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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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值班,沒有排任何手術的周日都該是閑得發慌,譚璐予窩在辦公室看了一天的大病歷,雙目困頓,恍惚眼前都有了重影,剛起身松散松散,事就找上門了。

起先是一個中年男人先進到辦公室,譚璐予正在飲水機旁邊接水,沒有看到他,一起值班的前輩杜皖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紙,也沒有擡頭。

那男人進來巡視一圈,看了眼杜皖,腳下一轉就走到譚璐予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夫?”

譚璐予一驚,下意識往反方向退了一步,扭頭看來人,一件不大幹凈的黑棉襖裹得嚴嚴實實,他笑得有些討好的意味,幹瘦的臉上堆滿了褶子,看上去老實巴交的樣子,一雙不大的眼睛擠在一起,隱約泛著絲精光。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開口問道;“有事嗎?”

男人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兩聲:“大夫你好啊,我是之前在這邊住院36床的李鐵他兒子,那什麽,我們想轉院,但是說是要什麽轉院條?”

“哦,轉院證明啊,好像需要主任簽字……”譚璐予正準備去找病歷,冷不防話音還沒落就被那邊杜皖打斷。

“等等!36床李鐵?”杜皖放下手裏的報紙,皺眉道,“你們不是出院了?還要什麽轉院證明?”

那男人有些局促地搓搓手,吶吶道:“這不是我們去Q市那邊醫保報銷比例低嘛……”

“當時就給你們說清楚了,出院就不給辦轉院,我們辦不了,你走吧!”杜皖一改平時言笑晏晏的模樣,一頓冷言冷語,譚璐予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看了眼杜皖,覺得沒自己什麽事了,正準備走了,不防那中年男人看杜皖這邊是個清楚情況的,人又不好說話的樣子,就一把抓住轉身準備離開的譚璐予的手,雙膝一彎就跪跟前了。

“姑娘啊,我家裏不容易啊,我一個人打工全家花,這一個病下來家都垮了啊!你行行好,給我開一張吧……”

譚璐予嚇了一大跳,對方是個男人,抽手又抽不動,差點沒叫出來:“你,你幹嘛呢?你松手啊,先起來,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啊!”

那邊杜皖見狀也趕緊過來拉他:“你行啊,欺負小姑娘是不是,松手!”

男人死活抓著不放,一邊臉還要往她身上蹭,譚璐予看見他扣著自己右手的指甲縫裏黝黑的汙漬,心下又氣又怕。

這邊一片大亂,那頭門口突然有人揚聲一喊:“李大州,行了!”

一聽見這句話,中年男人也就是李大州迅速松手起身,走到來人身邊,有些渾濁的雙眼氣哼哼的瞪了杜皖一眼。

後進來的男人有些得意的揚了揚手中的手機對著李大洲說道:“看吧,我就說他們不會給你開的,最後還不是得靠我。”

旁邊李大州連連點頭,那男人又對著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的譚璐予杜皖二人道:“你們這群醫生都是吸血鬼!賺了我們那麽多醫藥費不說連個轉院證明都不給開,看看!”將手機屏幕對著他們,屏幕上赫然是剛才李大州下跪的照片,“無良醫生將病人騙錢,索要紅包不成逼病人家屬下跪。這個標題怎麽樣?發出去一定火!”

“你們別太過分了!”譚璐予心火一陣上湧,在她幼時的印象裏,身為醫生的父親一向受人尊重,那時候別說有人無理取鬧威脅醫生,就連對著醫生大小聲的都沒有,而在留學的國家裏,醫生是精英職業,這種事情更是無稽之談!

那邊譚璐予被氣得說不出話,杜皖卻已經冷靜了下來,他拍了拍氣炸的譚璐予肩膀以示安慰。擡眼來回打量了那兩人一番,那拍照的男人穿了件黑皮衣,挺著個大肚子,脖子上還掛串金鏈子,和縮在一旁的李大州打眼一看就不是一路人,他心下已經有了猜測,不慌不忙地開口道:“李大州,我記得當時李鐵就沒有達到出院的條件,我們不建議出院,你們說要轉院,當時我們也說了,轉院可以,但需要一段時間來走流程,你們不要,還非得出院。你父親的主治郭大夫可是和你們家人可是說的很清楚啊,出院就不能再辦轉院了。”

拍照的男人剛要開口,被杜皖狠狠一瞪,悻悻地閉了嘴。李大州嘴裏嘟囔著:“我們又不懂,都是你們哄的。”

“這活可不能亂說,你們家屬簽的出院知情書我們這裏都有底,我奉勸你一句,你鬧是鬧不來什麽好處的,到時候別賠了買賣都找不到冤家債主。”話畢,杜皖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拍照男,換來底氣不足的一瞪。

李大州還沒反應,那拍照男炸了,放開嗓門嘴裏不幹不凈地罵了起來,無非是些什麽醫院裏醫生貪汙,對病人不負責,草菅人命,引得外面病房家屬紛紛探頭看熱鬧,那52床的家屬老太太幸災樂禍地啐了一口:“該!就得讓這群東西挨挨罵!”

