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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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村有個遠近聞名的神樹,天元村附近的小鎮上還有個富得流油的商賈,商賈豢養了幾個不入流的修士作家丁,財大氣粗又整日被人恭維著氣焰就開始漸盛了起來。可他最近也不知是觸了什麽黴頭,只感覺事事都不順心,下人們勸他該去祈福擋黴了,於是他想到了天元村的福佑樹。

“爹,聽說你要去天元村了,帶上我帶上我!孩兒也想看看那棵樹!”

商賈樂呵呵的拍了拍小胖墩胖乎乎的小手:“沒問題,爹帶你去。”

小胖墩高興了,又問:“要帶大哥一起嗎?大哥一定會喜歡那麽大的樹!”小胖墩雙手揮舞,比劃出一個超大的手勢。

商賈的臉霎時板了起來:“誰教你這麽說的?那個啞巴?”

“爹,你說什麽呢,你知道大哥又不會說話,孩兒就是想讓大哥一起!”

“瞎喊什麽哥!他不是你哥!說過多少次了少跟他接觸!”

小胖墩被兇哭了,揉著眼睛跑出去要找娘。

商賈也是被這個不爭氣的兒子給氣的茶都喝不下去,他重重地把杯子撂放到桌面上,只道是晦氣。

一人見機就上前諂媚道:“老爺莫氣,您的身體最重要,因為這個氣壞身子可不好。”

“那你說要怎麽辦。”商賈睨他一眼,肥碩的身子往後一靠,大肚子更顯了。

“小的先前聽戚道長說了一個妙方,想著應該能為老爺分憂,就是不知道老爺意下如何。”

戚道長是商賈豢養的幾個術士之一,平日裏就會在商賈有麻煩的時候為他分憂解惑,因此甚得商賈信任。

“我聽聽。”

那下人四下瞧瞧見周圍沒人,便一板一眼的絮叨了起來。

下人對商賈說:“單是祈福遠遠不能顯示您的誠意,必須要能入得神靈的眼才行。”

“莫非戚道長有主意?”

“小人聽道長說,天元村地寒性陰,本是個山精鬼怪多的地方,不適合人居住,而神樹在那等地方還能好生長至今,怕是有什麽蹊蹺。”

“這跟我去祈福有什麽關系?戚道長是不想讓我去那裏?”商賈被搞的有點懵了。

“不是不去祈福,而是換一種方式,比如說……活祭。”

商賈眼皮都沒動,只是問:“怎麽活祭?”

下人及時賣了個關子:“這……小的也不太懂了,您可就要問問戚道長了。”

商賈本不是商人,他出身也稱得上是個官家公子,且有一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妻,後來祖父被貶家道中落,那與他有婚約的人家也是勢力的要悔婚。他不得已,再三低下身段才惹得那個未婚妻心軟。

他對這女子千依百順萬般討好,虛與委蛇做足了表面功夫,卻是著實在心裏厭煩透了這個寡言無趣又相貌平平的女人。

更何況那時的他今非昔比,本又是入贅去的,身份上差了一大截,更是受過不少冷眼,他把這一切都歸於那該死的女人的錯,等他終於逮到機會翻了身,卻也分明記恨著昨日種種,商賈納了不少小妾,便愈發嫌惡這個糟糠的黃臉婆了。

女人看起來既軟弱又固執死板,怕是生平唯一一次鼓起萬般勇氣的事,就是不顧反對堅持要嫁給這麽一個虛偽的人。等她終於看清這人嘴臉之後不免傷心抑郁,懷著身孕還經常以淚洗面,好幾次都差點動了胎氣,生下一個孩子後就撒手人寰了。

孩子是由看不下去的乳娘幫忙養大,後來乳娘年紀也大了,不得不離開了,就交給了一個手下的小丫鬟。沒人給這孩子起名字,因為天生不會說話,就都叫他小啞巴。

小啞巴年紀不大,但是樂觀聰明又活潑,小胖墩就喜歡跟在他後面耍,還願意一口一個叫他“大哥”。

他不明白為什麽那個父親這麽討厭他,還曾聽從別人的主意去討好他。等商賈聽聞小小年紀的孩子就十分聰明的作得一手好詩後不是為此高興,而是大發雷霆,小啞巴就再也不想主動接近那個男人了。

這天他正在院子裏挖泥巴,專心致志的開始自己的大工程,小小的身子蹲著像一團小棉球。

他正一個小鏟子蓋在小土堆上,突然就闖來了幾個家丁一把抓住了他,鏟子掉在地上,小啞巴不會說話,只能本能的掙紮。

“你們幹什麽!”屋子裏有個女人聽到動靜趕了出來,試圖阻止他們。

“秋娘,我們也是奉命行事,你也知道他向來不討老爺喜歡,有這麽一天也是早晚的事,你連自保都是個問題,還是不要多管閑事的好。”

女人含著淚說不出話,眼看著這些人把孩子給帶走了。

小啞巴是個早生兒,身子骨本就弱,他被帶到一個封閉性很好的屋子,還什麽都沒反應過來就直接被人塞進了一個高大的爐子裏。

他力氣極小,完全掙紮不過這些大人,爐子有半個成人的高度,而他在這個空間裏蜷縮著,眼裏蓄滿淚水。爐子裏不知何時被熏上了煙,小啞巴捂著胸口只覺得呼吸不過來,沒一會就昏厥了。

