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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間似乎也有些相似。”她看了劉易堯一眼。

劉易堯自小長在鎮國公主的身邊,對鎮國公主的感情篤深,他想了想方才那鄭三娘跳著腳罵他蠢貨的樣子,一時也有些怔忪,終於囁?了句:“是同她極為相似。”

徐荼蘼垂了眼:“阿平曾經就是太過恣意,持才傲物,才最終招致殺身之禍。這孩子就連性子也像是阿平一樣,倒叫我有些擔心。”她收住了話頭,看了劉易堯一眼。

這孩子自鎮國公主故去後,性子就日漸陰沈。加上身份敏感,日子過得極為困苦。她身為鎮西王妃翟融雲、鎮國公主慕容康平生前密友,能幫扶一把就盡力幫扶一把。可她終究人微言輕,有時候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拍了拍劉易堯的肩膀道:“莫要去想了,阿平、融雲定也不希望你現在這般頹唐。”

劉易堯想起那句“鎮國公主都要被你氣得敲棺材板起來了”,唇角竟無端端勾起一抹苦笑來。

若她真的能敲著棺材板起來,他被她責罵上幾句又有何妨?

慕容康平兩世最煩的就是這沒必要的交際,上輩子仗著自己是公主,能推的全給推了,擺出一副高冷姿態,也沒有哪家不識相的小娘子敢去拍公主的馬腿。這輩子卻頂著一個不受寵嫡女的殼子,要去同那些她看都不惜得看的小娘子們虛以委蛇。實在氣惱。

更惱的是,鄭珍容把她帶到席上,不過是在眾家貴女貴婦面前,擺個她太子妃姐妹和睦的樣子罷了。假惺惺親熱熱地扯著她說了幾句話,便又花蝴蝶似的飛入各貴女貴婦中間周旋,將她撂在一處。

她本想著好容易見一次睿王妃徐荼蘼,還想多聽聽她十年來的進益。卻被身份所縛,困在一群鶯鶯燕燕中間,氣得她只想甩手走人。

身後突然有人撞了她一下。

康平最恨這種肢體接觸,禦花園裏雖然人頭攢動,但也不至於走個路都能撞上前人。她擡起眼睛,只見是一個青衣少年,頭戴藏藍襆頭,腰間一條寬板帶,帶上壓著一枚瑩白軟玉,身側還別著一把細長佩劍。

康平一看他襆頭袍衫的材質就知道身份貴重,再看他那張臉,喲呵,果真是熟人。

寬額劍眉,目光如炬,還真是人中龍鳳之姿。不正是慕容煥嫡長子,現在的東宮之主慕容旭麽?

十年未見,當年拖著鼻涕玩泥巴的小皮猴也長那麽大了啊。想到他幼年時拽著她的裙裾,奶聲奶氣喚“阿姑”的情景,這會兒再見太子旭,卻成了姐夫。康平只覺得有些恍然。

只不過如今這小皮猴滿眼滿目地戲謔,語氣頗為輕佻:“娘子受驚了。”

慕容康平眉心輕挑,她莫非是被她自己個的親侄子撩了不成?

少年那張臉頗肖慕容煥,換言之,同她慕容康平前世那張臉也像了個七八成。被一個晚輩用這種眼神盯著這種語氣挑逗著——

只讓康平覺得有些惡心透。

慕容煥怎麽把當年一個純良的侄兒教成了這副德性!

“殿下安好。”她扶了扶身子,語氣卻是森冷,“我不是什麽旁的娘子,恰恰是太子殿下的姨妹,鄭家三娘!”

