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認。我的心連同我的身體，都在迎接他。我全身上下只有我的腦子在抗拒他…

可這也夠了。

在我的心未足夠強大，足夠包容之前，我選擇用腦子去做所有決定。

“瀾清。我自私。我不允許你愛別人，”

“我不會愛別…”

“卻也不肯再愛你。”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聽見了我的後半句，然後他的話戛然而止。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是嗎？即便你還會再有孩子。即便我想要用心保護你。即便我想給你，給我們的孩子我所沒有的一切。”

“是的。”我一擡頭，就對上他那雙猩紅的眸子，臉上的痛苦不知是因為毒素的蔓延，還是因為心裏的疼痛。

“痛嗎？”

我問他。

“嗯。”

“痛讓你清醒了嗎？你肯放我走了嗎？”我伸手擦了下他額頭上疼出的冷汗，一陣滾燙。

“不。”他笑了一聲，嗓音嘶啞到幾乎出口的聲音是斷斷續續的，“我無法再清醒了。從在翊壽宮中聞到那陣我幼時便熟悉的迷疊香氣，我就不會再清醒了。”

冰凍三尺,本就非一日之寒。

情根深種。

自然也非一日之歡。

只是不是所有的情緣。

都能結出一個甜美的果實。

愛情並不都是水仙花，美麗而芬芳四溢。更多的愛情是像迷疊香那樣。受人誤解，卻自顧自的幸福。

可我們的愛情，卻是像飛燕草，那麽美的花，卻可以致命。

我的心疼痛的就像是再不能呼吸，窒息過後，死亡在一片狹小黑暗裏。

死過的心。

我已經不求你活過來了，我只求你。

死得徹底些。

別再讓我痛了。

“你…在流淚…為什麽？”他的大掌溫柔的拂過我的臉頰，這樣劇烈的疼痛依舊能讓他註意到我的痛苦。

我笑了一聲，“我在心疼你。卻只是心疼你愛的人是我。如果是別人，可能都不會這樣。”

又是短暫的沈默...飛燕草的毒素此時應該開始完全作用了。

“那..那也夠…夠了…”我聽到他哆哆嗦嗦的說出這四個字，摟住我的雙臂慢慢失去力氣。

“我要去看看芳菲。李德全那裏有小時候阿古娜告訴我的解毒方法。”

他沒有說話，修長挺拔的身形傾斜著，精致的下巴輕抵在我的肩頭。沒有了雙臂的禁錮，我卻依舊沒有力氣推開他。

“瀾清…你讓我去看她吧。”我的眼淚慢慢狂肆起來，我想起懷瑜所告訴我的話，我知道他早已習慣了痛苦，習慣了也許明天，就會失去一切的生活。

可我從未料到過…

他人生的最後一份痛苦是我給他的…

不知是疼痛，還是我的淚讓他的眸子漸漸染上昏沈，他有些神志不清了。

“你別哭了。”他的手再次拂過我的臉頰，“我讓你去。”

原來是我的淚。

“好。那我走了。”

我逐漸，逐漸放開環在他背上的手臂，當我放開他的那一刻，他的身子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噗通…

我放開你。

是為了你和我都不再疼痛。

滿屋子人從剛才開始就是一副詫異到驚駭的目光，只是我與瀾清的相處方式從他們到來這裏一直都是這樣，他們恐怕也不打算去理解。直到現在，看著他們的帝王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倒在了我的腳邊，他們才開始像是劫後重生般驚呼著要向外沖去。

“李德全，王守。”我立在原地，神情冷靜地喚出他們二人，李德全望著瀾清的臉上浮現的，是阿古娜對我般疼痛的神情，望著瀾清痛苦的緊閉雙眼的神色，他蒼老的臉上，突然兩行清淚縱橫而下。

自然，他從始至終沒有看過我一眼。

隨著王守的劍鋒落地，那在我門口響起的“來人啊！謀殺皇上！”這樣的聲音歸於平靜。

“公主。”王守的聲音亦並不是像平常那般正義凜然，而是染上了今夜的哀愁。“…皇上…會沒事吧？”

