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轉過頭去，瀾清正躺在我的枕側。

我凝著他精致的側臉。凝著他冷漠劍眉下，那雙墨畫般緊閉的雙眸…

他扯在我袖口處的修長手指，他在我耳邊處的緩疾有序的呼吸…

我想他厚實的掌心磨挲過我的長發，想他的唇緩緩蹭過我的每一寸皮膚…

他的一切都深深地絞著我的心…

好像是四年前誤食了一根細小魚刺，我以為它會消失。我以為它不要緊。

但一經吞咽了下去，便清晰而又合適的卡在了我的心裏。

好像一個夢那麽長…好像一個夢那麽短…

再也忘不掉。再也取不出。

而我面前的路。

仍舊籠在一片霧霾之中。

江彬蔚入了宮。

整個大峪眾望所歸，整個朝宮中那般怕我的婢子奴才，似乎亦都很期待著她的到來。

我想起那天我與他提及這件事，他問我。“我讓她入了宮，我學會了如何去愛你。我們就可以回到以前一樣嗎？”

我閉上眼睛輕輕點了點頭。感覺到他的大掌輕輕撫在我的側臉上，他的氣息一點點靠近。

卻終是沒有吻我。

即便是他夜夜回到我這裏來。即便是，她與他只是在人前常在一起行走。可他們般配，般配的讓我總是撫著自己平平的肚子，怨天尤地。

他雖夜夜至此，我卻已經不再與他同房。他也應了我，只要我不同意，他都不會碰我。

江彬蔚到我的宮中來看望我，帶著她的幾個眉眼間盡是和氣的婢子。她笑著執起我的手，我枯瘦的手指在燭光下映得慘白。與她柔軟圓潤的手臂，簡直無法比較。

“妹妹。”這宮中生活並未摧殘於她，而是將她滋潤的愈發清純，“天氣方入春，正是物燥天幹易上火的時節。昨日我家中父親送了些換季的補品來，父親說要妹妹不嫌棄，給妹妹一份。”

“哦。姐姐有心了。”我抽回自己的手，轉身叫宮中人備些點心來。

“妹妹如果愛吃點心，我待會叫我宮中的阿丫做些來給妹妹送來，阿丫做的點心可好吃了。”她望見我的舉動，笑著向我補充道。

“哦。那謝謝姐姐了。”我沒有望她，嘴唇幹燥的不想再多說一句話。

“…”江彬蔚隨著我沈默了會，又笑著向我開口道，“也不知道妹妹平日裏在這宮裏都忙些什麽。如果閑來無事，希望妹妹可以去我那走走。”

“哦。我會的。”這時宮裏的婢子拿來了點心，我應了一句，拿了一塊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嗯…”江彬蔚凝著我沈默了會，“妹妹我最近新得了幾幅畫…”

“你很吵你知道嗎？”我突地站起身來，隨手端了點心的盤子，扔到了她的身上。

“…”她吃了一驚地望我，點心碎屑灑了她滿身，顯得些許狼狽。“…妹妹你…你怎麽了…”她帶著些許哽咽的聲音，眼睛裏似乎有淚水在打轉。

“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我也知道了你有一個疼愛你的父親和一個會做糕點的婢子，你還來找我幹什麽？”我轉過身去背對著她緩緩說道，卻忽然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哽咽了起來。

沈默…

她好似沈默了好久…

“呵…”好久之後，我忽然聽到了她類似嘲諷般淡淡的笑聲。

“你怎麽了？”我轉過身來，她那一副有些形似江語柒的神態讓我微微一怔。

“…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她說著說著忽然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我想要的就是每天看著我自己所愛的人的冷漠，只有在聽到滿月二字才對我有些許反應，而那反應。還是告誡我不要去招惹你。”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你從沒給過我選擇。”

“江彬蔚。”我頓了頓，“就算沒有你。我也可以打掉我的孩子。”

“對啊。”她不回避的盯著我的眼睛，“所以為什麽要扯上我呢？為什麽呢？”

為什麽呢…

是啊。

我為什麽要扯上她呢？

“因為你見不得我幹凈，你要我幫你打掉孩子。要我的手上也沾上鮮血，就算你走了，可他一看見我，就會想起他失去的孩子。然後。我無論再怎麽努力，也走不進他的心裏了。”

我看著她了然的目光沈默。

我真的是這麽想的嗎？

我想說我不知道…

“你倒是繼續和我裝啊。”我回身坐了下來，沒再看她，“怎麽都說了實話呢。”

