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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把這個國家管得多好,反而在一點一點耗盡她當年的積累。

十年,她痛心的並不是一手扶持上位的親弟弟的背叛和猜忌,而是親弟弟並不能將這個國家治理得風調雨順。

這何嘗不是她的失敗?

對於她這樣的回覆,劉易堯始料未及,因此看向她的目光,便有些覆雜。

看著劉易堯這幅樣子,康平心裏頭便有些氣了,語氣便重了些許:“怎麽,我記得世子是公主撫養長大的,竟連公主的政績都不承認麽?”那未免也太過白眼狼了些吧?她可就白白把他拉扯到十歲了。

劉易堯又想起她跳著腳說“鎮國公主敲棺材板”的場景,幽幽道:“我記得三娘子比我還小四歲,竟像個長輩似的在同我說教麽?”

康平心中暗忖,你小子開蒙都是本公主開的,小時候被本公主提著耳朵說教了多少回,現在聽一兩句就不耐煩了麽?

可她到底顧忌自己身份,搖了搖頭道:“既然世子不愛聽,我就不說了。”語氣哀怨,竟徒生了幾分“兒子長大不由娘”之感。言罷,她轉過身去,“時候不早,我回去了。”

劉易堯看著她離去背影,沒有出聲阻止。

他現在只是越發認同睿王妃的看法,這個女子確實性子酷似先鎮國公主。想起當年他幼時,公主揪著他的耳朵斥責他頑劣,他的眸色又暗了暗。

他始終記得十年前冬月初十,他被羽林中郎崔仲歡縛住,押送至鎮國公主府前。狂風暴雪之中,慕容康平一襲紅衣,被朔風鼓動獵獵。她秀發不曾束起,迎風舞動,恍若《九歌》中的山鬼,肩頭已經落下薄薄一層白雪,益發襯得她發如漆墨,衣如業火。

他看著她端著一杯鴆酒,目光沈沈。

那年他十歲,被崔仲歡按住不得動彈,只能任由淚水在臉上縱橫,凍成冰涼的碴子。

慕容康平笑意盈盈:“莫哭,蠢貨。”

他眼睜睜瞧著她將那被鴆酒飲下,神色如常。

紅衣華服女子放下酒杯,緩緩朝後倒去,劉易堯便也如同被抽走脊梁,轟然跪地,膝下濺起一片碎雪。

可那女子再不能用滿眼笑意,舉重若輕地訓斥他“膝下有黃金,有淚莫輕彈”了。

☆、11.第 11 章

從大慧覺寺回府,一路上慕容康平心情頗為覆雜。

出嫁是她的第一步,如今穩穩當當地踩出去了,她本該欣喜才是。劉易堯又不是旁人,是她最有力的盟友之一,同他共處定然是珠聯璧合。

何況賀賴孤不是已經查到,他暗地裏也在聯系鎮國公主舊部,意圖為她覆仇麽?

可想想當年那個白凈得像是個米團子似的男孩,現在卻是這樣一副形銷骨立的陰鷙形容,她又有些一絲絲的牽著的心疼和唏噓。

秋韻瞧她一路上臉色陰晴不定,以為是在大慧覺寺裏頭遇上了什麽事情。三娘子禮佛虔誠,從來都是要自己獨自上山一個人進香祭拜的,她侯在山下,也不知道山裏頭到底發生了何事,便問道:“娘子怎麽了?”

康平隨口答道:“許是山上吹了風。”

冬情一直沒法理解,在她眼裏鎮西王世子實在是不堪為良配,這門婚事怎麽能讓自家娘子燒香拜佛的慶祝?她幽怨地看了康平一眼,娘子向來大氣通透,怎麽在這門親事上頭如此糊塗,撿了土疙瘩當寶貝的。她有些惱怒地說:“娘子也太高看世子了。”

康平知道冬情心直口快沒有惡意,但是還是訓斥了句:“我中意這門親事自然是有我的道理。將來世子是你們的姑爺,不許對他不敬!”