☆、8.第 8 章

慕容旭倒不覺得自己這幅德性有何不妥。

胡人自古不尚禮法,妻妾兄終弟及,女奴父死子繼的事情多有發生。就算是建了國安定了百年,這舊習陋俗依然沒有破除幹凈。慕容康平執政時期重漢家禮法,這些混亂的事情倒是少了不少,等她一死,慕容煥將那些禮法道義統統堆到角落裏頭蒙塵去了,這種陋習又甚囂塵上。上梁不正下梁歪,慕容旭仔細打量了眼前這個鄭家三娘一番,腦子裏立刻冒出了娥皇女英的好主意。

之前慕容煥曾聽鄭珍容提過她這個嫡妹,只知道是個性格乖張、不喜交際之人。但是鄭珍容也未曾同他細細形容她妹妹的長相,故而慕容煥腦子裏頭的鄭珈榮,一直就是個陰郁的形象。而然此番一見,只覺得她容顏奪目,一襲緋色羅裙更是叫人移不開眼。他心裏登時一熱,想著要不要將這個姨妹一道納入東宮,好享受齊人之福?

慕容康平這個芯子也算是慕容旭的長輩了,小兔崽子屁股一撅她就知道他要放的什麽屁。見他輕挑神色,她立刻面上一黑。

這孩子終日在女人的裙裾間打滾,怎能成為明君?再看他方才無禮輕挑行徑,康平只想把慕容旭塞進娘胎裏重造一回。

她遙遙指了還在女眷中周旋的鄭珍容,冷冷道:“我二姐在那處。”言下之意便是太子你滾吧。

可是慕容旭不知是真沒理解還是假沒理解她的意思,笑了笑道:“之前未曾見過姨妹,今日終於有幸得以一見。”

若是慕容康平此時手裏有棒槌,定要一棒子敲下去,好讓他□□熏心的腦子好好清醒清醒。她冷笑了一聲:“殿下真是說笑了。”

“之前的許多宴會,姨妹為何不參加,是身體不好麽?”他故作關心地問道。

通常慕容旭這樣皮相,加上東宮太子的身份,尋常女子都是像瘋狗見了肉似的往上撲。他只消一個繾綣的眼神,就能勾得東宮那些宮人神魂顛倒。如今他東宮已經有了幾個良娣,故而慕容旭自認為在女人問題上,自己還是比較專業的。

只可惜他碰上了慕容康平這個油鹽不進的主。

且不說慕容康平的靈魂是他的長輩了。上輩子慕容康平就是眼高於頂,誰都瞧不上的性子。出身皇族,自幼便是最跋扈受寵的公主,先皇曾給她挑了好幾個青年才俊,她不是嫌棄人家體格孱弱,就是嫌棄人家文采不興,挑來挑去到二十多歲都沒有挑到一個合適的。

後來先皇駕崩,三公為亂,她領著三百羽林衛殺入宣華門,手起刀落,將為首的宇文沐斬殺在宣華門前,血染金階。第二天,太極殿前鋪開鮮紅地毯,她領著才弱冠的慕容煥登上太極大殿,親手為他戴上了帝王冠冕。那一年她二十三歲。

一個把持朝政,手染鮮血的鎮國公主,更沒人敢娶了。

所以前世慕容康平直到三十六歲龍都兵變之時,都是孑然一人。

她也樂得自在。沒有丈夫要侍奉,想怎麽玩樂怎麽玩樂;不需要沈湎情事,大把的時間可以花在研究朝政之上。一個人過得,並不比兩個人差勁。

她淺淺笑了起來:“我不參加這種宴會,自然是懶得見人。至於懶得見何種人——”她的目光刻意地在慕容旭的身上游離了一圈,笑顏燦若春陽,“太子殿下聖明。”

說罷,她立刻一扭頭欲走。

“站住!你實在是放肆!”慕容旭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慕容康平反手掙開,目色森然——小兔崽子膽子肥了,竟然敢調戲親大姑不成?

“三妹!太子!”