“你要殺他,老爺那邊怎麽交代?”說話的正是先前那個出主意的下人。

“我要取走他魂魄作引子,老爺根本不在乎這啞巴是死是活,到時候找個借口糊弄過去就行了。”

“你要引子哪裏不好找?又何必大費周章。”

“這人八字陰,五行缺木,是個鬼局的好備選。他命裏難逃‘孤’字,要說特別的尤其是精魄,我從未見過像這樣的精魄,擱到那些宗派裏必定是個好苗子……我就喜歡毀他們的苗子。”那人眼中迸出一種狂熱的光,又急匆匆的跑去爐子旁察探他的“成果”。

“……這不可能。”那人表情凝固在臉上,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怎麽了?”

“我的鬼噬之法從未失敗過,不過是個小孩,為什麽撼動不了這人魂魄?”

這個所謂的道長沈浸在不可置信當中,被人連喚了好幾聲才肯回神:“你說什麽?”

下人又小聲朝他道了句:“老爺來了。”

“戚道長,怎麽還不走?”商賈背著手,慢悠悠走過來的問道。

“都好了老爺,馬上就能走。”戚道長心道怕是得不了手了,就幹脆遂了這人的意。

畢竟他確實不是完全在哄騙他,天元村確實陰氣重鬼怪多,用活人祭祀不失為一種討好的方法,哪怕是半死不活。

於是一行人就這麽往天元村去了,商賈還買通了當地村民為他開路,又提前把之前在神樹前祈福的人全部清走,特意留了空出來。

他們把奄奄一息的孩子像垃圾一樣丟在一邊,數十個下人就齊工開始在樹前架木柴。

誰知還沒等一會兒天色就變了,原本晴空萬裏的天色驟然被可見的霧雲襲入,像濃重墨水一樣迅速擴散密布至整個天空,狂風襲卷著樹葉嗚啞啞的淒哀回響,更有數不清的烏鴉由遠及近盤旋而至落到枝幹上,叫聲詭異瘆人,聽的人都忍不住的毛骨悚然。

“道…道長,這、這是什麽情況?”商賈從沒見過這種陣仗,他看著忽然就沈下來的天,以及盤旋在空中的數不清個鳴叫淒厲的烏鴉,哆哆嗦嗦的止不住頭皮發麻。

戚道長心裏也毛毛的,表面上卻故作淡定:“老爺莫慌,這是有效果了。你們這些人還楞著幹什麽?!繼續!繼續!快點!!!”

下人們紛紛不敢吱聲,忙加快手中動作,又把那小孩放在高高磊起的木柴上。

樹認出了孤帆的轉世,他苦苦等了這麽久的人,好不容易才見到一次,卻是被這些惡人給糟蹋了。

他憤怒的收回壓制著陰瘴之氣的靈源,召出所有的山精鬼怪,誓要跟這些人不死不休!!!

霎時間鬼怪跟著人影四處晃蕩,天邊巨雷悶聲隆隆的徹響,也是在回應這種滔天怒意似得。

“你不能這麽做!”仙界使者傳音過來。“你還有一個月就能功成圓滿,到時候再找他就是,你這樣會虧於一簣的!”

“……我不想看他死。”樹悲嗆道。“他卻在我面前死了兩次,我阻止不了,難道還不能殺了那幾個害他的人嗎!!!”

使者似乎嘆了一聲:

“我直接跟你說吧,你要尋的這個人因為曾經的錯而被貶入輪回中受苦,這是他的命中註定,縱使你報了仇又如何?”

“……我若是有一天得道,尋到他,能為他改命嗎?”

“你不能破壞規則。”仙界使者冷冰冰的話傳來。

“……你騙我,你們在利用我……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不過已經不需要了。”

樹的原身在這些人驚恐的眼神中拔地而起,本就粗大的樹身又碩然一尺一尺的拔高。數道枝幹一齊卷向那些見勢要跑的人,看起來細弱卻鋒利的枝杈直接穿透那些人的胸口,刺入人的眼睛,又撞破擠爛他們的腦袋,一個都沒放過。

極度恐懼的尖叫聲、顫抖的求饒聲、疼痛的哀嚎聲此起彼伏,一個個軀體在地面榨出一朵朵的血花,妖物鬼靈們狂呼起來,紛紛又撲過去撕咬這些死人的魂魄。

樹身上沾了許多血,他挪動著木軀朝那個孩子過去,樹枝輕柔的將已經睡熟的小孩子緩緩擡起。

下一瞬樹不見了,一個男子抱著已無聲息的孩童輕靜靜坐下。

他的半邊臉都被血染紅,看起來十分殘酷,但是他眸中染著幾分稱得上溫柔的溫度,他有些沈默的輕輕碰了碰孩童的臉頰,說不清是悲傷還是痛苦。

“……源頭終究不在你,我可以為你求情。你守護這一方土地這麽多年,救下的生靈也不在少數,積下福德已是很多了,可以被原諒。”仙界使者沒有離開,也沒有插手,他目睹了一切,等樹安定了許多,才又對樹說道。

“我不需要原諒。”樹看著懷裏的人。“我累了,這裏該恢覆成地獄了。”

“……知道了。”使者再沒多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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