冬情悻悻然點了點頭,兀自提了小水壺給康平倒起了熱水來。

剛一回府,車才進側門便停了。車夫隔著車門來問:“三娘子,似乎是六娘子在等。”

秋韻連忙掀開了車身側的車簾,果真瞧見六娘鄭悅容站在側門邊上,滿目的焦急神色,身旁竟然無一個下人。

見秋韻探出頭來,六娘子急匆匆上前,問道:“是三姐姐回來了麽?”

康平越過秋韻看向她:“怎麽了?”

六娘說:“三姐姐,太子殿下來了!這會兒在前院,等你過去覲見呢。”她一雙眼睛裏是迷迷的水霧,擰著兩條淡淡的眉毛,神色頗為淒苦。

康平笑瞇瞇問:“所以你特地來通知我,叫我過去麽?”

鄭悅容連忙說:“不是!三姐姐……我……”她又開始絞起手指來。

康平了然,上回宴會送了她一條裙子,她這是來投桃報李的。

當時在禦花園康平、太子旭之間的牽扯,想來六娘鄭悅容也是瞧見了,她性子敏感,什麽事情都憋在心裏頭,這事兒牽扯著鄭家兩位嫡女和當今太子,鄭悅容一個小小庶女,實在不敢妄議。

但是她是長了眼睛的,瞧得出太子對三姐的覬覦與三姐的不屑一顧。如今太子在三姐訂婚後突然來訪,表面上裝著是來瞧二姐的樣子,實際上一雙眼滴溜溜滿屋子找人。

她得趕緊來通報一聲,省的三姐又被占了便宜去。

康平瞧著這孩子滿臉通紅,眼神卻頗為堅定,笑了笑:“我知道了。”

鄭悅容咬了咬下唇,點了點頭,又像只受驚的兔子一般,一溜煙躥沒了影子。

秋韻收了簾子,轉頭道:“看來六娘子倒是個心思玲瓏的人。”

冬情問:“那三娘,咱們去前院麽?”

康平實在是不願意去見那個長歪了的大侄子,擺擺手道:“見什麽見?不見!”

可康平忘了人世間還有一種生物叫做牛皮糖,不是她想避開就能避開的。

特別是當牛皮糖身處高位之時,更是避之不及——

主仆三人才走到東苑外,就瞧見一藍衫少年站在墻角下,不時伸長了脖子往裏頭瞧,見他服裝配飾,一瞧就是東宮裏頭地位不低的舍人。東苑裏的下人仆婦,皆知道他身份貴重,壓根不敢做聲,低著頭假裝不停忙手裏的事情。只偶爾拿眼角瞟一瞟那個少年官。

康平撫了撫額。馮皇後自己個兒風度翩翩,又是大家閨秀的,怎生教出個那樣有失皇家威儀的兒子來?這小子真的是慕容骨血麽!

她冷著臉走進院門,假裝沒瞧見那個人。

“誒誒!三娘子回來了?”少年看見康平,連忙叫住,可冬情卻一把將他攔了下來道:“郎君何事?我家娘子在山上吹了風,現下不方便見客。”

少年以為康平不知他身份,急匆匆道:“我是東宮散騎都尉馬竟,奉太子殿下之命來延請三娘。”

康平沒有回頭,秋韻也上前攔住了這位馬都尉,道:“實在是抱歉,麻煩都尉回稟太子,我家三娘實在是因為在山上風大受寒,不敢過了病氣給殿下。都尉請回吧!”

馬竟被派來做這種失禮的事情,已經是很困苦了,可不把鄭三娘請到前頭院子裏去,到時候太子旭又要怪罪,急匆匆紅了一張臉:“三娘子,太子殿下特地來見你……”

冬情口快道:“都尉弄錯了吧?太子殿下是二娘子的夫郎,我家娘子的夫郎是鎮西王世子,太子殿下為何要特地來請三娘?他定是來見二娘子的!”

