驚,清淺又寂靜,他道:

“所以才更想問,離弦,可曾尋得道心?這個定義許是模糊,但若是真有什麽看重的要逝去、要被推翻,卻又無力挽回,那時,如果真的承受不能,不妨將六欲絕了吧。”

聽到這,月離弦不肯沈默了,他上前幾步伸出手捂上他的唇,微涼又柔軟的觸感蔓延,“師尊又開始騙人了。”

仙宮翎別過臉一把拍開他的手,蹙眉道:“我說真的。”

“是嗎。”月離弦看起來仍舊有些不服氣。“那師尊還記不記得,你也曾說:‘六欲可止,不可絕。修真之本,亦為做人之本,若連‘本真’都做不到,談何修仙’?”

唱反調倒是記得比誰都清楚,仙宮翎暗裏嘆著,道:“……我後悔了。出於私心,我可能寧願你斬情絕欲,也不希望你被偏執糾纏,活成悲哀。”

月離弦心下沈默,表面上卻是作出苦惱狀:“這也不行那也不可,所以,師尊說的話,徒兒只能將就聽了。”

“……你是存心想來氣我的嗎?”仙宮翎揉了揉眉心,卻在片刻間妥了協,“算了,讓人省心些就好,至於其他的,師尊也管不了多少……做師尊真是麻煩,若以後還常要跟你在一起,恐怕會讓人心生老態,變成啰嗦的老頭子該怎麽辦。”

見他有這種煩惱,月離弦有些好笑:“既然這樣,那師尊不如考慮再換個輩分?”

“做父輩都這般艱難,還要換輩分?”仙宮翎瞧著他看熱鬧不嫌事大,果斷拒絕,“不必。”

月離弦晃晃手指頭:“再長一輩大可養老。”況且同輩不是也很好嗎?他把後一句咽回肚裏。

仙宮翎涼涼看他一眼,“心領。”

又道:“你今日偷來梅界莊之事我不責怪,但以後不可瞞我。我曾想,有師尊在,你可以慢些長大,我不想束著你,我不想當那樣的師尊,可仔細回憶,可能在無知覺下,我早就成了束縛你的存在,這種界度太難把握,若你能早些獨立,確實是更好的選擇。”

你確實是束縛我的存在,月離弦心道,一直都是。

實實虛虛這麽多次,許是說這些話時的仙宮翎,一心為他考量的樣子讓人動容,而與之恰反的是,眸裏的涼冷卻又太讓人不甘心,在壓抑與沖動之間,月離弦當即遵從心意一把摟上去。

要知道,即使是久頑不化的冰池,他也非要攪亂,非做不可。要是連這點覺悟都沒有,他還談什麽惻隱之心呢。

月離弦悄悄感受指腹下隔著層衣衫的骨感,從前他尚未長開時,也曾被這人背在背上,那時總覺得這人哪裏都顯得可靠讓人心安,記憶中寬厚的肩膀更是讓他覺得舒適,多年後碰觸下卻又察覺,師尊的肩……有過這麽單薄嗎?

若不是他親手碰一碰,就算是之前一起洗浴也不好立即讓他意識到這點。

“……做什麽?”即使知道徒弟有時候性情反覆無常,連帶著舉動也會匪夷所思,仙宮翎還是被嚇了一跳。

月離弦將人摟緊了些,“太久沒見師尊了,師尊就不想徒兒嗎?”