“他待你有知遇之恩。我待你有什麽呢？”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伸手似是玩弄般的扯上他的衣襟。

他向後退了一步，脫離了我扯弄他衣襟的手，“公主。您的心真狠。”

“也許。”我苦笑了聲，“走吧。”

他在我前方為我開著路，在他身後的我，方才裝出一副毫不在意形象的我，卻是剎那淚流滿面。

快走至宮門之時，在外尋醫歸來的王喜卻突然出現在了我們的面前。

“小兔崽子。功夫誰教的啊。”王喜望向王守，尖細的聲音染上微微怒意。

“…是皇上和總管您。”

“所以你背叛皇上？”

“…卑職…”王守的話未說完，一股強大的掌風迅速蓋及他的面門，波及至我身邊的掌風甚至吹起了我的頭發，我聽到他的頭骨似是碎裂的聲音。

王守直直地倒在地上，嘴角沒有一絲血跡。

“王總管好功夫。”

“別裝。”王喜沒有和我用敬語，許是因我傷害瀾清早就厭煩了我，“跟我回去。”

“他應了我讓我去看芳菲。”我笑了聲，“王總管若是想要公然違抗皇上的命令，恐怕下次我要叫的就是李總管了。”

“…”他望向我，眼神狠厲果辣， “我王喜從當年皇上獨身背著將死的我走出西北惡地，便立誓要生生世世為他效死。總管之位算個屁，李德全又算個屁。要不是因為李德全性子比我穩重，在皇上還是二皇子時曾經在這宮中為皇上搜集過些信息，我早就一掌拍死他了。”

“…原來。”我頓了頓，“像我的阿古娜一樣，他心裏的溫暖之處是你。”

“…說什麽都沒用。”他伸手架上我的胳膊。“走。”

“我會折磨他。”我沒有反抗，只是在走至一半之時轉過頭來看著王喜，靜靜說道。

“…”王喜看了我一眼，眼中的厭惡之態毫不掩飾。

“他在我身邊，永遠都不會幸福。”

“…”王喜沈默。

片刻。

他終於停下腳步，“你這個惡毒到蛇蠍心腸的女人，真不知道皇上為什麽偏偏選中了你！”

“所以放我走吧。”

“我真想殺了你。”他眼神狠厲，手上運起一股強烈的掌風，倏地向我推來。

“他愛我。他舍不得我死。”

“…”

那股催命的壓力瞬間消失無蹤。只是還未至七月秋來，卻有一片葉子飄飄蕩蕩地降落在了我的腳邊。

好像是一種宿命的必然。

“…不要再。出現在皇上的面前。”他咬著牙擠出這幾個字。

“好。”我笑了一聲，轉身邁著沈穩的步子走出了大峪的宮門。

它在我身後…

緩緩地…緩緩地關離了我四年的深宮時光。

我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好久好久。引領我走的是那張列國通商圖，雖是六月夏，夜晚的風依舊是凜冽刺骨，我想起他溫暖的懷抱一次…就會有一滴淚水滑落。