她聽著我的話，突然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滿月。沒人和你裝。”她望著我的側臉，緩緩開口，“他愛的人只要不是你。只要不是你這樣的人，我都不可能說出現在這番話來。我與你先幾次相見，我是真的想與你交好，可你呢。從小到大，連我父親都未曾碰過我一根手指，你卻因為你自己不會信任人打了我一巴掌。雖然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這世上最大的敵人就是心愛之人喜歡的人。但我想我只要對你好，以我的資質，我早晚會走進他的心裏…”

“那你就繼續努力啊。”

“行了。”她笑了聲，“你也別裝了。你根本不肯放開他，就算你放開了他的人，你也不肯放掉他的心。讓我入宮的原因，恐怕是……”她好像輕而易舉看清我的心，“你想贖罪吧？”

可我只叫瀾清詢問她，她還不是樂不顛的入了宮！人便是如此，在自己想要的利益前，看不清因果和糾纏。誰也別高高在上的去責怪誰！

“是又怎樣。江彬蔚。”我回頭看向她，“我不知道我怎麽做才算放開他。況且，你不需要用激將法來讓我離開這裏，別跟我說什麽我要是不離開他永遠不會愛你，對。你說對了，我就是從來沒期望過也不覺得他會愛你。”

“還有，你方才說的事情。如果你因為某件事厭惡我，你大可以與我說明白，或是便不再與我來往。你自己藏著掖著不說到最後這樣腐蝕了自己的心。我原來以為，一個人是什麽樣的，從小到大生長的環境就註定了。看來，也不盡如此。”

她沒有立刻回答我，卻是徐緩地望向窗邊。好久之後，才開口說道，“幼時我問我娘，她是怎麽和爹爹那麽多的妾相處來的，尤其是。爹爹明顯更寵愛語柒的母親。娘她說，如果有一天，我遇上了一個讓我第一次覺得失敗的女子，讓我在某件事某個人上自愧不如的女子，就和她交朋友。那樣我就會喜歡她，就會打心眼裏希望她好。”

“滿月。”她緩緩轉過頭來，“我們做朋友吧，忘記一切的不愉快。好不好？”

好不好？

真的可以嗎？

我還會有朋友嗎？

四處。

鴉雀無聲。

只剩我的回應沈緩在靜默的空氣裏。

“好。”

好像路終會走得緩些，當芳菲來到我的宮中，告訴我王守沒有死，何太醫也沒有死，我這宮中被換掉的奴才，只不過是被遣派到其他府上罷了。李德全便是做了這麽多錯事，瀾清依舊沒有治他的罪。

那時我問她，“那你呢？芳菲。你明知道大峪的祖制，為何還要裝出那樣的若無其…”

“滿月啊。”她聞言笑著望向我，“我是真的不覺得什麽。如你所說，這是大峪的祖例，當我走上這條路的時候，我就早知道了結局。如果我那麽怕死，當年不如在青吟樓待下去算了。”

我在聽到青吟樓三個字的時候暗自撇了撇嘴，她似是看見了，卻並沒有說什麽。

“可是..你也不能讓自己就這麽死了啊…他能走到今天，我雖不知道你付出了什麽。但是我想他一定與你是有感情的。如果我是你，我就天天求他，逼他，讓他放我走。”

“滿月。”她似是覺得我的話有些孩子氣，有些無奈的對我說道，“太妃殉葬這件事，不管對錯，卻不僅僅是寫在大峪祖例之上的制度，也是天下間，除卻大炎因建國年份太短，大梁後晉都墨守成規的一條規定。無論哪個國家，無論在位皇帝是誰，這麽多年都一直嚴格遵守著。它既然存在，總歸是有它存在的道理的。況且任何新制度的產生，總要經歷太多太多不為人知的痛苦。他這些年，也走了太多的路了。既然前人已經踏好了一條路，為何還要折磨自己，為何，不能接受呢？”

“這真的是你的心裏話嗎？我記得那天，我看到你躲閃的眼睛。你流過淚不是嗎？”我盯著她彎彎妖嬈，這些年來填補進去的內容更令人沈醉的眼睛。

“好。”她笑了一聲，“我的心裏話就是。我不想他太累，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況且，其實我從未因他愛著你，或是他如何寵你而痛苦過。我痛苦的一直都只是我以為我早已似風止時的海面的心，終是因為他偶有的片刻溫語，一剎風起雲湧。我不是什麽都沒妄想過，在那些初到大峪的年份，我曾經一次次的幻想過關於有他存在的未來，幻想過他會給我就像他此刻對你般的寵愛。但後來我發現，原來我只要有自己就夠了。我擁有的他，是我只會為他或喜或悲的眼眸心際，是我只要把他放在心底，就好像整個人生都被充盈的滿滿的，再也容不下其他情緒。”

我握緊她的手，發現這個女人用情極深卻又心思清明，旁人無論是勸說還是安慰的話都無用而不必，更何況如我去說，更是多餘而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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