馬竟面皮子薄,被冬情噎得無話可說。

太子旭之前一直盤算著,待鄭珍容入東宮後,就稟告了馮皇後,讓鄭珈榮一道入東宮為良娣。馮皇後素來寵溺太子旭,自不會阻止。可沒想到卻讓鄭珍容搶先一步,稟告了馮皇後,下了一道懿旨讓鄭珈榮和鎮西王世子訂婚了——他此番登門拜訪,一是來慰問慰問這個可惜錯過了的小姨子,二則是來向鄭珍容興師問罪的。

馬竟家祖上是南人,不像慕容旭那樣不重禮法,被強迫著替他給未來小姨子傳話,已經是芒刺在背,坐立難安了。又被冬情指責,此刻真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他“我,我”了半日,終於是眼一閉,心一橫,大聲說道:“太子殿下有話想同三娘子講。”

康平已經走到了房門口,揣著手,靠著門,懶洋洋問:“什麽?”

從院門到房門處好長一段距離,馬竟想說話叫康平聽見,得用不小的聲音。他思及太子旭的囑托,臉都漲成了豬肝色。這話叫他如何說得出口?

他腆著臉咬著牙,道:“煩請三娘子過來些。”

康平靠著門,遙遙地說:“我受了涼,就不過來了。馬都尉請說。”

馬竟臉都要漲黑了,幾乎能滴下血來,唇齒囁囁,越說越小聲:“太子殿下說、太子殿下說、說那個鎮西王世子他……”後頭的聲音已經如蚊吶。

康平不聽,光看馬竟一張紅臉,便知道太子旭叫他傳來的話時多麽不堪。她冷冷笑了笑,打斷道:“有勞馬都尉了,太子殿下所言,我也大概知曉。馬都尉既然已經把話傳到了,那便請回吧。”

馬竟看了康平一眼,見她懶洋洋靠著門框,立在那裏,站無站像,可偏偏帶著一股子不容忽視的怒氣,他知道她肯定惱了。

康平瞧他也不過十四五歲模樣,拜東宮騎都尉,說好聽了點是太子伴讀,實際上就是個皇家書童。看太子旭那不學無術的模樣,這伴讀的日子估計也好不到哪裏去。

再看他一步都不肯踏入院門,再在半圓月門外頭滿臉通紅的模樣,看來是個知禮守禮之人。

她突然笑了笑,蓮步輕移,朝著院門走了過去。

馬竟一時手足無措起來。

康平走過去,輕聲道:“三娘曉得此事,太子實在是為難都尉大人——三娘也很想為大人鳴不平。只可惜人微言輕,三娘也只能對不住大人了。”言罷扶了扶身。

馬竟的臉上紅色稍微褪去了一些,瞧著她行完禮又翩然轉身頭也不回地進屋了。他憂懼地看了秋韻冬情二人一眼。東苑這邊態度堅決,秋韻勸道:“此事本就於理不合,都尉既然知道,那便請回吧。”

康平進了屋子把門一關,往榻上嘩啦啦一躺,輕笑出聲:“那馬竟倒是個明白人,只可惜跟錯了主子,性子又懦弱了些。”

秋韻一邊替她收拾外衣,一邊道:“瞧他窘迫樣子,委實也是可憐。太子殿下實在是過分得很。”

康平翻了個身,兀自在腦子裏搜索馬家這一號人去了。

劉易堯回到世子府之時,還在思索今日裏鄭三娘所言。

她背後勢力實在奇怪,世子府上又遍布慕容煥的眼線,若真讓她進門,不知會惹出什麽事端。

府上管事突然來報:“世子,餘香樓掌櫃的求見。”

餘香樓是龍都一家酒館,不算很有名氣,但勝在物美價廉,世子府一向窮困潦倒,有時候會向此樓訂點飯食。他凝眉:“此事你去處理便好。”

管事說:“掌櫃的說我們之前的賬目不對,要來親自見您。只是我們記得,之前訂的幾次飯食,賬都是平了的。我們說不過他。”

劉易堯苦笑一聲,他這個有名無實的世子,連個酒樓掌櫃都敢欺壓,這等小事都得叫他親自出面才成。他緩緩道:“好吧,你讓他進來。”

他本以為這個掌櫃不過是仗著他無甚權勢,過來欺侮一番,打發走了便罷,誰知道人一進門,他便目光一滯——

餘香樓的掌櫃,竟然是個灰藍眼睛的吐火羅人麽?

