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采楊梅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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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還沒過, 小街漸漸清醒。

陳安寧撐著傘站在路口,等約定好的出租車司機。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白色帆布鞋,有點惆悵。鞋子沾了水很臟, 往來的非機動車輛駛過,難免也要濺起一些水花。

陳安寧後退一點, 退到盲道上。盲道的盡頭處是一個花壇,裏面開了一些紫藍色的小花。

陳安寧把註意力集中在那幾朵風雨飄搖的花兒上面, 看著看著, 視線就被人截了去。

站在旁邊的是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把傘扛在肩膀上,手裏拿了個手機看視頻。

陳安寧的目光重新放回自己的鞋上。

周圍挺安靜的,那個女孩子手機的聲音開得很大,所以新聞報道的內容基本能聽清。

好像是發生了什麽人事糾紛。報道的地點是B市的人民醫院,記者采訪過程中, 當事人說話一直用的是機械音。

但是這樣的說話方式一聽就不是本地人, 而且這口音, 陳安寧聽得有點耳熟。

她朝女孩子那邊瞥了一眼。

女孩等車輛少了一些,左右看看, 就往前走了。

陳安寧趕緊追上去:“不好意思, 可以給我看一下剛才那條新聞嗎?”

小姑娘被她嚇了一跳, 反應過來之後,楞楞地哦了一聲,然後把視頻重新點開。

醫院病房裏面,當事人的臉被打了馬賽克。

不過他身上穿的那件奧特曼的襯衫, 陳安寧認得。

況且宋淮說話的時候,很喜歡打手勢。

再明顯不過了。

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楚發生了什麽,身後的出租車滴滴兩聲。

師傅探出腦袋,高興地叫了一聲:“小陳!”

陳安寧那天沒去工作室,直接跑了醫院。

她趕到病房的時候,宋淮剛剛睡去。腳上打了石膏。

一經打聽,說是宋淮跟一群人發生了沖突,人家用錘子把他腳踝骨敲斷了。

至於是什麽沖突,除非等他本人醒過來,也沒人能說清楚了。

陳安寧從別處找到那段采訪,看完了也雲裏霧裏的。

宋淮只是形容了一下事發當時的情景:“我開車開得好好的,就突然一輛面包車抄到我前面,那車還挺猛的,我大貨車沒它靈活,根本來不及反應,就一踩剎車。我下去想跟他們理論來著,沒發現後面還跟著人,他們圍過來就給我腦袋套上套了,那幾下子,給我打懵了。”

據說當時天快黑下來,正好是大型車集體進城的時間點,大家都趕急趕忙的,路上也沒什麽人。宋淮那會兒正好過了高架,往一條鄉鎮新修的路上走。

那條路旁邊是一個剛剛拆遷沒幾年,準備開發的荒地,目前是作為一個駕校分區在用。

幾個練車的學員作為目擊證人,正在接受調查處理,要抓到肇事者應該也不難。

可以見得,那幾個人其實並非要置他於死地。

但是陳安寧想不到宋淮會和什麽樣的人發生糾葛。

社會階層本就參差不齊,如果他們來歷莫測,那宋淮勢單力薄,這苦怕是要白挨了。

宋淮躺在病床上,穿著大大的病號服,蜷縮著身子。

看著也沒什麽痛苦,倒是難得的清閑。

陳安寧拿了個小凳,坐在床邊等他醒來。

宋淮背著她,醒過來的時候,卻沒發現陳安寧,先去床頭櫃上撈了塊蔥油餅吃。

一回過頭,嚇得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陳安寧平平一笑:“淮哥,好久不見。”

宋淮叼著餅,瞇起眼睛看看她:“啥時候過來的?”

陳安寧看了一下時間,已經快到午飯點了。

她答:“沒來多久。”

宋淮問:“是不是靜姨跟你說的?”

“沒,我看新聞了。”

他笑笑:“嗬,這麽巧。”

“你怎麽回事啊?給我說說。”

宋淮撓撓頭,“也沒啥。”他給陳安寧遞過去幾個餅,還給她特地套了個塑料袋,怕油臟了手,問她:“吃不?”

陳安寧接了,抓在手裏,捏了一會兒。

以前她問宋淮老家在哪裏,他也就是一副開玩笑的態度答:“山裏來的。”

不過根據陳安寧的判斷和一些不確鑿的小道消息,宋淮應該是西南人。

今年也該置辦三十歲生日了。

三十而立,可是宋淮到了這個年紀,成天沒頭沒腦地忙忙碌碌,拿著死工資,做最辛苦的工作。

閑下來跟父親喝喝酒,他對生活仍然抱有希望。

可是生活不值得被他這樣的人感激。

宋淮不太願意提受傷的事情,他只是說,沒有多大關系。

陳安寧其實也沒有多想知道,但是她就是覺得有點難受,心裏頭憋了一口氣沒地方撒,於是和宋淮僵持著。

宋淮擰不過,終於繳械投降。

他交代了一下:“前段時間去內蒙古送貨,我覺得那業主看著挺牛逼的,開口給的價也不錯,本來他聯系的是另外的人,我有一哥們兒跟這大老板以前當同學來著,關系不錯,所以這事兒就讓我給截胡了。原先接生意的那人就看不過,就找我討個說法唄。”

宋淮拄著拐,去陽臺的洗手池給陳安寧洗了個蘋果。

他說完,陳安寧思考了一下,問道:“就這樣嗎?”

宋淮苦笑:“還想咋樣啊?故事聽不夠?”

