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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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徒兒今晚不在屋內落腳,可否借師尊鑿的石府一用?”

仙宮翎睨他一眼,唇瓣微抿起一個不悅的弧度:“你不好好睡覺,去小峰頭做什麽?”

“是去修習,師尊。”月離弦松了手,持給他一個無奈的笑來,“普通的睡眠已是帶來不了多少影響了,這種分寸徒兒還是能掌握的,師尊明日還要遠赴他處,不用管徒兒,徒兒自顧尚餘。”

聞言,仙宮翎擡眸朝稍遠一側看去,雖有雲霧繚繞作擋一二,那地方照樣一覽而盡,也就擺擺手隨他了。

月離弦一路輕松攀巖而上,愈往上風頭也愈發寒冽,他閃身入了洞府,倒是又把視線探出觀摩了起來。

他想,從院落附近輕松便能眺望到這處小峰,反其道卻是不太容易了呢。

【別忘了你答應的。】

月離弦收了目光,問道:既然要合作,你總得讓人看看誠意吧?

絕染置之一哂:【什麽東西?】

到現在為止,我對你的認知僅限於名字上的“絕染”二字,一不懂你來處,二不明你境況,連同你的目的一並不甚明了,要人如何托付?若論“合作”,你不覺得說不過去嗎?

沈默。

月離弦從這之中讀出了些不一樣來,便是知道對方有在考慮,何況他的要求本就理所當然,他也不會對此逼得太緊。

那道聲音又一次的冒出來,卻是在下命令:

【那個玉佩留到有月輝的地方。】

什麽?

絕染也不打馬虎眼:【你不是想知道嗎?想知道就照我說的做。】

天還未真正暗下來,月亮卻已是高懸而起,月離弦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依言取出玉佩來,擺到了稍高些的石巖壁上,正好能被月輝曬到。

看來是沒做錯,絕染又下了第二條指令:

【方才你未沈下心來,現在就調息去周轉靈力,到我說停為止。】

月離弦便盤腿而坐,這一次很快就進了狀態。

約摸半個時辰過去,月離弦穩落的收了習法,輕呼出綿長一息,又聽人道:

【那棵項珠,摘了。】

月離弦下意識的就是一手警惕地護到身前,這可是師尊給他的玉髓子。

【不摘也行……你以為我會這麽說?摘了。】

月離弦幾作猶豫,終是把手伸到頸處,把那項珠取了下來。此時天已然全暗了,滿空中蒼茫的月似是映出些赤紅來,玉佩在月輝沐浴中通體愈發通透凈潔,他看著這副景象,忽地鬼使神差道:

我是不是要往上滴一滴血?

絕染頭一次嗓音裏隱隱夾了些憋笑意味:

【準備好東西睡覺就行,凝神香會配吧?】

哪一種?

最常用的就行,保證你能睡得熟熟的那種。

月離弦有些懷疑這人想用的其實是是蒙汗藥。

【晚上若有些不好的動靜可能會驚動仙宮翎,再簡單的設個防護界去。】

月離弦立即反駁:無濟於事,師尊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絕染冷哼:【偷窺?你以為仙宮翎是你嗎?】

月離弦“……”

玉佩擱置妥當,玉髓子被他取下收了起來,香料在爐子裏靜靜燃著,界也安置妥當,只要不刻意窺視就不會被發覺,就算被發覺了也不會引起太多註意。

【讓那樹靈匿起來,能躲多遠就躲多遠,最好是化為無意識的形態,發生什麽都別出來。】

天元接了月離弦的囑托,便藏匿去了——他不會輕舉妄動,也自會護著月離弦心脈。

【待會兒你的情緒浮動會被盡可能的放大,決定好了就由不得你中途反悔,修習忌諱這種後患無窮,後果就不用我強調了吧?】

知道了。

月離弦見他沒什麽別的要求了,就依言去石床上躺好,他木訥閉上了眼睛,四處封閉中的悄寂提醒著他的形單影只,本是隨身佩戴的珠子也不在身邊,其間種種,無端挑撥出縫隙空落來,置身於熟悉的環境也難以填補上這份莫名的空落。

這一切的準備都似是帶了些什麽別有用意,月離弦反不似往常那般輕松了,他等了好一會兒過去,心裏愈發焦躁了起來。

【這劑量怕是不夠你用。】絕染忽地出聲,意指安神的東西。

再多就要傷人了。

【傷人也比你壞事強。】

月離弦不跟他一般見識,只得又舒了口氣,又重新閉上了眼,他把思路放空,試圖以另一種空白擠趕掉心頭的空落,事實證明是有效果的,空曠感每擠占一處,焦慮亦少了一分。

裊裊靜燃的香料散出的特殊氣味在空中浮游——這是師尊偶爾會用到的那種,比極輕的藥料本身還要再漂去一層,清淡的好似隨時會消散彌盡。

不知不覺間,心神松弛下,思維漸漸被勾了去,意識徐徐被另一種潛藏層次直接淹沒。

絕染借機在身後推了他一把,這一次輕輕松松的把他的魂識拽到更深層次,幾乎與自己平齊。

稍頃,床上之人小腿忽地抽搐了些,眼看軀體要超出控制,絕染抓住時機任憑意識浮上去。在這時,奇異的一幕出現了,不知從何而出的光紋從皮膚上漸顯,詭秘符文毫無阻滯的流竄於軀殼間,甚至離床邊足有一段距離的玉佩亦是生出了相似符文,一字一變幻,在月輝打照下卻不甚明顯。