☆、12.第 12 章

是劉奕平率先將賀賴孤認出來的。

在大慧覺寺的山路上,他倆曾經短暫地交過手。賀賴孤以為劉奕平是慕容煥派出的人,試探了他的身手,發覺並不像。而劉奕平本奉命跟隨鄭家三娘,沒有料到她身邊會出現如此身手了得的暗衛,一時不查,在賀賴孤手裏吃了悶虧。

他是沒瞧清楚賀賴孤的長相,只是那雙眼睛卻記得分明。

燕人中無人能有這種藍色的眼珠,像是個琉璃珠子般奪目。這般色澤實在是讓人過目難忘。劉奕平記得此人似乎對鄭三娘頗為恭敬。

他立刻握住了手中的劍,橫跨一步站到世子爺的身前將他護住,冷笑道:“呵呵,不曾想這位郎君竟然是餘香樓的掌櫃麽?”

見劉奕平對此人敵意頗重,劉易堯自然也猜出這人便是那位跟著鄭三娘的高人。可距離他們先後離開大慧覺寺不過兩個時辰,他便這樣明目張膽地找上府來,是為何事?

“在下不才,不過是個小小的掌事。奉了主人之名到府上討債來的。”賀賴孤面色頗為鎮定,他換掉了方才在大慧覺寺上穿著的那身黑色短打,穿上了一襲龍都時興圓領布袍,頭戴襆頭,手腕上盤著一串油亮亮的檀木珠子。三十三四歲的年紀,一張臉還是頗為女相妖異,加上異族深邃的長相,不識得的,還以為他做的是什麽皮肉生意的——龍都胡肆林立,東西二市雖不覆十年前盛況,但依然有大量紅發藍眼的胡姬娼優,而這些人,全是龍都貴族最最不屑一顧的那種人——最底層的草芥之命。

賀賴孤的打扮看著頗為油滑,只是眉眼之間十分銳利,下盤穩重,仔細辨認能看出他是習武之身。劉奕平冷笑一聲,怪不得世子爺說鄭府上沒這麽一號人,瞧著像是個龜公似的,鄭府好歹是國公府上,怎可能同這種三教九流明面上扯上關系?

——至於他所說的主人,不消多想,也能猜得是誰。

劉易堯倒是很冷靜,他輕輕推開了擋在面前的劉奕平,走到賀賴孤的身前,問道:“不知道我府上欠了你家主人多少債務?可有賬簿?”

他雖然身材纖弱,可生得頗為高挑,像一支蒼翠的竹。賀賴孤在三十暗衛中也算是身材高大了,在劉易堯面前還矮了半寸。賀賴孤那雙藍幽幽的眼睛看向劉易堯,道:“賬單在此,請世子爺細細過目。”言罷,從袖中掏出一塊白絹。

劉易堯狐疑接過,攤了開來,在看見那三行小字之時,頓時楞住!而劉奕平湊過腦袋瞧了一眼,立刻大驚失色,慌忙將劉易堯拉開三步,只聽左手下錚的一聲,劍已出鞘,直指賀賴孤咽喉!