所以此時此刻我的臉上沾滿了淚水。

我行路的目的地是後晉的雁回城，我人生的目的地…

卻是空空如也…

已經進入後晉國境地，我仰起頭，雁回城的城牌出現在了上方。

雖然後晉籠罩在匈奴不斷入侵的災難中，但雁回處在大峪和後晉的邊境之地，南臨大峪都城禹杭，北臨一片汪洋大海。所以硝煙從未蔓延至此處。

我站在大峪邊境望進城門處，城內似乎風和日麗。

後晉地處寒極，雁回城如何有這樣的感覺？

我希望踏進去後。

從今以後我一切的生活，都與大峪無關。都與慕瀾清無關。

都與失去無關。

當我凝著那城牌出神時，身後卻忽地響起一陣急切的馬蹄聲。其實我是猜得到的，猜得到他只要神智清醒了些，就依舊不肯放手。

所以我手中一直握著的列國通商圖，也是打算在這時還給他的。

我回過頭去，便看到瀾清下馬趕過來，毒素似乎並未消除，他的步伐微微晃動。卻還是奮力向我走來。

我凝眸看了他一眼，亦向他走去。

“滿月…你不要走…不要離開…不要離開我…”在我們還有兩步之遙的時候，他忽然用力一把將我抱進了懷裏。

毒素，加上方才騎馬而來的顛簸，他的整個身子在顫抖著。

“痛了，依舊學不會放手嗎？我輕輕出口。右手覆上腰間別著的短劍。

“可是再痛…終不會有失去你更痛。”

“這樣啊。”我笑了一聲，伸手扯出腰間的短劍。

他感覺到我的動作，低下頭來，唇角卻染上一個好似要與我說些情話般的笑意，“滿月。你一劍殺了我吧。”

“不。我不要。”我亦對他笑了一下，然後倏地轉過劍柄。

劍鋒直直地向著我的腹部刺來。

“不要滿月。”他伸手墊在我的腹前，劍的一半刺入，他的手掌鮮血如註流下。也許還有我的血，只是我沒感覺到任何身體上的疼痛，“不要…”

“放手，否則你的手會廢掉。”我拔出劍，皺了眉看他。

“不…”

“好。那我死給你看。”我笑了一聲，倏地擡了劍柄，隨即向著自己的胸口刺來。

“…滿月。”他毒素未完全消解，身體並沒有太大力氣，卻還是用力奪過了我的短劍，另一只手顫抖著緊緊握住我的手腕，“跟我在一起，比死還難受？”他的聲音低的不能再低，緊緊皺起的眉頭籠在一片駭人的黑暗中。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說道，“瀾清…你放手吧。”

“放手…放手？”他念了兩聲，突然神情荒涼地笑了起來，“當年撒塔黃沙滾滾，落日長河。你怎麽不叫我放手，如今我已情根深執…你又叫我…如何放手？”

“當年我叫你不要放手。是為了我自己能活，如今我叫你放手。依舊是為了我自己的生命。”我搖搖頭，“瀾清。所以我沒變過，變的人是你。”

我以為我會哭。

但是我沒有。

說出這段話的時候，竟是一種釋然的感覺。

他的神色染過秋風吹亂野草的哀傷，那年的風將不再呼嘯。曾伴我們相識相愛的一切…都將永遠的沈寂在消逝的風裏。

感知到他握著我的手指的微微放松，我奮力一扯扯回了自己的手。然後將列國通商圖遞到了他的手上。

“這個還給你，我想用它救芳菲的命。但是，”我頓了頓，“你該比我更清楚。這個世上的路，大多是人踏出來的。太妃陪葬，這是帝王一種唯我獨尊的錯誤心理作祟，這是對女人性命的一種蔑視。如果你肯重新開辟這條路，我滿月替全天下的女人，謝謝你。”

他低著頭的眸光似乎閃過些明亮的東西。我沒再去看。

然後我轉過身去。

邁著我早已感知不到的步子，走進了城門。

富貴巷。

我仰頭望見的巷口的名字。

東方緩緩露出了像是魚肚白般的，不是那麽透明的清亮。

黎明好像就要到了。

我的眼睛望著那遙遠的東邊，然後直直地倒下去。腹前肆虐流下的鮮血產生的劇烈疼痛，竟然讓我瞬間感到一陣難言的清醒和解脫。我的眼睛始終凝著那片漫長的…將亮未亮的天…

日暮之下的荒涼。

是我人生時常經歷的時刻。

卻是第一次這樣的靠近黎明。

只是可惜…

在太陽升起之前，我的意識終是因為流了太多鮮血而漸漸模糊下去…

長生天啊長生天。

我，古塔瑪滿月向你起誓。

如果你給我機會讓我重新活下去。

我會努力著勇敢…且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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