見是鄭珍容過來,慕容旭也松開了手。慕容康平垂了眼,斂住她眼底一片灼燒的怒氣。

鄭珍容見兩人拉拉扯扯,面色有些不善,但礙於對方畢竟是她未來夫婿,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怒氣憋了回去,擠出一張慘兮兮的笑臉來,忍得頗為辛苦:“旭郎,你來了。”

康平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還未成婚就叫得如此親熱,現在的小輩竟然都這般豪放了不成。

慕容旭有些悻悻然,但對方到底是皇後親自為他訂下的太子妃,他曾經也很是喜歡,便點了點頭道:“方才見姨妹一個人在此處,便說了幾句話。”

康平卻早就待不下去了,冷冷道:“既然姐姐在這裏,我就不打擾二位了。告辭。”說罷,一拂袖,憤然離去。

鄭珍容瞧著她離開的背影,又暗自觀了慕容旭神色,心中頓時了然。她不是不知慕容旭東宮之中已經有了好幾位良娣,但慕容旭本就是太子,將來繼承大寶,後宮三千乃是常事。她是要做中宮之主的人,絕不可短視妒忌。可若是後宮中有一號叫鄭珈榮的,那她可不能依。

思及方才她看見鄭珈榮和睿王妃、鎮西王世子在一處,她立刻心生一計。

想通了後,鄭珍容的神色便也舒緩多了,上前輕輕挽住慕容旭的手,問道:“旭郎可同皇後娘娘請安過了?”

一頓宴席,左有慕容旭色眼咪咪,右又鄭珍容虎視眈眈,康平吃得頗為不爽,早早告了身體不適,連睿王妃處都沒來得及告辭,便扯了秋韻冬情,趕快離開。

半月後,又一道賜婚聖旨降臨鎮國公府。

冬情一陣風似地跑進內室,瞧見康平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自己的一堆發飾,眼淚都快沖出眼眶:“三娘子!大事不好,聖上給你賜婚了!”

康平轉過頭來:“這麽快?”

冬情一楞:“什麽這麽快?三娘子,你不知道聖上給你賜的誰!是鎮西王世子啊!”她一想起鎮西王世子在京中的尷尬身份,真覺得鼻子酸澀,憑什麽二娘子當了太子妃,而她家三娘就要嫁給鎮西王世子那個質子?

康平卻笑了,宴會時鄭珍容瞧見慕容旭對她殷勤,那眼神恨不得要將她拆吃入腹一般。她回來的時候就料到鄭珍容定會給她搞點什麽事情出來。

沒想到鄭珍容的想象力如此豐富,竟然去求了皇後,把她賜婚給劉易堯麽?

“是姐姐那日在禦花園中,瞧見三妹與世子情投意合,才自作主張同旭郎提了一句,沒想到皇後娘娘十分歡喜。妹妹不會怪我吧?”

冬情回頭一看,見鄭珍容正盈盈站在門前,身姿綽約,只臉上耀武揚威得意神色,叫人覺得與她清雅容顏不甚相稱。

康平卻放下手中發飾,毫不在意地起身,淡淡道:“甚好,我怎會怪罪姐姐?”

她臉上盈盈笑意不似作假,鄭珍容恍然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給她做了嫁衣裳?可一想那鎮西王世子尷尬身份,又是病弱之軀,縱使鄭珈榮真同他情投意合,嫁過去也沒幾天好日子過,心裏頭的氣頓時順了兩分。

“妹妹喜歡便好。”

冬情卻頗為不滿:“二娘子好生大度,自己當了太子妃,也不忘提攜提攜眾位姐妹。”

鄭珍容冷冷瞥了她一眼:“嘖,妹妹你這院裏的下人好生膽大,主子的事情都敢妄議了。”

東西兩苑向來水火不容,西苑的丫頭婆子在鄭珍容的授意下,對東苑這裏明壓暗打的。冬情本來就很不待見這個二娘子。她翻了一個白眼,轉身進了屋子。

鄭珍容冷哼一聲,卻轉過臉來對康平說:“鎮西王世子雖然是異姓王世子,但與旭郎也算是同輩,咱們將來既是姐妹,也是妯娌,我會讓旭郎好好提攜世子的。”她臉上笑意盈盈的,好像真的會去叫自己的未婚夫提攜自己的妹夫一樣。

康平的嘴卻從不客氣,她幽幽道:“得了吧姐姐,你那位太子可不會那麽蠢。鎮西王是什麽人?當年的亂臣賊子!太子殿下敢提攜,東宮之位不要啦?”