也有些家屬看不過去,想上前勸勸,還沒近前就被拍照男一頓好罵,趕緊回房了事。

誰也沒有註意到,門外不遠的拐角處有個戴口罩的男人默默地看著找事的兩人,目光凜冽,眉頭緊皺。

譚璐予感覺就像是突然來了一趟冰霜,心裏涼的透透的,剛入職時也曾對著病人家屬略帶敬畏的目光而沾沾自喜,忙得連軸轉時也總自我感覺良好,她為自己心中偉大的白衣天使感動的一塌糊塗,總覺得網上看來的醫患矛盾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沒什麽實感,就算經過上次52床的老太太也只是覺得大約是不懂引起的不滿,而今天這一幕就像是一場噩夢,涼了她的一腔熱血。

杜皖一直冷眼看著那男人怒罵,沒看到想象中杜皖氣極制止他順便達成目的,似乎也覺得乏了,罵聲漸漸停了。

杜皖冷聲道:“罵夠了?”

那男人待還要再開口,卻被杜皖打斷:“哦,對了,你大概沒註意到,”伸手指了指墻角,“那有監控,估計保安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李大州一聽保安來了,趕忙扯了扯男人,小聲催促:“算了算了,我們走吧,別讓抓起來嘍。”

拍照男瞪了眼李大州,有些下不來臺,但也無法,最後只狠狠罵了聲娘,抓起李大州的領子摔門走人,臨走前還在門口地上吐了口痰。

那人一路罵罵咧咧地穿過走廊,拐角處註意到一道冷冽的目光,火氣立刻就竄上了頭:“看什麽看!”

戴著口罩的男人也不接他的茬,只是輕蔑的打量他一眼,周身散發著淬了冰般的氣場,攝的那人已經跑到嘴邊的臟字生生咽了回去。

李大州趕緊拉他袖子:“哥,咱走吧!趕緊的,別惹事了!”

那人啐了一聲“晦氣”就被李大州拉扯著走了。

鐘言敘收回視線,深深看了眼不遠處緊閉的木門,轉身朝反方向的安全通道的樓梯間走去。

辦公室終於又恢覆了安靜,杜皖嘆了口氣,看著拿酒精棉球擦手臂的譚璐予皺眉道:“別擦了,快破皮了。”

她聽罷,默默放下手中的酒精棉球,轉而拿起桌上的84消毒液,在那兩人踩過的地上,還有那口痰上,倒了半瓶子,一時屋裏彌漫起濃濃的□□的味道。

杜皖連忙把窗戶全打開跑味,轉頭看一言不發垂頭擦地的譚璐予:“唉,都什麽破事。小譚別忙活了,快過來歇歇,剛才嚇著了吧……”

“還好……”她輕舒一口氣,“杜老師,那兩個人……”

杜皖一聽就知道她想問什麽,也說出了自己的猜測:“那個李大州我倒是見過,他爹住院時跑的也挺勤,看著也挺老實個人,估計是被他旁邊那個醫鬧給攛掇的。”

“那人不是他親戚?”譚璐予疑惑道。

“應該不是,我估摸著八成是個專業醫鬧。”

“……”

“小譚你也別灰心,”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所思所想,杜皖道,“人啊都是有好有壞,有歪心思的人生了病那心思也正不過來,你救了他的命他也不感激你,非但不感激,他還總想再咬你一口。”

“這種人你不管在哪裏都能見到,醫院的性質就決定了你不能拒絕任何一個人,不管是誰,哪怕是罪大惡極的犯人你也得救,而且還得拼盡全力。”說罷嘆了口氣,“雖然我也工作了這麽些年,見到這種事也還是會過不去,作為前輩我也只能告訴你,心態放平,路才能走的更長遠。”

譚璐予抿抿唇“嗯”了一聲。

“行了,我去趟保安中心,等會不回來了。你該下班就走吧,不用等我了。”說罷杜皖開門離去。

周日下午人員稀少,外加剛鬧過一出事,也沒人來打擾,辦公室裏一片寂靜。

譚璐予無意識的盯著某個點發呆,連過了下班時間都沒有發現,直到突然地敲門聲響起才回神。

一擡頭就對上了一雙深褐色眸子。

譚璐予一直無甚表情的臉終於開始出現裂痕,一直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此刻開始爆發,她一松勁整個人軟倒在椅子裏,臉上是顯見的疲憊。

“……你怎麽來了。”

來人快步上前,手輕輕的壓在她的額頭上,沒有感覺到發熱後又收起。

“撒嬌嗎?”男人眼中笑意滿滿,似是對她不大好的臉色毫無察覺。

譚璐予無奈:“你是病好了來找刺激了?”

