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關燈
今日府上來了一位讓人談之色變、對其又敬又怕的“仙長”。

據說那位仙長戾氣很重,剛入府就踹傷了守衛的門人,周圍的護侍都奈何不了。無奈又動用了府內的武師,但照樣無濟於事。

直到對方似乎不耐煩了,捏了個法訣拂袖揮去,眾人才驚覺是位仙師,怕得罪受牽連,顧不得身上傷勢,紛紛下跪,冷汗直冒,哆哆嗦嗦的討饒。

終於驚動了宮家家主,聽聞現下正恭恭敬敬的請對方喝茶敘話。

日上三竿,曝曬之下院庭已是蒸汽騰騰,少年三兩下熟練的爬上了顆樹上歇涼,閉了眼舔了舔幹燥的唇,味蕾裏還能咂出些馥郁花香來,他邊小憩,邊百無聊賴的聽著府裏的這些傳聞。

沒那些“少爺”找事的時候,他還是挺清閑的,府裏的人還不敢太真正拿他如何。

不過這些,也關不到他的事。

少年翻了個身接著打盹兒,等覺得舒坦不少才尋了些力氣從樹上爬起身,又順勢攀到墻上落腳,他抻了個腰又把手背到腦後,這才有些悠哉悠哉的沿著墻踱回偏院。

宮家所據的面積不小,但布局仍稱得上規矩,他因著身量小置身其中只覺覆雜,但登了一定高度之後卻是對這些錯綜略顯得心應手。

不遠處的著深青短褐的侍衛忽然引了少年註意。要知道,這一帶地方仍屬偏僻,通常時間鮮少有下人往來,更別說一下子來這麽一夥人了,離弦觀望著他們的神色,眉眼團起,四目張望,匆匆行步仍帶顧慮,看樣子倒像是在尋些什麽人。

少年暗自打量著,待看清他們去的方向忽生警惕,抽芽木在年久欠補的橫垣上縱意生長,他借墻壁裂出的縫隙直接躍下來,邊悄悄躲匿邊跟了上去。

來者不知目的,既然遇上了,自然悄悄跟上為妙。

只見那些人又是稍顧左右,直接朝向一個較為偏遠的小院方向走去。

少年方才還不甚確定,現在看來這些人果然是來找他的,可他近日又未有什麽太出格的舉動,有急事也關不到他身上去,平素早該把他忘在一邊才對,如此大費周章的找他做什麽?

府上侍衛看樣子是沒找到人,神色緊張了起來,看樣子還企圖四處找尋,頗有些尋不到人就不罷休之態。

少年只做思量,自己便主動走了出來。

要在府上尋到他,只消花上些時間再容易不過,有時間捉迷藏,還不如直接上前親眼看看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有的人先一步註意到他,表情放松了下來,便聽人出聲道:

“少爺,老爺召您,快隨在下更衣去。”

又有一人從後面走出,手裏捧的竟是早就備好的衣物。

聽他一開口,少年心下便是一聲輕嗤。

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真是什麽被看重的“少爺”呢。

少年心裏反感,卻是道:“家主這是想到了什麽,為何無端傳召我?”

那侍衛忙著交差,敷衍道:“這些全由老爺決定,屬下不知。”

他當然不可能全無所知,不過是今日那位仙長登門上府指名要見他罷了,夫人卻在橫中生事,想著是個大好事,直接把小少爺召了過去,自作主張的想來個“以假亂真”。

結果自是一下子就被識破,直接得罪了那位仙師,就因為這樣挨了老爺一頓痛罵。老爺好不容易才勸撫下來貴客,這才把“尋到離弦好好帶過去”這個指令下達給他們。

若不是少爺們以好充次混不過去,又怎麽會輪到這般低賤的你?

這番話,也不值當跟這小毛孩提。

“可是要去廳堂?”少年雖清楚自己被瞧不起,卻著實沒有讀心術,不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什麽齷齪。

那侍衛料想這人再不濟也總歸要識相一點的,便如實應答。

“正是。”

而結果卻讓他失望了,只見那少年顧自點頭,極不識相的兀的向前走了,竟是道:“那就帶路,直接去便是。”

那侍衛巍然不動,一聲呵下就要止他步子,他重覆道:“請少爺隨屬下更衣。”

離弦故作不解:“這是為何?”

“少爺不知,今日有貴客來訪府上,須得體面一……”

“你是說我不夠體面?”離弦徑直打斷他。

那人掃向他衣著,嫌惡之色一閃而過,嘴上卻道:“並未。”

離弦權當未察覺:“如此,走便是。”

那侍衛見宮離弦似乎油鹽不進,多說無用,一時有些為難了起來,也不能任憑宮離弦這幅模樣去見來客,便對同伴使眼色。

離弦看著再度圍過來的人,心下覺得好笑。

他今日,竟也是成了金貴。

“你這是何意?”