鄭珍容本來也就是嘴上一說,順便暗地裏敲打她一番,好叫這個硬骨頭的妹妹曉得,她是未來太子妃,鎮西王世子府上的生殺予奪都是她丈夫能定奪的。可這嫡妹竟然像是聽不懂一般,她又一次重拳打在了棉花團上。

康平是什麽人,朝堂上摸爬滾打那麽多年,舔著刀口的血過來的,小姑娘家家的那麽點心思她哪能不知道,懶得和她計較罷了。她抖了抖袖子,淡淡地說道:“不過還是要多謝姐姐給我找了門親事,我得去接旨了。”

康平知道,她若要向慕容煥要回江山,若是終日囿於這南陽郡公府,是斷無可能的。為今之計就是嫁出去,嫁到一個她可以自由出入、當家做主之處。龍都城內,沒有一個人比劉易堯更加適合。

他因她之事被軟禁,身份特殊,拖到二十歲了都沒能娶上妻子——細細說起來,也是她的過錯。

但一思及當年好友鎮西王妃翟融雲病逝時,在她的膝頭,將四歲的劉易堯托付給她,她內心騰得升起了一股罪惡感。

阿雲啊阿雲,如今不過是無奈之舉,等事成之後,我慕容康平肯定會給易堯找個賢惠可人的妻子的。康平在心中默念了一番,便施施然去接旨了。

☆、9.第 9 章

第二日便是七月二十九,康平準備去城外大慧覺寺上個香。

大慧覺寺是座百年寶剎,大燕建國之時所立。建國初期,燕皇室篤信佛教,大慧覺寺盛極一時,香火絡繹。後來三公之亂時,佛門亦是遭到重創,慧覺寺的鎮塔舍利在一夜之間不知所蹤,至今為止對於這枚舍利的去向也尚無定論。失去了舍利的大慧覺寺逐漸門庭冷落。

康平在長公主之位時,曾有意幫扶主持,每年從食邑稅收中撥款,為大慧覺寺新鑄了數個佛祖金身。但她死後,因大慧覺寺同她關系緊密,慕容煥深以為慮,便斷了朝中給寺裏的香火錢。很快大慧覺寺的香客人數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了,如今已是門可羅雀。

但它作為離龍都城最近的大寺院,依然還有虔誠的香客,定期會去進香。

譬如,“從小身體就十分虛弱”的“鄭三娘子”。

好容易有了一樁婚事,鄭三娘子肯定得上一趟寶剎還個願才行。

西苑裏頭的鄭珍容聽聞她出門上香,哂笑了一聲:“還真把鎮西王世子當個寶貝了不成?”

鄭家並不是虔誠的佛教信徒,實際上在燕國,大多百姓還是逢神便拜,也不管他是元始天尊座下之道祖還是西方極樂大乘之佛祖。鄭珍容也分不清逍遙道和慈悲道的區別,只知道許了願要還,多許願能多得保佑。至於保佑她的是何方神佛,她就不管了。

她的丫頭蘭緒也跟著笑:“三娘子實在是短視。將來她做了那個什麽勞什子世子妃,能咱們未來太子妃娘娘手裏還不是隨便捏圓搓扁的?”

鄭珍容抿了一口茶,冷哼了一聲。

車馬一到山下,還未上寶剎,康平便發覺山路旁似乎站了個人,瞧身形,像是個男子。康平不動聲色,拾級而上,她禮佛從不帶下人,孤身一人走在前頭。男子見她並未發覺,悄然跟上了。

大慧覺寺無甚香客,通往山門的石板路上頗為幽靜,只能聽見風聲穿過竹林,沙沙的響聲。

突然左側竹林傳來了一聲微不可聞的“錚”,康平頓下了步子,偏頭望了一眼。

從竹林裏竄出來了個黑衣男子。

他長相立體,高鼻深目,膚色比尋常公子郎君略深些,看上去約莫三十出頭。一雙入鬢的劍眉尤其濃,其下一雙眼睛,竟然像是秋日的太液池水般灰藍幽深。

這雙眼若是尋常時,定然是柔情繾綣,可此刻他卻雙眉緊促,眸中滿是緊張神色。

康平幽幽道:“解決了?”