“我之前不是說過再來找你?”他聳聳肩笑道。

譚璐予聽了小聲喃喃道:“怎麽偏偏今天來……”

鐘言敘本欲說些什麽,一轉頭就看到譚璐予帶著發紫的指甲印的右手手背,她白皙的皮膚上一片通紅,十分醒目。

“手怎麽了?”鐘言敘話音一下子就沈了下去,“我看看!”

譚璐予看著他伸過來的手迅速地躲過□□口袋:“沒事,就是碰了一下。”

“拿出來我看看!”鐘言敘眉頭緊皺,聲音微微擡高,看著她,語氣冷冷道。

譚璐予被他突然一轉的態度有些嚇到,順從的伸手給他看。見他愈發不好的臉色喏喏開口:“就是看著嚇人,那紅的是我自己拿酒精擦得……”

“對自己你也能下的了手!”鐘言敘食指輕輕擦過已經不太明顯的月牙形凹陷,他剛剛就不應該就那樣放他們過去,不過是不想在她工作的地方惹事而已,不過……

想想剛剛那通電話,他回去要再催一催了。

譚璐予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心疼,剛剛出事時還沒過陣的委屈一股腦又湧上來,為了避免像上次那樣再出醜,她果斷抽回被放在放在他掌心右手,挑眉問他:“行了,多大人了哪有那麽嬌氣!我還沒問呢,你怎麽來了?大導演不忙著拍電影麽?”

“不管是什麽職業都有私人時間。”看著她有些泛紅的雙眼,鐘言敘了然,順著她的話轉移話題,“看來你很關註我的動態啊。”

“我,我才不關註呢!”她耳根一紅,“我同事聊天時說的啊,我只是順帶聽到了,說是你在拍新作……”

他看她紅著臉頰四處亂瞟的樣子,全然沒有他剛進門時的雙目無神一臉頹喪,才算放下心,輕笑道:“那還真是謝謝你同事在你面前聊我了”

這話她怎麽聽怎麽覺得不懷好意,索性不搭理他,埋頭看起之前未看完的病例。

鐘言敘對她的無視也不介意,反而還有些欣慰。時間還是仁慈的,並未完全磨平她原本樣子。

“譚大夫這是準備不吃不喝為醫學奉獻自我了?”

譚璐予本不欲理會他,聽言只下意識擡頭看表,果然已經加班半個多小時了。

只是剛剛沈沈一記打擊顯然不是他這一場調侃就能恢覆過來的,而且她面對鐘言敘始終有種說不上來的別扭感,好像在跟誰較勁,被他帶了節奏就會立馬全盤潰敗一樣。

“我等下還要去姜殊顏那。”

“你要放我的鴿子去插腳別人夫妻倆?”鐘言敘笑容不變,“不太好吧。”

“雖然我被你甩了,但那也過去很多年了,看在我以前給你背了那麽多鍋的份上,賞個臉?”

?????

什麽鬼?

翻黑歷史?

你贏了,你贏了可以了吧?

別說了好麽?

既然說我甩了你那我們就老老實實做一對不聯系不見面的“朋友”不好嗎?

顯然她已經忘記了剛剛還在乖乖的給人家看傷口,還委屈的恨不得撲在他懷裏哭一通找找溫暖,這會譚璐予內心無聲的腹誹鐘言敘,全然不見剛剛還一副傷春悲秋的心腸。

“……等我一下。”

譚璐予面無表情轉身對著電腦打開了HIS信息系統,走了回後門,給自己開了個醫囑。

打印機緩緩吐出一張藥單,上面明晃晃一排藥品名字:清心靜氣丸。

捏著單子,她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起身換下白大褂,斜了一眼狀似認真研究桌上病例的鐘言敘:“看懂了多少?”

鐘言敘誠實搖頭,又道:“不過字還是認識的。”

譚璐予嗤笑一聲:“裝的像一回事。”

“當做懷念曾經了,”鐘言敘不緊不慢道,“那時候你的實驗報告可費了我不少勁,硬是啃下來兩本醫科的專業課本。”

“……”

大一的時候譚璐予剛剛脫離高考的苦海整個人天天浪的飛起,臨到期末清點實驗報告才發現自己整整少了七篇,快要被考試榨幹的她於是鬼哭狼嚎的求助鐘言敘。可憐那時鐘言敘一邊在外奔波跟劇組學習,一邊通宵鉆研醫科課本,一本厚厚的人體解剖學被他翻得卷了邊。

譚璐予心一虛,顯然也是想起了大一期末的慘狀,當下便有些氣短,咕噥道:“還吃不吃飯了。”便轉身出了門。

身後鐘言敘搖搖頭,聽著譚璐予刻意踩得重重的步子,搖搖頭,笑得一臉無奈。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章來啦~話說我的文真的有小天使看麽?舉起你們的花花給梨子看一下嘛~不要因為人家還沒肥起來就霸王我辣~嚶嚶嚶賣萌給你們看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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