仙宮翎在心裏磨了磨,因為實在是有夠讓人發麻,即便是心料不過一句隨便打發的事,卻始終磨不出一個答覆,他連半個含糊的音都磨不出。

……說‘不想’貌似更容易。

仙宮翎極認真這般思索。不過貌似這並不是什麽惹人雀躍的答案。

仙宮翎還有些出神,不過很快就不得不回過神來。

月離弦整個人覆在他身上,個頭早就不似當初那般,一股全然不同陌生的氣息侵來,一波波挑戰著他的忍耐力,註意到這點後,仙宮翎幾番按捺著不舒服,終是抵不過心理抗拒,直白道:

“……離弦,能請你撤下偽裝麽,不然……我忍不住的話,你可能會受傷。”

月離弦:“……”他已經受傷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句話帶來的打擊太大,月離弦沒逞強,卻也並未退開身,只是稍擡手聚了道靈力,沐瑩水汽霎時微聚過來,撤開之時臉上的遮掩也一並離去,露出真容來。

“你說,師尊,徒兒變重了嗎?”恢覆原貌的月離弦把身體分量全倚了過去,反而貼的更近了。

“……有點。”仙宮翎內心無甚波動,實誠道。“不過也算不得什麽。”

熟悉的氣息即使是越過了往日相近的度,在這兩相對比之下,總比讓人心驚肉跳的受折磨要好。

月離弦揚起臉,卻是不像之前那般朝仙宮翎笑的開懷,忽地整個人悶悶的,黑亮眸子徑自看過來,甚至還帶著幾分譴責及質問的意味。

我說錯話了?

這是仙宮翎的第一反應,他有些納悶,因為很少見到離弦把不高興的情緒表露的這麽明顯,還以為徒弟是因為被說分量重了不高興。

可是他長大了自然要比從前重,這種事還用問嗎?

“徒兒的事師尊問完了,現在該說說師尊的事了吧。”

“我的事?”仙宮翎楞了下。

“嗯。”月離弦應聲,瞳眸浸沈,向來朝他洋溢著明媚的笑臉黯淡下來的樣子忽地讓人覺得有些陌生,只聽他質問道:“那個女人是怎麽回事。”

今日也不知是什麽事觸動了徒弟的神經,竟是一下子表露出這些多他不曾熟悉的模樣。

仙宮翎被他這幅模樣唬了一下,為此好生仔細想了想能有什麽“女人”,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當即有些哭笑不得:他用這副模樣在說什麽傻話?真以為自己是被始亂終棄的怨婦不成?

仙宮翎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跟誰學的,這麽不像話。”

下手的力度卻是不疼,月離弦任他捏著,神色緩和下來不少,嘴上卻是仍舊不依不饒:“師尊,別岔開話,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仙宮翎在他腦袋瓜上拍了下:

“沒大沒小,你還……你也不小了,更要知謙卑些。”

眼見月離弦還要糾纏不休的問,仙宮翎只得道:“你說的是季姑娘吧,那是韶華宗的弟子,來這裏的原因跟我們差不多。”

月離弦狐疑道:“師尊沒什麽想法?”

仙宮翎同樣盯著他,回嘴道:“你想要什麽想法?”

月離弦眸光定定,目露探究,手下卻不似面上沈穩,悄悄攥緊,微微冒汗,連身下白衣被他握皺了幾分都不曾察覺:

“師尊少唬人,我早在路上就聽說了,師公想要撮合你們。”

“你這麽緊張做什麽?”仙宮翎察覺到他的小動作,微挑起眉,“就算如此,我是給你找師娘,又不是給你找娘,跟你這兔崽子有多大關系。”

月離弦似是沒料到會被這麽說,當即眸光微凝,而後面色沈了下來,忽地探身向前,在仙宮翎不明所以的情況下狼獸一樣張嘴就沖著那玉色頸子,猛的咬了上去。

“嘶——”

仙宮翎被這一口咬的猝不及防,也不知他又在發什麽瘋,捂著頸處倒抽一口氣,一拂袖直把人掀開:“做什麽!”

月離弦被掀到地上,也沒服軟,卻是冷笑道:“這是要讓師尊知道,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兔崽子也一樣。”

說罷,竟是氣憤一般別過臉,爬了起來,又拍拍身上塵土解了衣服,也不再看他,直往床上歇去,蓋上被子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再不理仙宮翎了。

仙宮翎:“……”該生氣的到底是誰?

這人生氣就生氣,怎麽還要搶他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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