絕染便知道,不用他怎麽出手,該提醒的人自能察覺出來。

月離弦只是感覺到似是有什麽拖拽力拉扯著他的魂形,意識在朦朧邊緣處拘著,眼看著就要墜跌下去,漫無邊際的失重感襲入,等待著他的卻不是迷失。

他還醒著——以另一種方式,等他終於感受到了外界的軀體,魂形也好似落於實處、嘗試著去適應之時,卻詫異的發現,他這副身體並不受自己控制。

周遭不住有嘈雜嗡鳴盤旋著,擾得他好不容易壓下的煩躁感又一次徒然升起,等他終於緩過這股勁,才意識到是有人在同他說話。

頭腦漸趨清明了起來,對四處的一切感知俱開始不住放大,待他看清這一切反應了過來,月離弦只感覺霎時心涼了半截,就如同他從未離開過這裏一樣。

——宮家。

熟悉又陌生的紛雜記憶忽地撲向他,好似同自己記憶裏的東西不謀而合,又有所不同。

重合的地方不停在尾隨鞭撻他,背道相馳的地方卻模糊到難以分辨熟真熟幻,他似是以這種方式“看”到了屬於自己的另一種人生軌跡。

這之中幾乎沒有多少仙宮翎參與。

宮家是“他”幼時生活的地方,作為權勢聲赫的家族之一,雖居於凡塵俗世,但聽聞多年前也曾是與真正的修仙族落同一脈系。

有了這一層關系,宮家會出一些有天資修煉仙道的人自然也顯得理所當然。

“他”是離弦,姓宮,不算是宮家的人,只是像是作為一個貴客一樣接受宮家侍奉和供養,這一點宮家上下都約摸有數。

自打他記事起,就便是留在宮家了,而其中的個別緣由,卻怕是只有宮家的老家主知道,雖說是被供養和侍奉著,自然在心裏不服氣的大有人在。

他也是後來才從別人口中知曉自己不算宮家的人,“不配留在這裏”的。有人看他不順眼,甚至有些庭院的下人也一樣,他很清楚,卻從來沒有理會過。

不過自從得知自己“寄人籬下”這個事實之後,離弦反而變本加厲的要把隱斂的氣焰表現出來。

以往在私下裏戲稱他為“大小姐”、嘲笑他外貌的人,都被他毫不留情的做出處置,在那些個不服氣的庶子之間,也來了個“殺雞儆猴”,借此來保住自己微妙的地位。而那時的老家主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了他這些行為。

在他眼裏,人好像總是面目可憎,他為狗投食,不濟就是被咬一口,給人多餘施舍,人則像向蝙蝠吸血一般要把你榨個幹凈。被咬一口不過瞬間了事,還能立馬分辨警醒,可被吸血多半就是沒完沒了,約摸要到瀕臨死亡才能意識出來。

他看不到一點光,不敢一個一個的去挨教訓了。

後來上天作弄,自打為他庇護的老家主意外去世後,謫子也是下落未明,家族繼位間的爾你爭鬥,遠比想象的要殘酷醜惡的多。

這場鬧劇最終以老家主的二弟順利繼承家主地位而告終。

而他,因尚年幼,更沒有所謂的繼位權,不會構成太大威脅而被允許存在。地位自然也理所應當的開始一落千丈。

放下身段會好過些,那些個心智低下的少爺更是好打發,他早已知曉,但不知從何處生來的犟勁直撐著他小身軀的脊梁,就是低不下頭,也不想低頭。

哪怕是有一天活不下去了。

但無憑借而不肯服軟的姿態,自然是要討苦頭吃的。

以往的老家主放任他,現在的家主照樣放任他。不過前者是庇佑,後者是視而不見罷了。

不想忍,忍不了,就必須離開宮家。

可是他孤身一人,身量弱小又無權無勢,想要在外界活下來,談何容易?宮家這些半只腳踏入黃土裏的老東西怎會怎麽放過他。

偷跑出去死,怕是還沒跑出去就要被處置了,留在這裏估計又沒命活,姑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月離弦形意並動,好似真切的融入其中,他日覆一日睜了眼來,饑飽仍成問題,總虧還未成腹饑鬼,府內無人教習引導他,多半只能靠自己暗自揣摩,運道不錯的時候還能跑去偷師一二,倒是還有個大少爺莫名有些照應他,不過自己不想跟對方有太多牽扯就是了。

他拾了個細糙木枝,在地上隨便劃拉幾下,終是落了個型,腦海裏所想跟手下所寫別無二致:

“……萬物芻狗,何以處之?”

少年怔怔然的看向地面,罕見的表露出些茫然之意,忽地又甩下棍子,剛烙下的印就被踩沒了影。

一抹惻笑不輕不重的閃去:庸人自擾,畜生還這般多事。

木枝在腳下發出“喀嚓”的斷裂聲,便見那少年已然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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