賀賴孤不慌不忙,劍尖距離他的喉結不過兩指寬處,他卻微微擡起下巴來,戲謔看向劉奕平道:“以劉護衛的武功,想取在下的性命恐怕為時尚早。”

劉奕平同他交手過,自然知曉他的深淺,只用眼死盯住他。

劉易堯捏著那方錦帕,問道:“你家主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賀賴孤緩緩道:“世子可以將此絹上的名字一一記住——世子看了那些姓氏,也應該知道是什麽人。我家主人絕不會對世子有任何不利,萬望世子放心。但她目前身處閨閣,行動多有不便,所以希望世子能給她開方便之門——”

“世子爺問你家主子是何人!”劉奕平見他態度倨傲,怒道,連著劍尖也向前遞了兩分。

賀賴孤面不改色,他曾是在西域胡地中刀尖舔血而過的人,多少次被人用各路兵器直逼命門,卻從沒人讓他人頭落地。一個小小世子府護衛,又怎能傷他半分?他道:“主人的背後,想來世子府目前的勢力也無法探查出來——世子爺看清楚了麽,看清楚了便將這名單還給在下,此物留在你世子府未免過於招搖,需要我告訴劉護衛,門外有多少個慕容煥的眼線麽?”

聽他直呼慕容煥其名,劉易堯的身子動了動。而劉奕平卻被他這幅故作高姿態的形容徹底激怒,罵道:“你是什麽東西!”

說罷,便手腕發力,劍鋒微偏,朝著賀賴孤的鎖骨狠狠刺去!

——“奕平!”劉易堯大聲阻止。

賀賴孤輕巧地躲過了劉奕平這一劍,且移形換影之間,將三步外劉易堯手裏的布絹拿了回來。

他灰藍的眼珠挑釁地望了一眼因沖力而一個趔趄的劉奕平,冷冷道:“身形不夠快、步法不夠穩。”

劉奕平正要反駁,卻被劉易堯擡手制止。

“英雄,”劉易堯對賀賴孤換了個稱呼,“轉告娘子,既然她同我有了婚約,我世子府將來就是她的家了,她將會是府上的當家主母,婚後她自可方便出入。”

賀賴孤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一雙眼睛裏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才道:“世子依然那麽聰慧。”言畢,他便不再逗留,抱拳將那絹帕收起,轉身便走。

在外頭的管事聽見屋內的響動,嚇得瑟瑟發抖,不敢入內,直到那美艷男子離去 ,他才敢探頭探腦。

卻見屋內劉護衛的劍鞘落在地上,一張臉氣得發紅,而劉易堯卻是臉色未白——表情倒是看不出什麽異樣。

他估摸了一下,那個什麽餘香樓的掌櫃應當沒討走多少好處,便站在門框處呸了一口,罵道:“什麽奸商!”

劉奕平瞧了他一眼,悶悶不樂地撿起掉在地上的劍鞘,站回了劉易堯的身邊,壓低聲音道:“世子爺,他那是什麽態度?那女人又是個什麽東西——”

劉易堯未曾擡頭,只是答道:“且不說鄭三的背後究竟是誰——但是盟友。”

劉奕平瞪大了眼睛:“何意!怎會是盟友呢?”

劉易堯垂了眸。其一,那人曾直喚慕容煥名姓;其二,便是絹上的三個人名。

崔仲歡、裴希聲、高大臣。

劉奕平只瞧見了第一個崔仲歡,此人曾是羽林中郎將,十年前押著年僅十歲的劉易堯,率領三百羽林殺入鎮國公主府,給慕容康平遞上鴆酒的就是他。那年他年二十三,正是意氣風發之時。但鴆殺公主,他並未立功,而是背了罪過——慕容煥容不得他。兵變結束半年後,某日羽林訓練之時,他竟然落下馬背,摔斷左腿,從此行動不便——羽林不可能有一個殘廢了的中郎將。

他如今雖郁郁不得志,看起來同鎮西王世子屬於同道中人,可世子府同此人的來往十年近乎無。畢竟當年他親手給慕容康平遞上鴆酒,此仇不共戴天。故而劉奕平只在絹帕上見到此人的名字,便肝火大勝。蓋因這人是鎮國公主府的大敵!

