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墮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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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這麽久以來,我以為橫亙在我們之間的人…懷瑜…芳菲…亦或是素染,江彬蔚…

其實最最主要的問題…

根本就在我們自己的身上…

我確是恨江彬蔚,恨到從今以後絕對容不下他宮中的任何一個人。

就像是此時此刻…

我開始後悔未曾殺了李德全…

可我當時未曾殺掉李德全,明明是想他知道,我的內心還是有柔軟之處的,我想也是因為這樣,他在處置王守何太醫之時才留了半分情面。

那麽如今…

我可是變得完全極端了?

極端…

賀逸蘭…

你看見了嗎…

是惡的極端…

我走上的,是惡的極端…

我想起及笄之後便嫁去大炎的靜姝姐姐,想起傳說迷惑了司空棣被他以結發妻之禮娶入了宮中的北疆公主。

是。這是瀾清與我說的,他那時已經快要一舉殲滅北疆,可司空棣忽然下聘以結發妻之禮娶了北疆公主。大峪此時的國力疆土並不足以與大梁開戰,因此戰事才方休止。

此時此刻的我有些發瘋一樣的嫉妒起這兩個女人,她們為何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收獲了自己的幸福?

而我呢…

而我呢…

遲緩的路的盡頭,原來不再有路。

那麽。

我將要跳下懸崖。

不是悲壯,我滿月的人生從出生開始便只有無所不用其極的茍活偷生,沒有悲壯這兩個字。

而是我回頭亦不再有路。

他關了我半月之久後,改成如果我出去,身後必須有人跟著。

我從迷疊香粉末前轉過身來,眉眼彎彎,“好啊。我一定會在他們的視線範圍內活動的。”

“滿月。”他走過來環住我的腰,語氣柔和,“我是怕你會有危險。”

“嗯。”我重重的點了點頭,“要不要來嘗嘗我新沏的茶?”

“…滿月我…”

當他的手觸及到我手上的茶杯時,我斂了眉望向他,“不。我說的是他們。”

他怔在原地,任我擦著他的肩膀走過去。

“你們。要不要?”我望向他們。

“…奴婢不敢…”

“…奴才不敢…”

瞬間滿地跪了一片。

是啊。

那個會在我研磨細末時在我身後自顧自地端起一杯輕啜淺嘗,那樣俏皮的語調說著調侃的話的女孩子。

已經死了。

“好啊。我自己喝。”我蜷了腿坐在木蘭鑲鳳扶手椅上,整個人縮的好小好小。好像這樣就沒有傷口暴漏在外了。

茶水氤氳起的熱氣,卻緩緩濕潤了我的雙眸…

“皇上。”李德全從外面踏入,神色微微緊急,“撒塔西部的草原有一批不甘心再繼續打砸搶燒的匈奴打入,自封國號南燕。聽說…那為首的放言說要吞並撒塔…”

餘光瞥見瀾清凝了眸望我,我不慌不忙的從椅子上站起了身,朝向一眾人,“走吧。”

“滿月。”他在身後叫住我,“我不是不讓你聽。我只是想知道你是…”

我回過頭來打斷他,“撒塔與我無關。”接著又補充了一句,“就像大峪一樣。與我…無關。”

然後便大踏步走了出去。

已是六月伊始。

我這宮中的人被他隔三差五便換上一批。原因很簡單,他怕再出現一個懷瑜。

呵,他把我想的真厲害。

每一次他來,我都抱著自己縮在榻子上,有時候看他長時間不動,我就會看看他。

他對視進我的眼睛,忽然抖了一下。

我看著他的眼神一定充滿恨意。

他卻說。

“滿月,我求你……別哭了。別再哭了。”

