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別過眸子。

撫在肚子前的手微微攥成了拳，想等她們說完再回過頭去。

可這時肚子卻稍稍痛了起來，我轉過頭想問問她可是還有什麽花香的問題，可卻突然瞥到她正以一種…有些得意的目光看著我。

目光匯集處，她瞬間轉過了眸子。

這時候我知道。

她是故意的。

從頭到尾。

故意將這些我從小到大從未有過的東西展示給我。

呵…

真是可笑…

她竟以為這樣我就會羨慕她嗎？

…我竟以為她會真心待我好嗎？

我緩緩站了起身，“彬蔚姐姐。你若無事，我便先回去了。皇上雖人在北疆，可信件卻是一封接著一封。我若未有回應，他會著急的。”

江彬蔚慌張地站起身走到我的身後，“我就是…就是想把這條絹子還給滿月妹妹。是我府上人從當鋪贖回來的。”

“嗯。”我應了一句，“謝過姐姐好意。只不過方才姐姐也說了，我想要什麽東西，皇上都會給我。日後若是為這麽一條絹子，就不要再折騰妹妹了。”

“…”她在身後半天才應道，“妹妹說的是。”

我未頓身，一直向外面走去。

偷偷將絹子緊緊地攥在了掌心裏。

這像是懷瑜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我握著絹子回到養心殿。

懷瑜…

仿佛從這個世上消失了一樣…我甚至不知她的屍體去了哪裏…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慎刑司，那一定知道屍體都去往了哪裏。

養心殿的奴才很快去慎刑司問了回來，罪犯之類的，是要將衣服等等都送去主衣局用火焚燒，然後再將屍體拋至亂葬崗。

懷瑜對不起…

真的真的對不起…

那時候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一不留神…

竟就這樣再也找不到你的一絲痕跡…

“我想去亂葬崗。”我緩緩說道。

“公主不可啊…”我話音剛落，殿內立刻鋪天蓋地跪了一片。

“…請公主饒了奴婢…”

“…公主請饒過奴才小命…”

“…公主請大發慈悲放過奴才…”

“怎麽了？”我站起身來，執過身前一個婢子的手將她扶起來。

“…回公主。您之前去江府的事若是被王總管知道恐怕…”

那婢子忽然噤了聲，仿佛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

“王喜不讓我出去？”

“不是…”

“他確實沒有這個權利。那是誰不讓我出去？”

“…沒有人。”

“好。我知道了。都回去吧。”我轉了個身，坐回原處。

好久以後…

“你。過來。”我喚了另外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小些的婢子過來。

“我問你。皇上是怕外面太冷才不讓我出去的，還是有什麽別的原因？他是怎麽說的？”

“皇上吩咐說是您有身孕，擔心您的安…”那婢子立刻怔住，擡起手來狠狠打了自己一下，“奴婢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說…”

我扯過她打在自己臉上的手，冰冰涼涼的，“今日之事誰都沒聽見。退下吧。”

“謝公主。謝公主。”那婢子沖著我使勁磕了個頭，退回了原地站著。

…

我坐回椅上。

手握著那一方絹子…

“我忽然心口疼，喚個太醫來。”

“是。”

“回公主。您身子有孕，可能是外出受了些風涼，所以才會引發心悸。微臣待會給您開些安神的藥物，但還是需要您盡量減少外…”太醫恭恭敬敬跪在我的腳邊，一副膽小模樣。

“你治不好我。”我頓了頓，垂眸望向他。

“…公主這心悸根本無藥可以根治啊，微臣只能給您開一些…”

“沒法根治？”我倏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我現在就與皇上通信告訴他，他唯一寵愛的女子，何太醫沒辦法治。”

“…”他縮在地上聲音有些發抖，“公主您這不是…這不是為難微臣嗎？”

“我如何為難你了？只是要你看清現實罷了。一個是今日就能要你命的人。一個是日後可能會要你命的人。我要你自己選。如何算的為難你？”

“…”他頓了頓。“…請…請公主吩咐。”

“何太醫的方子你們可見了，”我拿著方子，“必須外出。”

“你們口中人人懼怕的王喜王總管跟隨皇上去了北疆，皇上吩咐的話說什麽也是希望我好的，而如今外出才有利於我的病好。難道奴才當久了都不懂得變通了？”

“…公主…”出言的是我方才並未問到的一個婢子，清和的臉上神色緊張，“…可您…您也不能去亂葬崗啊…”

“我不去亂葬崗。”我望向她稍顯矮小的身材，“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喚作青碧。”

“就你一人，跟我去趟主衣局吧。我要去親自吩咐她們給我做幾套宮裙，天快暖了。”

“…是。”

我走在前面，身後只跟著青碧一人。可她人實在機靈的很，我繞了幾次路也沒能甩掉她。

“青碧。”我忽然回眸望向她。

她似乎在思考什麽，猛地頓住腳步，“公主有何吩咐？”

“關於方才我問的事情，你都知道些什麽？”