而裴希聲,高大臣兩人,卻分別是當年鎮國公主門下所出二公的族弟。司徒高巨擎、司空裴音死在兵變之中,高、裴二氏就此沒落,這幾年劉易堯並未聽到過此兩人什麽動靜。

這三人中任意一人單獨拎出來,在龍都都掀不起什麽大風浪。

只是這三個人的名字同時出現在一張絹帕之上——劉易堯想他大約明白了些許鄭三娘的用意。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為何她在大慧覺寺的時候並沒有將此三人的名字告知給他,而是另外派遣了那個餘香樓掌櫃,來到這被慕容煥嚴防死守的世子府,冒這麽大的風險來告訴他?

此刻在鄭府上,康平在榻上翻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了馬家是個什麽人家。

南地來的僑民,她為公主的時候不過是個小族,不曾有族人位列九卿過。沒想到這幾年倒是越發壯大了,還能把兒子塞進東宮做伴讀?一般這種暴發戶家族,十之八|九是把女兒送進宮裏,才能在十年間踩著裙帶爬上去的。

且多半依附的是馮皇後。

這也能完美解釋為何那個馬竟對慕容旭所言如此不齒,卻還要硬著頭皮聽他的吩咐了。

她坐起來,冷冷地笑了,跟著慕容旭和馮皇後能有什麽前途?

冬情見她起來了,給她批了件褂子。秋韻推開門進來,道:“三娘子,你起了?太子殿下剛走,不過留了個宮裏的女官下來,說是要給二娘子訓導禮儀。夫人說不若你也去。”

康平幾乎要笑出聲,叫她去學宮廷禮儀?她前世三十六年皇家公主,雖然平時行為比較放浪不羈,但大型場合從未出過半分差錯,更曾在接見南楚使臣的時候被那些南人稱作燕宮門面——可見她在宮禮方面豈止合格,簡直非常優異。

且目前皇宮中所行的數條宮規,還是她當年定下來的,比照南楚漢室宮廷,對於祖輩游牧的胡人皇室來說略微嚴苛。馮皇後能自己守住已經是萬幸了,竟然還派個女官來教她?後槽牙都要笑掉了。

秋韻料想自家娘子定是這般不屑的神色,她道:“還有,那個女官說要告訴夫人太子妃出嫁的各禮節,包括嫁妝——娘子不若去聽一聽?”

康平看了一眼秋韻,道:“你倒是想得周到,你不說我都快忘了還有嫁妝的事情。嫁出去個太子妃,只怕得花不少錢吧?”

冬情一聽,立刻叫起來:“啊!夫人不會是想打咱們三娘子嫁妝的主意吧?”

秋韻擰著眉:“奴婢正是這個意思。”

康平立刻下了榻,笑道:“看來馮皇後是窮瘋了,東宮納個太子妃,都想從咱們鄭家搜刮點脂膏去。母親不識,估計得給那個女官巧舌如簧地忽悠過,咱們得去瞧著點。”——該她的錢,一分都不能流進馮皇後和慕容煥的腰包裏!

☆、13.第 13 章

鄭珈榮姐弟的生母李氏,出自隴西大族,為漢姓高門之一。當年嫁入南陽郡公府,也算是門當戶對。漢姓世族之間有個不大好但長存已久的風氣,便是攀比。李家嫁女,嫁妝自然不能比旁人少,故李氏當初十裏紅妝,羨煞許多寒門。

然而宋氏,雖然有些家底,但往世代簪纓的李氏眼前一放,卻是個妥妥的寒門破落戶。宋氏當年以貴妾身份入府,嫁妝本就單薄可憐,如今她要給自己的太子妃女兒湊一份皇家嫁妝來,必然只能打李氏留下的嫁妝的主意。

女人家怎能沒有一點虛榮心,她女兒又是要嫁入東宮去的。故而東宮那個女官稍微旁敲側擊了一下,宋氏就立刻以為,若不給女兒置辦一份厚足的嫁妝,將來女兒會無法在宮中立足。

她慌忙說道:“大人說得是,我這就草擬一份嫁妝單子給您過目,瞧瞧是不是符合皇家威儀。”

