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五月初。

四五月份的天氣溫溫柔柔洋洋灑灑，像那時瀾翻在我桌上宣紙寫下的“相濡以沫”四個字。

我想起我年幼時曾幻想過的夫妻關系。

終不是這樣。

好像一只被關在金籠子裏的失去了魂魄的金絲雀，錦衣玉食，或是他派人送來再多賞賜。都不敵那片即便有獵人在的浩渺森林。

走過了宜春園的姹紫嫣紅。我與他並排站著，望向宮墻之外那片湛藍的天。

“瀾清。”我輕輕喚他，“你說宮裏這麽好。為什麽鳥兒們還要飛到外面去？”

他的手臂輕輕擁緊我，“你若是在這宮中覺得悶。等我忙完這陣，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我的心突然顫了一下。

為什麽不再是關緊我？

不再是對我說——

你不能離開我。

像那日一樣。

時間改變了他嗎？還是…

她…

真怪不得旁人。我也人性作惡。又何嘗能輕易放開，我手中的？

“瀾清。”我轉頭望向他，“江彬蔚她好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卻是俯身輕輕吻了吻我的唇角。

“你知道的。我沒有碰過她，也永遠不會碰她。”

“好。”我也沒再說話，只是仰頭凝著那片隔著的燦爛的天，它和我夢裏面反覆出現的碧海青天。

真的是同一片嗎？

其實他依舊待我很好。亦或說是更好，因為他如今已經與我說起了他在朝政之上的事情，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如果你的男人肯與你交談他的事業，並且肯傾聽你的意見。至少會有某個瞬間讓你覺得，你就在他的世界裏。

那日與芳菲交談過後，我們好像又恢覆了之前的狀態。

亦或只是。

夜夜翻雲覆雨之時。

五月中旬，我突然感覺到一陣惡心，就像之前懷了孩子那樣。坐在我身邊正在給我剝核桃的瀾清便立刻喚了太醫來為我診脈。

瀾清在一旁焦急的望著。神色中，亦還有些隱約的喜悅之情。

“回皇上…”

太醫跪在地上忽然渾身顫抖了起來。

“回…回皇上…”

“說話！”

那太醫臉色蒼白地望了一眼瀾清，當即暈了過去。

我心下疑惑這是怎麽了，卻忽然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滿月別害怕。”他的聲音溫柔的不像是他，緊緊擁著我的懷抱，混合著一種不同於我身上的香氣。

“再叫個太醫來吧。”我輕輕出口，手緩緩覆上自己的肚子。

孩子…

如果你再來，我和爹爹都會好好珍惜你，不會再讓你無辜受傷了…

我的…孩子…

你回到母親身邊好不好？

再來的是上次那個瘦瘦的留著小胡子的太醫，他給瀾清叩了頭後，就跪在地上為我診起了脈。

“怎麽樣？”瀾清那般沈穩的性子，卻在那太醫始終不開口的情況下急切的問出口。

“…這…”他因為瘦而顯得些許滑稽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極為震驚的神色。

“回皇上。”他跪著向後退了幾步，將頭重重的磕在地上。

“微臣無能。這…這滿月公主的脈象顯示，她曾有一個孩子，但是滑胎了…”

“我知道。”我皺了皺眉，“那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不…”那太醫的聲音些微顫抖了起來。

“…不…就是…”

“…這幾日的事情。”

那年聽到瀾翻死訊時靜默的世界，仿若又回到了我的周身。

我看到瀾清一手抓起那瘦弱太醫的肩膀，他可憐的身子被提溜了騰空。

“說！是怎麽回事。”瀾清的眸子幾欲噴火，聲音沈重。

在那太醫回答了以後，砰地一聲——他的身子被甩出去老遠，直直的撞到墻上。又彈到了室內擺放的琉璃花鳥大花瓶上。

嘩啦幾聲…

是瓷器的破碎。

也是我的心碎掉的聲音。

他方才說。

我可能很難再孕了。

經太醫院研查，江彬蔚送我的補品裏，原來有大量的檀香、益母草、黃芪、肉蓯蓉、白僵蠶等這類傳聞中趙飛燕最喜歡用的息肌丸中的料材。

瀾清怒至極點，下旨抄斬江彬蔚全家。

可是。

我有可能再也不孕了。

“滿月。”他緊緊地擁著我在他懷中，聲音顫抖，“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你這樣…我真的好害怕…”

我沈默住，好像就守住了眼淚。

“放過江語柒吧。”好久之後，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滿月。”他輕輕松開我，凝著我的側臉。“你說什麽…”

“我說。”我緩緩轉過頭來看向他，目光清冷，“你放過江語柒吧。”

“…為什麽？”

“就當還太子的。”

他聞言沈默了片刻，“好。”

“我要你一輩子都不幸福。就當還我們第一個孩子的。”

“好。”

“我一輩子都不會再有孩子了。這是還懷瑜的。”

“…”他手臂將我擁緊，“不會的滿月。我會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夫來給你醫治，相信我。我們還會有…”

“不會了。你放我走吧。”

我感覺到他抱著我的手臂忽然的僵硬，“…滿月。你說什麽我都應，就這個不行…我不能讓你離開我…我不能…”

“我們不會再有孩子了。等你死了，我就要去陪葬。”我緩緩擡起眸子望向他，搖搖頭，“我不願意。”

“滿月…”他眉宇間驟然攏起寒冰，緊緊皺了皺眉，聲音嘶啞地像是缺了水的沙漠，“我不會…不會死的…不會那麽…那麽早…”