原來一直以來落下的,不是恨。

我真的太難過了。

難過到充盈了雙眼,容不下其他情緒。

也容不下他。

“瀾清,你過來。”我聲音輕輕的叫了他一聲。

他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可怎麽都不肯看著我的眼睛。

我伸手箍住他的臉。

“你真的傷了我的心。這種傷心,無論你再如何待我都沒有用。你愛我,我信。我也愛你,只是。比起愛你,我更恨你。”我看著他,“有人說,天不作孽。可到了現在,懲罰已經夠多了。這剩下的,就真的……只是孽了。”

如此掙紮的愛情,不如縱身一躍。我想他在幼時反覆逃命的過往中應該比我更懂得,放棄的意義。

可兩個人往往能同時相愛,卻無法同時放手。他緩緩的擡起眼睛。

他的聲音疲倦卻清晰,“滿月……”

“就算是孽。我這一輩子,心上亦只有一個你而已。”

我知道,無論我再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我沈默了一整個六月上旬,他在我身邊靜靜地待著,也什麽都不說。

六月中旬,他想要的更多。

“滿月…讓我抱一會。就一會…”他將頭深深地埋在我的脖頸處,雙臂有些不敢環我太緊的,懸空著。

什麽都感覺不到。

我伸出手臂摟住他的背,他感覺到我的觸碰,才敢將雙臂擁緊我。

“…滿月。”他的聲音靜靜沈在我的耳邊,“我愛你…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嗯。”我應了一聲,接著和他沈默了下去。

後來,當他吻上了我的唇時。我對他說我希望他能讓王守來保護我,以免再發生任何不開心的事情。

他遲疑了很久,終於還是在我回應著去吻他的唇的那一刻。

應下了我。

所以現在。我只是需要一個契機,我只是需要李德全和芳菲幫我。

“公主切莫為難老奴了。老奴可不敢一仆事二主。”當我伸手偷偷將紙條遞給李德全的時候,李德全恭敬地將紙條推了回來。

“可你已經是了。”我眨了眨眼睛望他。

“…老奴從未為您做過…”

“我說的不是我。”我沖他搖搖頭,將紙條塞進了他的袖口處。“六月已經過半,李副管到現在還未將太妃殉葬一事的具體日子提升到明面上,難道不是…”

他笑了一聲打斷我,“滿月公主可真是愛說笑。嫣太妃雖說仍舊是大峪三美之首,可老奴這年紀啊志向啊,難不成還會對太妃娘娘有任何非分之想?”

“哎喲。李副管非要讓我說出口嗎。”我眼中閃過狡黠的笑意,“我說的。是…心…”

“…公主。”他在我的第一個字方說出口便立刻打斷了我。

是的。

這是那日芳菲離開之時,我與他說起李德全說她身上除卻瀾清毫無軟肋,芳菲笑著對我說,李德全身上的軟肋不過比她多一個,便是心若姑姑。

“老奴賤命一條,本就是要死在皇上身邊的。”李德全沈默了片刻,望向我。

“那我便讓心若姑姑死在我身邊,李副管覺得怎麽樣啊?”

“…”李德全終是緩緩地垂下眸子。

“滿月公主需要老奴做什麽。”

當我懷著忐忑的心緩緩展開芳菲遞來的小條時,我在想我如今所做的到底意味著什麽。

是不是在要求。

芳菲做與懷瑜一樣的選擇題?

可芳菲太過愛瀾清。我當時想叫她做這件事現在想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而更出乎我的意料的是。

她應下了。

——我會盡一切可能拖延住他。滿月,希望你終有一日會幸福至讓人仰望的模樣。

我捏緊了紙條。

“你們要看嗎?”我緩緩望向身邊那些時不時擡起眸子盯我一眼的人們。

“,,,奴,,,”

“快別奴婢奴才的了。”我笑著緩緩走向他們,“我才是奴婢呢,我才是奴才。一點人身自由都沒有的人生,實在無趣。”

我說著緩緩向外面的花園走去,身後的人不出意料的跟了過來,只是不敢跟的太近。

沿著宜春園走了片刻後。

一堵紅色的高墻便出現在了眼前。

“誒。你們說我要是現在立刻跑過去撞到墻上,”我回過頭來,粲然一笑,“你們攔得住我嗎?”