女官眉開眼笑,嘴上連連說著“不敢”、“不敢”,心裏卻道果然是小門小戶出身,這麽三言兩語就給誆住了。她可要好好摸摸這南陽郡公府上有多少家底,多替皇後娘娘掏點出去。

這麽多年一直是宋氏主持中饋,她倒沒怎麽教育鄭珍容如何操持財物,故鄭珍容也不曉得自己家能供出多少添妝。她只覺得越多越好,往後宮內行走少不得花費,加上太子旭目前東宮裏已經有的幾個良娣中也不乏世家高門出身,她為中宮,自然不能被她們壓過一頭去,便急急道:“此事乃是大事,阿娘可要同大人仔細對過。”

宋氏連連稱是,叫手下媽媽將自己藏在妝匣裏的嫁妝單子拿出來。

八個店鋪十畝田莊加三處林地,白銀黃金各色家具不一而足,女官瞧了一眼,面上顯得有些為難,微微嘆了口氣道:“似乎還是少了些。”

這是宋氏之前草擬的單子,自然是她可承受的範圍之內,她往上加了加:“那便十店鋪十田莊?”

女官見她的表情雖然肉痛,但似乎還能刮出一點的樣子,方想要搖頭,叫她再吐出點東西來,卻聽見外頭有人唱道:“三娘子來了!”

女官曾在禦花園見過三娘子,見她進來,施施然行了一個宮禮:“三娘子好。”

康平微微欠身,脊柱半曲,右足後撤一步,雙手攏住,低頭答禮:“見過大人。”

她的宮禮行雲流水,仿佛經過千百次的演練,腰、腹、背、手都停留在一個完美的角度之上,聲線沈穩,不卑不亢,比起宮中好些年長的女官來,都不夠多讓。

女官讚許地看了她一眼。

康平又向宋氏行子女之禮:“母親叫我來同大人習禮儀?”

宋氏瞧見康平,當下便有些心虛,畢竟她草擬的嫁妝單子裏頭,十八田莊店鋪十六個是李氏曾經的添妝。但她轉念一想,李氏死的時候三娘子才六歲,那嫁妝單子又一直在宋氏那裏,鄭三娘是斷斷不會知道自己的死去的阿娘留了什麽東西。這下,臉色便穩了,笑得頗為慈愛:“是,雖然你將要嫁去的是世子府,而非宮裏,但世子到底也是官爵,將來世子襲爵,你便是王妃,萬不能在禮儀上頭為我鄭家丟臉,所以叫你過來跟著你姐姐,向這位大人一道請教一番。”

這番話一說,倒像是康平絲毫不知禮一樣。

康平懶得同她計較,笑瞇瞇地俯身稱是,頗為謙和。一旁鄭珍容想到方才太子在時心不在焉的樣子,卻是一口氣湧上心頭,正想發作,卻見宋氏一個眼神過來,只能咬牙咽下去。

畢竟鄭珈榮方才並未在太子面前露面,全然沒得錯處,她找什麽理由發作?

鄭珍容恨得拿眼神去看宋氏,好讓阿娘從那個鄭珈榮手裏頭多剝些嫁妝下來。左右她嫁的也是個破落世子,能要多少嫁妝?而她鄭珍容卻是要入東宮,將來母儀天下,寒酸出嫁,能像話?

康平進門前已經聽到宋氏和女官一來二去,在商量嫁妝之事,她面上不顯,卻將手籠入袖中,摸到了李氏留下的嫁妝單子,只等著宋氏開口,她好尋個由頭,將李氏的嫁妝全部拿回來。

“夫人,李家兩位夫人來了!”守在外頭的婆子突然進來,稟報道。

康平一楞,本來即將掏出來的嫁妝單子又塞回了袖子裏的暗兜,看向門外。

李家的夫人?莫不是鄭珈榮生母娘家的親戚?她們來做什麽?