黑衣男子一雙灰藍的眸子望向康平:“屬下無能,叫人逃脫了。”

“看清楚是何人了?”她說。

男子搖了搖頭。

康平眼睛微微瞇起:“身手可熟悉?”

男子答道:“不似大內的人。”

康平點了點頭:“那便好,你且先回去吧。到山上等我。”

男子垂下微卷的眼睫,點了點頭,旋即步履輕點,轉瞬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康平回身瞧了一眼來路。下人們都被留在山腳下了,她一個南陽郡公府不受寵嫡女,哪裏值得人來跟蹤?

突然路旁竹林簌簌動了兩下,康平警覺回頭:“賀賴孤?”

竹林中卻沒有回應,只躥出一只竹鼠,擡頭拿一雙豆眼盯了康平一會兒,又一溜煙躥進林中。

康平垂了眸,繼續拾級而上。

竹林後頭,青衣男子看著她緩緩遠去的背影,雙目緊鎖,待她身影完全消失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時,他才微微動了動。

一旁護衛小心問道:“世子爺,我們還要上去麽?”

青衣男子正是因十年前振國公主兵敗而被圈禁在龍都的鎮西王世子劉易堯。他看了一眼侍衛,道:“你可看清楚方才那個男子的長相了?”

護衛道:“他身手太快,只能辨出是個胡人,大抵有些吐火羅血統?恕屬下實在是不能看得分明。”

劉易堯冷笑一聲:“鄭家可沒有這樣一號人。”

燕國皇室多為胡人,但總體而言皆是鮮卑血統,吐火羅遠在西域,那個男子的長相實在是有些紮眼得很。可偏身手矯健,一看武功路數,就知道習得潛行之術。這種人,不是梁上君子宵小之徒,便是當暗衛的。

可那位鄭三,撐死是未來太子妃的嫡妹身份,哪裏能配得上這麽個武功高強的暗衛?

劉易堯知道那一紙婚書來得蹊蹺,便留了個心眼。雖然這位鄭三娘早已得了睿王妃的青眼,可鄭家既然把長女嫁給太子旭,總歸是劃為馮皇後一黨。他一個亂賊之後,要容一個鄭家女子進門,少不得先探查一番。

果真這一探查便查出了不對。這個鄭三娘子,何德何能,竟然能配有如此身手的暗衛?

“那世子爺咱們是要跟著鄭三娘子,一看究竟麽?”

劉易堯思索了陣道:“不必這樣鬼鬼祟祟,直接上去進香便是。”

康平花了兩炷香的時間,才從半山腰氣喘籲籲地爬上寺內。而大慧覺寺的住持徹空禪師,早已等在大雄寶殿之前,見康平到來,先是雙手奉茶,後合十一拜:“施主來了。”

康平在佛前,自是收斂了自己不可一世的姿容,顯得低眉順目起來,雙手合十回拜回去,恭謹道:“大師請。”

徹空禪師將她引入殿內,大雄寶殿一進門便是一尊三人高,寶相莊嚴的金身大日如來,兩側為十八金身羅漢,乃是大慧覺寺最大的伽藍。金身如來像是大慧覺寺自建立以來便又的,兩側羅漢本是泥塑,後來由鎮國公主出資重塑了金身。可如今大慧覺寺香客減少,大殿中長明燈的數量早就不比往日,曾經熠熠生輝的金身都顯得暗淡了許多。

康平在釋迦牟尼前跪了下來,閉目祈禱了一陣。身後有禪師的輕聲招呼:“施主。”一個略浮的腳步聲響了起來,軟底的靴子踏在大雄寶殿青石地面之上,發出簌簌的聲響,身側的蒲團微微一陷,一個什麽人便跪到了她的旁邊。