“不一定。”我冷著嗓子，目光中毫無情緒。“我在你身邊已經失去太多太多了。如果你不放我走，說不定哪一天，我就拿一把刀把你殺了。”

“…滿月…”他聞言渾身一震，抱著我的雙臂暴起青筋，“你既然這麽恨我。那你現在殺了我吧。”

“好。”我推開了他的懷抱，站起了身。

“把你的短劍給我。”我來到門口一個守衛面前，臉上寫滿冷淡。

“…公…公主得…得罪…”那侍衛抖著手臂來駕住我，眼睛有些不敢地往屋內看去。

“放開她。”屋內靜靜傳出瀾清疲憊不堪的聲音，“按她說的做。”

“是…”那侍衛顫顫巍巍的將劍遞給了我。

我回身走向他。

垂在體側的手臂緊緊攥成拳頭，卻依舊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漸漸走到他的面前…

他卻是望著我站起身來，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腕將短劍的劍鋒抵在他的胸口處，“滿月。”他的眉宇間是一貫對我的深邃柔情，“這是我的心跳動的地方。你熟悉的。”

“你當我不舍得殺了你？”我笑了一聲，手腕用力。

刺啦一聲…他的鮮血透過短劍浸到了我的手背上，溫熱的觸感讓我的手臂微微遲疑。

他的唇角卻漸漸噙起了一抹我熟悉的溫柔笑意，他說，“滿月。用力。”

他說著握著我手腕的手逐漸用力，更多的鮮血從他的胸口湧了出來…

我的神色開始無法自持的慌張起來，我大聲沖他喊道，“好了你贏了！松手！”

“松開！你會死的！”

“瀾清！”我擡起另一只手用力的捶打他，眼角從最開始的清明變得只能凝見大片的血光…

在那把短劍的一半沒入他的身體的時候，他終於松開我的手，然後自己用力把短劍拔了出來，好像那只是個玩具似的。

“是。我是舍不得殺了你，你滿意了嗎？”意外的，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不是方才一直假裝的安靜。而是真心的。真心的沈靜。原來我，還沒有壞到泯滅人性。還好，還好。

“…滿月。你對我是有感情的，那麽為什麽不能留在我身邊。我會對你好的…我不會傷害你…再也不會了…”

“現在不是你會傷害我。是我在你身邊，我永遠也學不會原諒，永遠也學不會為別人考慮。我會變成一個極為惡毒的女人…甚至在某一天，我可能會為了最後自己可以不死。把別人的孩子據為己有。”

“…你不會的…不會的…”他嘀咕著垂下頭去，哀滯的神色遍布他精致的俊臉，因為…

他自己也不相信他所說的…

他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所以才會利用我殺了懷瑜，不是嗎？

“就算是這樣。我也愛你。”他緩緩擡起頭來，他的眸中…

是那年時刺人的冷冽…

“不…”我抱著頭跌坐下去，眼淚簌簌的滑落了下來，“我不要把你變回原來的樣子…不要…我不要…”

“…滿月。”他跪下來抱住我顫抖的身體，“這天下之大，無論用何種方法，我都會…”

“不…不…”我抱著頭使勁搖晃起來，“我不要。我要離開這裏。我只想要離開這裏。”

“我不能沒有…”

“好。“我倏地仰起臉，對著他幾欲噴火的眸光，“那你現在殺了我。等我變成了屍體，我就留在這裏。”

他望著我清冷的眸沈默。卻忽然有一滴溫熱落在我的臉上。

他這樣一個人。

竟是會流淚的。

我的心被狠狠剜了一下，眼底的刺痛其實不比他少。

好久之後…

他忽然掄起拳頭，一拳就砸在了我頭側的墻壁上！

砰地一聲！

整個宮殿似乎都劇烈的顫動了下。

我一動不動的望著他，“你發洩好了嗎？可以放我走了嗎？”

“…為什麽…”他渾身僵硬，垂下手，眼圈通紅。“滿月…為什麽你不肯為我想想…沒有你…我會…”

“我就是不會為別人考慮啊。”我擡手使勁拍了拍他的臉，“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你不是就愛我這點嗎？”

“滿月。”他沈著嗓子喚了我聲。似乎是要阻止我繼續說什麽。

“我在這呢。”我仰頭望他，眼睛緊緊盯著他的眸子，“你知道我那天為何又與你同房了嗎？就是因為芳菲與我說，這制度改不了。無論如何我都不想死，我怕死怕到即便那種情況下都能陪你睡。你死之前我要趕緊找個下家，或者能幫他奪個位也是…”

“別說了滿月。”他的聲音顫抖著，然後他忽的站起身來。

“滿月公主受了些刺激，最近就不要再讓她外出了。你們好好照顧她。”他說完後頓了頓，望向我，“我明日再來看你。”

他站著沒有動。

似乎是在等我和他說句什麽。

“好。”我笑了一聲，也緩緩站起身來，然後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

我甩了甩發麻的手，“你願意關著我也行。你關著我，我就傷害你。看誰能耗過誰。”

“…”他沒再說話。

他轉身離開的那條路，鮮血生生的刺痛著我的眼睛。

在宮外站著等他的李德全和王喜慌裏慌張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我剛剛差點殺了他…

這時候我想起青碧的話——如果此時此刻，您知道皇上要娶北疆公主回宮，您會不會因為擔心皇上不再愛您，而提前為他配一劑□□。

如今並沒有北疆公主啊…可我們怎麽還是鬧成這個樣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