“懇請少爺隨在下回去稍整儀容。”

那些人竟是還願意跟他廢話,看來還不敢太過怠慢。

離弦像是故意和他們唱反調一樣,秀氣的小臉上揚起跋扈:“我若不願,便是如何?”

侍衛們交換眼色,比起這個不入流的小娃娃,老爺那邊才是真的不能得罪,當即便道了聲“失禮”,眼看就要動手。

離弦料知如此,一手已是摸在袖子裏,隨時準備拿出特意留好的“香料”來招待他們。

上次就是這些人那般聽話的捉弄他,這次又跑來裝孫子,唬誰呢!這口氣他還沒咽下,竟還敢來他眼前晃,勿怪他借來報覆。

一時間兩邊僵持著,都在各打主意,正當雙方都要動作之時,奈何異變徒生!

倏然間,眾人只覺心頭好似直墜了千斤重,不知從何來的壓迫感直叫人喘不過來氣,強大的駭人殺意席卷而來,直教人耳鳴甚篤,目眥欲裂,更有甚者竟是生生咳出了血,直接暈厥了過去。

離弦亦是難受的緊,百般壓抑之下不禁悶咳出來,他現下情況是不樂觀,可比起其他人卻是好上不少,顯然對方是給他留了餘地,他強忍住不適,就要擡目四望。

“宮家,竟是以此等禮儀待人的?”一冽然嗓音渡來,來人有著與生俱來的冷峻面容,在乍暖時候仍教人覺不出一點溫。

只見那淺色眸子又是一番掃視狼狽不堪的眾人,似是不把任何人看在眼裏,而事實也的確實如此,待那眸光掃向離弦,卻是微頓。

少年好不到哪裏去,僅僅是一次對視,他就能感到那雙冷眸中的銳利之意像是實態而出的殺氣一般撲面而來,讓人難以招架。

同時,一股熟稔之意卻是莫名湧了上來,讓人神魂震動。

……他是誰?

少年唇角已是溢出鮮血,目光卻是直直的投擲過來,一瞬不瞬,在來人眼裏,倒是映出幾分別致的純摯幼嫩。

對方只當他是未見過此等場面,便收斂了幾分氣勢,算作照顧。

“看來,你在宮家也不如何。”雪色衣袍被風徐徐拂動,僅一瞬,那人就來到他面前。

“如此,隨我走便是。”

說罷,也不等他回話,遽然祭出一把劍,全然不顧餘下他人反應,拎起少年的後衣領提著就走,很快就遠遠的甩掉眾人視線所及。

……

月離弦睜了眼,眼神終於遲遲尋到了焦距,他試探性的動了動手,悄悄松了口氣,他撐起身半坐起來,拿出玉髓子戴回頸上,感受著緊握住的指下冰涼,這才有了些實感。

那個人是仙宮翎,卻更像是陌生人,相遇的時間不同,境況不同,看向他的眸光也不像他熟悉的那麽純粹,更別提什麽溫柔了。

是仙宮翎,不是他的師尊。

月離弦起身從石巖之上又取回他的玉佩,他只知道是重要的東西,但除了信物之外,他不知道這東西還能做什麽用。

外處厚重的雲霧磅礴,茫茫的幾乎遮擋住人的全部視野,還悶不做聲的留了幾朵蔽在心間。

僅僅一夜,他卻驀地有了又度過無數個春華秋瑟的錯覺。

【是錯覺。】

突然其來的聲音駭了月離弦一跳,他定了定神,又遲疑開口:“你……”

【怎麽,想見一面?】

月離弦猶帶猶疑的等了等,卻是沒下話了,他正奇怪著,而後恍覺有異,詫然擡眸,視線及時捕捉到一抹虛影,這一次,他終於真正“聽”到了對方的聲音。

“知道嗎,你有時候的姿態,真是像極了那個人。”

男人嗓音如輕撥琴弦而出的音色一般在耳畔輕響,其間第一次平淡而不參嗔怒,與此同時,身形也漸漸清晰了起來。

在看清對方面容的那一刻,月離弦的視線剎那凝固。

兩雙麝墨沈郁的眸子相對,一個澄澈凈潤,一個卻妖邪如恍現鬼魅。

妖邪的那個朝另一個人靠近,雙手撫上他猶帶青澀的面頰,一點一點貼過去,直至額頭相倚:

“現在,你可以相信一點了,我不會讓你輕易死掉的……因為我們息息相關。”

見對方仍是沒回應,那人竟是露出抹譏笑來:“要不要重新介紹一遍?初次見面,吾名離弦。”

撫在臉龐的手緩緩下移至頸部,做足威脅的姿勢,似是碰到了因疏忽未整理好而表露在外的頸鏈。

“宮離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