康平睜開眼,悄悄瞥了一眼來人。

身旁的男子身形略顯消瘦,卻挺秀高頎,一雙桃花眼灼灼然,本是顯得輕浮招桃花的長相,但因為生了一個高挺的鼻梁,硬是將那雙眼睛裏的情意給壓下了,只剩下高冷禁欲之意。他就長了一張曲高和寡的臉。

一如他的母親。

康平思及當年的鎮西王妃翟融雲,心裏頭有些澀意,再又仔細打量了一番劉易堯。當年她在易堯這個孩子面前自裁,以求慕容煥能留他一命,慕容煥倒是說到做到,沒讓融雲斷了子嗣,卻把一個十歲的孩子囚在京中,和家人骨肉分離,孤零零地長大。

如今看他瘦削形容,康平實在是有些心疼得很。

“鄭三娘子看夠了沒有?”本垂著目默禱的劉易堯擡起眼來,一雙桃花目對上了康平的眼睛,半邊臉俊雅清雋,只唇色有些發白,平添了兩分寒意。不過比起當日在宴會上的那副懨懨的病容,整個人倒是稍微有些容光了。

劉易堯皮相繼承了當年龍都第一美人翟融雲,甚至比乃母更加青出於藍。那一眼望來,若康平是尋常及笄少女,定是要羞紅了一張粉臉,捂著臉落荒而逃。可她殼子裏套著的可是慕容康平,如今再見劉易堯,又是相互有了婚約的,她便只剩感慨:這小子,小時候就長得鐘靈毓秀,現在出落得越發俊朗非凡了。倒也不負融雲所托!

劉易堯見慕容康平目光毫不回避,直直看著他,可她眼中的內容他卻無法讀懂,輕輕皺了皺眉。

慕容康平淺淺一笑:“看夠了,郎君真是風神秀徹,讓我心馳神往。”

劉易堯不曾想到,她竟然能笑瞇瞇地說出如此的話語來,還“風神秀徹”、“心馳神往”,絲毫沒有豆蔻少女的嬌羞怯懦,可那一雙盈盈的眼,眸光沈沈,看上去也絕非在蓄意調戲,他一時有些怔住。

康平又笑問:“郎君也是來還願的?我倆既然有婚約,在此處相逢,實在是緣分啊。”

劉易堯眸子沈了沈。看她如今戲謔眼神,想來是已經知道,山路上跟蹤之人是他了。

康平又說:“看郎君這兩日氣色比之前宴會好了許多,看來是在保重身體了。鎮國公主在天有靈,想必會十分欣慰。”

劉易堯覺得她笑得頗有些……慈愛,正想說些什麽,康平卻已施施然起身,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佛禮,拽著長裙悠然離去。

劉易堯立刻起身去追,但一出大雄寶殿,哪裏還有那位鄭三的身影,問門口立著的禪師,他卻只是道一句佛號,不多他言。

劉易堯雙眉深鎖,快步趕往後山禪院,但卻依然空空如也,鄭三娘子似乎就此消失在晨鐘暮鼓的大慧覺寺寶剎之間。

他的近衛劉奕平問道:“這位鄭三娘子實有古怪?”

劉易堯不言,低頭思忖了一陣,手卻摸到了袖子裏頭的一個小小的瓷瓶。那還是半月前宴會上她贈予的藥丸。

劉奕平看他臉色陰晴不定,覆問道:“要不要再去找找看?後山有穿雲塔,不若去那處?”

