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座給李公公。”我凝起一個笑意，斂了宮裙端坐在上方。

“…謝過滿月公主…”李德全躬身坐在椅子上，“…您…臉色似乎有些蒼白。”

“李公公知道的，本公主懷孕了。”我望向他，“自然身子骨弱些。”

“…”他頓了頓，“公主可是在責怪奴才並未及時告知皇上此事。”

“不止呢。”我凝了眼他蒼老的眼角，輕松說道。

“…公主您這話是什麽意思？”他避開了我的眼睛，平靜問道。

“那首打油詩裏，那句風格明顯不同的，絹綃若雪比蟬翼，絹纓絕燭歡餘年。恐怕是皇上的傑作吧。”

“奴才不知公主究竟在說什麽。”他轉過頭來，直視著我。

“李公公隨意裝傻。只是可惜了再過幾天，公公就要隨嫣太妃一起去陪伴先帝了。”

“這是大峪先例。奴才並不覺得是皇…”

“李德全。你為瀾清做了這麽多事，他就因為你沒將我懷孕之事告知他，便要你的命。你竟還要忠於他？”

他依舊盯著我，眸中沒有絲毫其他情緒，“奴才便是奴才。不時刻忠心的狗，留著也沒什麽用。”

“所以這也是他要嫁禍給懷瑜的原因是嗎？”我緊攥住手掌。

“皇上的心思，奴才無從猜測。”他突然意味地笑了一下，“您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我瞬間從榻上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望著他。

“您清楚。”他眸中沒有恐懼，只緩緩說道，“您什麽都清楚。”

“我不清楚你為何不將此事告訴他！難道只是因為青碧與你說，那日我進過太子的寢宮？”

“奴才從未希望過在皇上身邊的人是您。”

我想起方才青碧說過的話，“我知道。我知道你希望是江彬蔚那樣的人。只是你為何亦不希望是芳菲？”

“太妃除了皇上，渾身上下毫無軟肋。她內心強大的有時奴才都覺得害怕。”

“那又怎樣。”

“所以皇上不可能喜歡她。”

“那我呢。”我望著他，“我又沒有一顆強大的…”

“您除了得皇上喜歡以外。渾身上下毫無優點。”

“…”我好像已經習慣了般，連臉色都沒有變一下，“李公公話說的真狠。”

我緩緩走下去，“只不過我覺得，你們一味的不肯接受我，都是以他是如何作為標準的不是嗎？你為什麽不肯認為，他才是應該改變的那個人？”

“…”他聞言有些諷刺的笑了聲，“滿月公主教訓的是。人的確都是這樣。從來都看不到自己的弊端所在。”

“我問你。太後在我宮中身亡的這件事情，瀾清派人查過嗎？”

“沒有。”

我眉頭緊緊皺了下，停下了腳步。

“滿月公主有什麽疑惑？”他望著我，極有諷刺意味地笑了一下。

我繼續走下去，停在他的面前，“瀾清應了素染什麽？”

“什麽都沒有。”他隨之站起身來，“不是所有人愛一個人，都像滿月公主一樣。”

“那是她們蠢。”我緩緩坐在他身邊的椅子上，這些天說了太多話。我似乎感覺已經沒有力氣再面對這一切的伊始——瀾清了。

“難道公主覺得太妃也蠢嗎？”

我被他問的語塞沈默。

他緩緩開口，“我想恐怕公主也覺得，太妃娘娘並不是蠢，只是用情太深罷了。”

“…”我看向他，“他沒這個福氣被我深愛。你怨我做什麽？”

他突然笑了一下，“只怕是公主沒這個能力深愛別人。”

“…”

“王守。”我轉過身去，再也沒有力氣招架李德全。

“把李公公帶下去。好生伺候著。”

瀾清終是回來了。

我坐在養心殿內，想起那日送別阿古娜時她蒼老的眼，凝著我，心疼的模樣與我說，“小滿啊，阿古娜想…想留在這裏陪著你。”

阿古娜…

我不能留下你…你若是看到你的小滿這個樣子…是會流淚的…

我擡起眸子，入目是泛著冷漠金光的頂子。明亮且又強烈的燈光，包圍著我的身體…

一股鮮紅的血液，正從我的雙腿間緩緩滑落了下來…

我的心，痛的仿佛下一秒就會死去的樣子…

然後…

滿屋子響起那曾令我整顆心都喜悅起來的——

拜見皇上。

我微微睜開早已被淚水模糊的不成樣子的雙眼，凝向他。

下一瞬便是一片漆黑。

印象中，那是我這麽久以來第一次見他那般驚慌失措的臉。

我將它歸於風霜的侵染。

四周是很溫暖熟悉的感覺…

只感覺到我的手被一雙溫暖的大掌緊緊地包裹住。

應是入夜了。

我緩緩睜開眼睛，我看到他那雙深如幽潭的眸子忽然間的點亮，“…滿月你…你醒了？”

“你回來了。我把我們的孩子…”我微微啟唇，緩聲說著。

他忽然俯下身子將我緊緊抱在他的懷裏。

“滿月…”他低聲喚我，“滿月對不起…對不起…你原諒我好不好…只要你能原諒我，我什麽都肯做…”

“我把我們的孩子打掉了。”我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重覆了這一句。

“…我錯了…對不起…滿月…原諒我…”他亦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緊緊地抱著我，低聲不斷重覆著。