身後的人嚇得加快腳步向我走來,“…公主…公主請您不要…”

“站那別動。”我擡起一只腳踩了一個地方,“不要越過這。否則我就死給你們看。”

他們面面相覷的互望了眼。

“…是公主。”

我緩緩走至那堵墻邊,身後的人又有些想過來的動靜,卻終是漸漸安靜下去。

是了。

我那日與瀾清在這裏望天之時,無意間瞥見的。

那株長在墻角處的。

飛燕草。

我小時候曾經在撒塔邊緣見過這種草。阿古娜說它少量會引發痙攣,大量則會呼吸衰竭,導致死亡。

我狀似漫不經心地在墻邊采著野花。一整個上午,暴烈的陽光仿佛要將我曬幹了般。

然後。

我轉過身,將那朵淡藍色的,很像是迷疊香的飛燕草輕輕地藏進繡囊裏。

當芳菲未曾留住瀾清,他出現在我宮中的這一夜,我沒有任何驚訝之色。

“你們都有賞。”我望向滿宮的宮人,當著瀾清的面將他送我的滿盒賞賜盡數倒在了地上。

“…請…請公主饒命。”

黑壓壓的又跪了一片。

我想起江彬蔚。

那時她宮中的宮人,是不是也這樣三天兩頭就被嚇跪了一地?

恐怕不是的吧。

他望向我,他的眸如何似冬夜寒星,縱是再過冷冽,依舊沈醉了我。

“瀾清。”我伸出一根手指隨意地指了下我身邊的椅子,“你過來坐。”

他的眸中忽地燃起笑意,向我走來,“滿月。你最近心情好些了嗎?如今朝堂之上已有很多人…”

“別說了。”我不想再聽到那個諷刺的詞匯,急忙的打斷他。

他怔立在原地,似乎不知道再怎麽辦。

“坐。”我又拍了拍旁邊的椅子。何曾想過他這樣英勇睿智、果敢狠辣的男人,也會這樣成天的不知所措。

只是在我面前。

“滿月。”他坐下後又開始和我說道,“我已經派了王喜去各國尋…”

“不要緊。”我打斷他。

眼睜睜看著他的神色再一次的黯下去,“不要緊的。”我彎起一個笑意,手執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杯茶吧。”

他鳳眸微瞇,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神色,卻還是執起了茶杯一幹而盡。

“茶不是這麽喝的。”我幹笑了一聲,指尖顫抖著的向內彎曲,收進掌心裏。仿佛就能掩蓋住方才拂落進去的飛燕草粉,和懷中這顆顫抖到讓我已然坐立難安的心…

“沒關系的。”他目光似了然的望向我,又似乎什麽都沒有看清。

“滿月。”接著他忽然伸過手來,大掌緊緊握住我的,“我是真的愛你…”微微顫抖的聲音,眸中閃爍的柔情…

“我相信你愛我。”我凝了眸看他,“所以你算計我,所以你要我只信任你一個人,所以你從未給過江彬蔚片刻柔情,讓她記恨我至如此地步。所以你不肯放我離開。這樣的愛,我承受不起。”

“…我可以改滿月…我會好好保護你,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靠近你了…滿月。你給我一個機會…不要就這樣判了我死刑…”他也許是感知到了什麽,忽然伸手將我緊緊擁進了懷裏。他這樣聰明的人怎麽會不知道我在想什麽。

“我相信你可以改。只是如果這世上真的有一人讓你改變了,那麽你愛的人將終不是我。你還記得我曾與你說這宮中的鳥兒都飛往別處嗎?我想了想,我覺得這皇宮其實就是一片早已點著的森林。錦衣玉食,都是為了讓這些誤入其中的鳥兒忘卻危險,我不想終究死在這片大火中。”我伸手拍了拍他寬厚結實的背。

一陣熟悉的顫動瞬間蔓延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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