☆、10.第 10 章

康平到大慧覺寺,除了禮佛之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便是藏在大慧覺寺後山的三十暗衛。

她做鎮國公主之時,在大慧覺寺後山谷中,便留有一支三十人的暗衛,扮作寺中居士,組成者皆是孤兒。此事連大慧覺寺住持方丈徹空禪師也僅僅知曉一二分,慕容煥則是查都未曾查到。

鎮國公主死後,門客盡散,她托生在時年六歲的鄭家三娘身上,根本不可能再同這支暗衛取得聯系。直到她這具身體十歲時,她借著病重理由上山拜佛,循著記憶來到後山禪院,才發現自己的三十人暗衛這幾年間竟然一人都未曾離開。

暗衛長便是那個有著灰藍色眼珠的男人。他早年流落西域,因長相秀美,被輾轉買賣為孌童,經手過吐谷渾、西匈奴、高車各族,亦曾在柔然可汗帳中承歡,但他後來拼死逃出,流落至燕國,被一位姓賀賴的武師收留。康平親自為他賜名為“孤”。

這位姓賀賴的武師,曾是鎮國公主府上的衛長,奉康平之命訓練暗衛,選拔的皆是孤身亡命之徒。賀賴孤經歷覆雜,武功刁鉆,很快成為暗衛長,深得康平信任。康平兵敗之後,賀賴孤帶領餘下三十暗衛,隱居大慧覺寺,保存實力,以圖為康平覆仇。果然沒過幾年,鄭三娘便找到了他們。

暗衛從不以真面目示人,這世上知道三十暗衛身份者,僅有已故鎮國長公主一人。鄭三娘能夠一一叫出三十人名姓、來歷,甚至對他們各自的武功路數也很熟稔,賀賴孤不得不相信,她便是鎮國公主本人。

康平也甚是欣慰,鎮國公主死後,凡是朝中與她有關的官員、將領盡數被屠,鎮西王遠守封地,她身邊已經無可用之人。若想東山再起必須一點一滴重新積攢實力,有這三十暗衛,事情能變得輕松得多。

大慧覺寺既然是康平的地盤,劉易堯在此地跟蹤她,實在是沒選對地方。

大慧覺寺穿雲塔曾供奉佛祖舍利,如今舍利已經丟失,穿雲塔被列為禁地。康平站在塔頂,居高臨下地看著塔下正襟危坐的劉易堯,輕輕嘆息,“這孩子甚是警覺,看來十年來改變了不少。”竟然還懂得派人跟蹤她了。

但她也暗自慶幸,跟蹤她的不是旁人,而是劉易堯。

“不過你今次還是有些打草驚蛇。”她冷冷訓斥。

一旁賀賴孤一雙灰藍眸子望向她凝重的側臉,答道:“屬下無能,請主上責罰。”

康平擺了擺手:“下次註意便罷。”

“鎮西王一門一向對您忠貞,屬下查到世子私底下也在同一些朝臣往來,只是他身份敏感,行差踏錯,容易被慕容煥察覺,故一直束手束腳。”

“也苦了這孩子了,我還是沒能對得起他母親。只是目前還未到時機,向他表明我的身份。賀賴孤,你暗地裏多幫襯他一點。”

賀賴孤點頭答道:“是。”

康平說:“行了,這孩子從小也經不得逗,就知道認死理。這回也逗得差不多了。我下去瞧瞧他。”

賀賴孤抿唇望了她一眼,突然說道:“主上真的要嫁給世子?”

康平回過頭來:“你也覺得不合理?”

賀賴孤垂了眼不說話。

康平笑了笑:“我自己這關也挺難過的。不過左右是借他之手從鄭家解放出來,我雖然霸占著鄭家娘子的身軀,可一顆心已經是老太婆了。這孩子我是瞧著他長到十歲,實在是下不去手。但若我不這麽搏一搏,他一輩子都要受慕容煥牽制。現在這樣也挺好,我總不能和他真有夫妻之實吧?”言罷,她便轉身下塔了。

劉易堯在塔下等了片刻,便看見穿雲寶塔之後,慢悠悠走出來一個緋衣女子,神色自然,瞧見他站在院外,絲毫沒有驚訝的樣子。女子頭發用一根玉簪輕輕挽起,烏發雲鬢襯得肌膚勝雪,山風微微撩起她額前碎發。

那般飄然出塵模樣,叫劉易堯無端端想起十年前狂風暴雪中那名紅衣女子。

“郎君是在等我?”她問。眸色戲謔。

劉易堯知道,她身邊那名暗衛既然能神鬼不覺地和劉奕平纏鬥,她自然也有本事察覺到他此前在山路上的跟蹤。只不過方才在禪師面前,沒有說出來罷了。

“鄭三娘子實在是讓人刮目相看。”他淡淡答道。

“哦,過獎過獎!”她笑意盈盈逼近,“不知道郎君找我有何貴幹啊?”