陳安寧說:“我不知道那個意思。”

宋淮把小蘋果丟她懷裏:“我也不知道你什麽意思,總之這事兒是我不對在先,他們幾個該抓的肯定能抓到,不用你小姑娘犯愁。”

陳安寧左手抓著餅,右手抓著蘋果,緩緩地低下了頭。

雖然他說起來輕描淡寫的,但沒挨過疼的人,就不會知道這一錘子下去,給人的傷害有多大。

“這叫因果報應,生意場上嘛,爾虞我詐多著呢,那電影裏怎麽說的來著,出來混總是要還的。”宋淮倚在陽臺的推拉門上,支點放在一條手臂上,腿上省了點力氣。

“哥這就是還債的,沒啥好心疼,啊。”

陳安寧問:“你這樣的話,還得休息多久。”

宋淮聞言,沈默一陣,隨即伸了個懶腰,“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我這腿受個傷,不得大半年開不了車了。”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宋淮說:“看看吧。”

陳安寧起來,把手裏的東西都放下了。

走到宋淮面前,蹲下去,摸了摸他腳上的石膏。

“疼嗎?”

“現在不疼了,”宋淮笑起來,“你隔著這玩意兒摸個什麽勁?”

陳安寧頭一擡,看著逆著光單腳站立的宋淮。

他仍然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有點沒心沒肺了。

她嘆一口氣,“等我忙完這幾天,回去看看你和靜姨。”

“嗨,我跟靜姨有啥好看的,你自己好好工作,別整天惦記著我們,以後紅了,開什麽畫展啦,咱幾個跟著你臉上沾光,那可是真的了不起。”

宋淮笑瞇瞇地揉揉陳安寧的腦袋。

陳安寧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

從醫院出去,陳安寧一直沒吃飯,但是也不太餓,就在大馬路上走走。

葉迦言給她的巧克力她落在醫院了,確實是不小心的,另一方面懶得回去拿,落了就落了吧。

淮哥不是外人,就算陳安寧故意把巧克力留在他那裏,他也一定不會碰。

九北大道,中間一個大大的九北花園。

花園的圍欄外面,走過一個半圓的車道,車道內側的樹生得密密麻麻,放眼看去,裏面全是白色的和粉色的小花。

大門口,一些摘了楊梅的人陸陸續續出來。

陳安寧看著他們的籃子裏面那些紅紅的果實,嘴巴裏面都覺得酸酸的。

她再靠近幾步,發現有一些警覺的群眾開始加快步子。

陳安寧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幾個保安氣勢洶洶地趕過來。

走在最後面那個保安很年輕,乍一看,有點像葉迦言。

不過那人擰著眉毛苦大仇深的模樣,把陳安寧看笑了。

因為盯得稍微久了一點,那個跟在後面的保安註意到陳安寧的熱切註視,瞪了她一眼。

嚇得她笑容盡收。

帶頭的保安大哥手指哐當哐當敲了敲園子大鐵門上的感嘆號,“說了多少次了,‘禁止采摘楊梅’,看不明白還是聽不明白?要不要請你們進去喝喝茶?”

一群人垂著腦袋四散開了。

那保安大哥嫉惡如仇,盯著滾落到腳邊的一個楊梅,不做聲地撿起來,扔到旁邊一個女人的籃子裏面,惡狠狠地說:“別浪費了。”

其實這些人也沒有摘楊梅的必要。

在B市這種氣候環境裏,楊梅樹的種植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在園子裏面蓋大棚,而且結出來的果實澀澀的,並不好吃,所以一般這種水果只在南方比較受歡迎。

以前在平城的時候,陳安寧跟著外婆去山上摘過。

那時候也和現在一樣,大部隊一齊上山。

外婆忙著摘梅子,陳安寧幫忙給她撿,撿累了,跑到半山腰去找廁所,路上沒註意腳下有一條土溝,溝的外圍長了一圈雜草,看著還挺像路的,就這麽一腳踩了下去。

摔了個狗啃泥。

她保持摔進坑裏的姿勢無法動彈,勉強翻了個身,小小的身子被攔腰折了一道。

因為重心在上半身,而上身摔得很低,所以很難掙紮起來。陳安寧穿著小裙子,躺在濕濕涼涼的草上,還挺舒服的。

一直到外婆下山來找她。

陳安寧倔強地伸出一只手:“救我。”

外婆笑壞了,給她拍了張照片。

陳安寧想起這件事,突然意識到那張照片後來她從外婆的手機上翻拍了下來,雖然換了好幾次手機,但照片好像還存著。

找了半天,總算找到了。

照片上的她紮了一個沖天揪,白色的仙女裙裙角都變黑的,一臉無助地看著鏡頭。

因為是二次翻拍的,鏡頭有點糊,但是小朋友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烏黑發亮。

她把那張照片發給葉迦言,作為上次看他畢業照的交換。

葉迦言沒有回。

陳安寧返回微信主頁,才發現江楊早上給她發了條消息。

“主編說了,我們把這本畫完,給我們放個假,去國外旅游,免費的!”

陳安寧開玩笑地回:“他是不是私底下拉讚助。”

“他是不是跟錢過不去。”

她看著江楊回過來的這條消息,捂著嘴巴笑了起來。

她把自己那張囧照給江楊也發了過去。

五秒鐘之後,對方傳來滿屏的哈哈哈。

葉迦言的消息回得很晚,大概過了得有十幾分鐘的時間,於是陳安寧一直捏著手機等了那十幾分鐘,直到等到那句讓人心安的一句回答。

“小仙女真的很可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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