鄭、李二家都是龍都的高門大戶,當年也算是世交,否則不會把女兒嫁給南陽郡公。可是後來南陽郡公縱容妾室生出長子長女,李家不滿,漸漸減少了往來,再以後,李氏病故,宋氏上位,李家就和鄭家全然斷絕了關系,縱然是在朝堂上,李家子弟與南陽郡公相遇,面上也都很難看。

自李家同鄭家斷絕往來之後,李家人就壓根沒來瞧過他們兩個李氏留下的子女。康平本就和李氏族人不熟,這麽多年李家人的不聞不問,她也沒覺得有何憤懣。只是在這檔口李家人突然出現,卻叫人措手不及。

不多時一個圓臉婦人和一個長臉婦人聯袂翩然而至。

圓臉婦人穿著藕荷底底色翠紋羅裙,頭上翡翠攢銀絲八爪菊花簪子,一派大家夫人的風流。只是一進門,圓臉上一雙精明的眼睛立刻掃了一圈,從鄭珍容和康平的臉上掠過,思索不過須臾,便盯緊了康平,快步走過來拉起了康平的手,頓時一雙眼睛就紅了:“珈榮!可想死二舅母了!你這孩子,如今竟然也出落得如此大了!怎從不派人到舅母這兒來?”言罷,竟像是真思念得哭般,一把將康平攬進了懷裏。

康平心裏暗忖,這原來就是鄭珈榮的二舅母,李二夫人。

鄭家兩姐妹的長相頗為相似,鄭珈榮五官稍微淩厲些,鄭珍容五官略微柔和些,但都隨了父親,這個所謂二舅母從未見過鄭珈榮,竟然能一眼從兩姐妹中分別出來,也是厲害。

二舅母的個頭比康平矮了半頭,長得頗為墩實,一把將她摟住後,一邊淒淒切切地叫著心肝寶貝,一邊撫摸著她的後背,誠然是一個慈愛的長輩模樣。

另外一邊長臉婦人見康平面色冷淡,眼珠子轉了一圈兒,上前來柔聲道:“大舅母也是思念你思念得緊。你瞧你這孩子,這麽多年,自己拉扯著弟弟,都不來找我們兩位舅母,是多辛苦!”

這話一出,上頭的宋氏臉立刻就黑了,什麽叫她鄭珈榮拉扯弟弟?李氏死的時候鄭珈榮才六歲,兩個蘿蔔頭的衣食住行哪樣不是她宋氏安排下的?外頭可有人說過宋氏這個繼母的半點不是!

李二夫人終於哭夠了,親親熱熱地扯著康平的手,又說了一陣胖了瘦了好看了,才開口說起正事:“昨兒個聽聞你被指婚給了鎮西王世子?”

康平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面色青黑的鄭珍容宋氏母女,點頭答是。

李二夫人一雙精明眼睛瞥向鄭珍容:“這未來的太子妃娘娘可真是友愛,不忘了提攜自己的嫡妹妹。”語氣酸的人牙都要倒掉了。

鄭珍容死咬牙關,李家的勢力並不好惹,再來在宮裏女官的面前,萬萬不可像個潑婦一樣。她胸脯起伏,連連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把面上那半絲笑意維持住:“李夫人說笑了。”

李二夫人才不管她是不是未來太子妃,並不給她面子,而是轉過頭來對康平說:“你要出嫁,咱們幾個舅母也沒什麽可幫襯的,就過來幫你瞧著點嫁妝。你母親當年過世的時候就說了,她的嫁妝是要留給你和七郎的,可莫要被什麽心黑手黑見錢眼開的給貪了去!”言罷,立刻又斜睨了一眼宋氏,鼻子裏冷冷出了一個哼字。

宋氏頓覺五雷轟頂。她才剛剛打起李氏嫁妝的主意,李家人就像是有順風耳一樣接到了消息?可是若真如李家所言,李氏的嫁妝只能給鄭三鄭七姐弟,她女兒怎麽辦?難不成就拿著一丁點兒的嫁妝嫁到宮裏頭去?她頓時有些慌亂,將那本來擬好的嫁妝單子緊緊攥在了手裏。

女官對鄭李兩家之間的糾葛也有所耳聞,她一介宮中女官,好聽點的,尊稱她一句大人,但歸根究底不過是個服侍主子的下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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