十年前,劉易堯還是個才到她的胸口的小男孩,如今已經長到了比她高出一頭。她擡著頭瞧他,眉眼和唇瓣實在是像翟融雲,天知道她是有多想摸摸他的冠冕,只可惜現在這具身體並非是他的長輩了。

劉易堯覺得她那深藏笑意的眼睛實在是叫人容易沈湎。他沈默了一陣。

康平知道他從小就是個三腳踹不出一個屁的性子,便自顧自說道:“郎君是覺得與我訂婚,不滿麽?”

劉易堯沈著臉,目光微微偏開了去:“我一個罪臣,是在惶恐,只怕耽誤了三娘子。”

康平歪了歪頭:“我不覺得耽誤啊。”她擡眼看了看劉易堯,“世子不要妄自菲薄,切記要保重身體,莫讓故人掛懷。”

劉易堯眸光一窒。“何意?”

康平笑得淡然:“無甚深意。同為一個藥罐子的經驗之談罷了。”

在劉易堯的面前,縱使他已經出落成一個弱冠的青年了,她還是忍不住要去好好說教一番。

劉易堯道:“哦,確實聽聞三娘子身體不好,不太參加京中貴女的宴飲?”

康平說:“倒也不是,懶得交際罷了。”

劉易堯挑了挑眉,靜候她下一句。

康平說:“同那些人這樣湊在一處,能做什麽?唇槍舌劍,爭些口舌之利而已。你要說爭論的是什麽軍國大事,那也就罷了,可他們最後說來說去,也不過是些後宅裏的蜚短流長吧?實在是浪費時間!有這等功夫,還不若花在正道上。”

劉易堯問:“何為正道?”

慕容康平:“聽曲,睡覺!”

劉易堯以為自己聽岔了,眉心微動。

“總之是讓自己高興,自己不覺得辜負自己的事情就對了。別委屈自己和那些人虛以委蛇,不惜得。人呢,眼光還是要放長遠些。”她笑了笑。“譬如劉世子,不好好愛惜身體,怎能圖長遠之計?”

劉易堯本來還擰著兩道劍眉,滿腹狐疑地打量她,可聽她說了這一番歪理,竟聽笑了:“三娘子見解實在是通透啊。”

見他展顏,康平亦是笑了笑:“我呢,就好說個教。”言罷,擡手拍了拍劉易堯的肩。

劉易堯身形微滯,半晌,突然道:“睿王妃曾言你同已故鎮國公主頗為肖似,果然如此。”

康平心頭突得一跳,但她裏子裏究竟是攝政十三年的長公主,那點慌亂未曾表現在面上。她雲淡風輕道:“是麽?”

劉易堯看她面色如常,說:“我以為說你肖似當年長公主,並不是什麽好話。”

康平內心輕哼一聲,小子學精了,這是在套她的話麽?

她答道:“為什麽不是好話?”

劉易堯提及當年鎮國公主,面色總歸又有些冷了:“十年前長公主被誅,三娘子竟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伏誅叛賊,是好話麽?”

康平反問:“世子竟然覺得長公主是個伏誅叛賊麽?”

她輕巧地把話甩了回去。

她繼續道:“成王敗寇,鎮國公主攝政時的政績有目共睹。如今大燕光景,難道比十年前好麽?此處沒有旁人,世子何必套我的話。”

康平向來誇自己從不怕閃舌頭,一雙眼盈盈落在劉易堯的身上,頗為坦蕩。

她說的也是事實。從這幾年的政績來看,慕容煥沒有她慕容康平的扶持,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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