我沈默…耳邊只有他不斷在和我道歉，要我原諒他。

…我的心忽然緊緊疼了一下。

“瀾清。你放開我。”我伸手推了他兩下，“我有話想和你說。”

“滿月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求你原諒我…原諒我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放開了我，俊朗精致的臉上滿是旅途的憔悴，與…對於失去我的恐懼。

“瀾清。”我低聲喚了他一句，“你鎮定些。”

“我不僅打掉了我們的孩子，我還殺死了青碧，放走了露荷。將阿古娜送回了撒塔，把李德全關了起來…我…”

他再一次將我緊緊地抱進了懷裏，“…沒關系…什麽都沒關系……你還在這裏就好…”

“瀾清。”他抖得厲害，就好像是我在傷害他，而不是他傷害了我一樣。啪的一聲，我揚手用力給了他一個耳光，“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對不起…對不起……”他緊緊抱著我，一只手揉著我的發，唇蹭著我的脖頸。可這三個字，我分明不想要。

我面如死灰的說，“你冷靜些吧。”

“我冷靜不了…”他低聲念著，“…我愛你…滿月…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我在他的懷裏微微顫抖了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說愛我。

我的心抵抗不了他，無論從哪個層面我都拒絕不了他…

我愛他…

愛到無比貪戀著這個熟悉溫暖的懷抱…

在他不在的這些日子裏…我想念他堅韌寬闊的胸膛；想念他在與我歡愉時會微微瞇起的眉眼；想念他親吻我的唇時我的心那陣像是被羽毛撩撥的顫動…

我無法否認…我對他有來自一切生理心理上的渴望…

就在這個空檔，我忽然感覺到他的大掌急不可耐地撕開了我的衣服，熾熱近滾燙的唇隨即貼了上來。

“…”我死活不肯張唇，緊閉著的眼睛忽然凝起了一陣濕潤。

他沒有勉強我回應他，只是自顧自地含著我的唇舔吻著。然後，他的吻逐漸滑了下來…

每次歡愉前他吻我都是溫柔而細致的，那樣的輕柔，滑過我肌膚的每一寸，卻能激起我不由自主的顫栗與毫無保留的渴望…

那些過往的溫柔…

此時此刻。

入目竟覺驚心。

我放任了彼此熟稔的身體，是不是代表我……真的可以忘記一切？

那天過後，他依舊忙碌了幾天。

我再沒見過王守。

我坐在殿前，手習慣性地覆上肚子。平平的不習慣的觸感，讓我感覺到一種好像心被挖掉了一塊的空虛。

那一瞬間我突然驚覺到。

人可以因為熟悉另一個人的身體而永遠留在他身邊嗎？

他好似已經習慣了。

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開他擁有的。

也不肯相信任何背叛過他的。

春光旖旎，四月之初。

很多冰涼的事情，在這個和暖的季節裏。說出口會不會不那麽殘忍？

養心殿內我之前換過的那批奴才都被他換掉了。

“你幾個，過來。”我招招手喚了其中的五六人來跟前。

“…請公主吩咐。”那幾人年紀偏小，被我叫來時站在前面的幾個人，似乎全都在顫抖。

我眼前一刺，“…我就問問你們，太妃祭祀的事情。開始了嗎？”

“…回公主。還沒有。這件事是由李總管…”

“李前總管…”旁邊人小聲提醒道。

“…哦，由李公公負責的。李公公最近一直都在皇上跟前伺候著。”

…李德全被他放出來了。終歸他還不是那麽的心狠毒辣到失卻人性。

我閉上眼睛。微微松了口氣。

“能不能幫我找何太醫來，我最近有些失眠。”

幾個小太監面面相覷的望著彼此。“這…這奴才們…奴才們…”

“瀾清說不許我見任何人？”

“…沒…沒有…皇上沒有…”短暫的沈默過後，一個小太監似是害怕我般一下子跪了下去。

“我有那麽可怕嗎？起來說話。”我嘆了口氣，“我就是…最近睡眠不好。你去和皇上說說，讓他派個太醫來看看我。行不行？”

“…是。我們馬上去通報王總管。”

“嗯。”我頓了頓，“還有。以後如果皇上來了，你們能不在這室內呆著嗎？我想…想與他二人單獨呆著。”

“是…是…”

那幾個奴才似乎很開心的樣子，“我們馬上去回稟王總管。”

“嗯。好。”我斂了衣裙，緩緩靠在養心殿內他命人特意為我制作的木蘭鑲鳳扶手椅上。將那艷的像血的豆蔻，一點一點地塗到指甲上。

片刻。

“公主。安太醫到了。”

“微臣參見滿月公主。” 這是個有點瘦弱留著小胡子的年輕男子，看起來甚是精明。

“起來吧。”我剛剛塗完豆蔻，特意不著痕跡地收了收放在體側。

“不知滿月公主是有…”

“最近睡不好，我就要些安神藥罷了。”

“好。那容微臣給公主把個脈象，然後再開些安神藥。”他說著從自己的箱子裏往外拿東西出來。

“不用了。”我出言阻止他，“你把何太醫之前開的藥再給我開幾幅就行。”

“…是。”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承著叩了首。

“那…微臣告退。”

我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微臣…微臣告退。”

我依舊沒有說話。

“…公主您…”

“啊。”我似是方回過神來，“我最近精神狀態不佳。你把那藥粉的調配比例調大些真正藥物的劑量。我一天不想攝入太多藥量，但是又希望作用大些。”

“是。”安太醫應承道。

“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他說完向後跪退了幾步，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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