“…奴婢什麽都不知道…”她神色平靜地緩緩跪了下去。

“啪”的一聲，我擡手重重的扇在了她的臉上。

我斂了眉，俯視著她紅腫的側臉，“你若是不說。我便在這裏一直打你，直到喚人來將你擡到我今天想去的地方。”

“…”她擡起頭，凝著我的眼睛，“公主就算是打死奴婢…奴婢也什麽都不知道。”

我再次擡起手來，我也凝著她的眼睛，那裏面完全沒有恐懼。

緩緩放下手。

怎麽我身邊這麽多不怕死的？

“你不怕死那你怕什麽？”

“怕皇上。”

“你不怕死卻還怕皇上？”

“是。”

“什麽邏輯。”我小聲嘟囔了句。

“公主若是想打奴婢，便繼續打吧。只要公主不要去亂葬崗那種地方就好。”青碧不卑不亢。

“罷了。我打你也不過是想告訴你。你是來跟隨我，不是監視我。亂葬崗那種地方，的確不適合現在的我去。”我顧了眼四周，“那我們去主衣局吧…你知道路嗎？”

“…奴婢是主衣局出來的…自然知道…”

“那好。”

“青碧…你來了…”

“…青碧…你來看我們了嗎？”

“青碧…你過得怎麽樣啊？”

我們一踏進去，青碧身邊立刻圍上了眾多婢子，我從未來過主衣局，而且我暫時還不是宮中女子，她們自然也沒見過我的畫像。所以她們都並不認識我。

青碧剛要開口，我望著她將手指附在了唇邊，怕她的朋友們忽然用打油詩時期的眼神看著我。

青碧似乎會意，便和她們自顧自地攀談了起來。

“我是主衣局的副管事。姑娘您是？”面前女人三十多歲，面相和藹。

我剛要開口回答，看到她凝了眼我的肚子，然後笑道，“您便是滿月公主吧。”

我點點頭，“姑姑。我想要做些春季的衣裳。”

她和善的回我，“去年冬最冷的時候啊，有個姑娘，穿著碧色衣裳的。留了幾件她親手做給滿月公主您的春裝在這。哦對了還有些孩子的衣裳呢，男孩女孩都有。她說不好意思直接給您，便讓我們當做分發的衣裳。您今天剛好來了，我去給您拿。”

“嗯。”我應了句，眼角卻忽然濕潤了起來。

那時阿古娜與我說懷瑜時常吵著要她教她縫制衣裳，懷瑜雖然什麽都不說。

可心裏早已接受了我和瀾清的感情，甚至開始愛起了這個孩子。

…

那麽…

她為何要在我的衣服上灑下洋繡球，又為何寫出這樣一首…我甚至不敢回想的打油詩…

“姑姑。”待她捧著一大疊衣裳出來後，我對她說道，“您能不能…幫我把這塊絹子燒給我的婢女，懷瑜？就是…應該前一陣有人來燒過她的衣裳…”

“哦這樣啊，您去爐室登記一下，到時爐室的人就會燒它了。不過那邊陰氣重，滿月公主您不要待太久。”

“好。謝謝您。”

“那個…要不我去幫滿月公主做吧。”她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因為大峪的國師似乎說今年六月左右是太妃祭祀比較好的時間，我們這邊要做觀德廟的太妃們到祭陵陪葬時的衣…”

“什麽？”

“…大峪的統例，先帝仙逝後，由國師算出吉月，未孕的太妃們便要陪葬…您不知道嗎？”

“…”我頓了頓，垂下眸子，“現在知道了。”

我走至爐室。

只有一個很年輕，也許不過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在那裏坐著。就如我初來之時的年紀。

“我想把這個絹子燒給懷瑜。”我對她說道。

她將絹子拿過去，看了一眼，小聲嘀咕道，“咦？我記得去年冬好像見過這方絹子。”然後她拿出一本冊子遞給我。

在我填寫的時候，她突然開口問我，“是你們小姐吩咐的還是你和她是好朋友？”

“…她…”我頓了頓，“是我的好朋友。”

“哎…那姑娘是一月份沒的吧…那衣服上繡著淺紫的迷疊香，可生動了。之前我看沒有任何人來送些東西燒給她，連她的主子滿月公主都沒有。不過也是，她都拿洋繡球花去害她的主子了。她的主子生氣也是應該的。”

“…”

“哎呀…是我不好…”她遞了那塊絹子給我，“我在這每天給死人燒些東西，見了活人話有點多。”

“…對了。”我拭了下眼淚，“你方才說。這絹子你見過？”

“好像。我怎麽覺得去年冬最冷的時候，有人來燒過呢。”

我聞言立刻翻起了手中的冊子。

“誒姑娘…姑娘您不能翻啊。”她伸手扯過我的冊子，速度敏捷，力度適中。

“你會功夫？”

“在這爐室內工作的人，都會些功夫啊。當然，我這點三腳貓功夫可比不得素染姐。只不過現在她…”

“素染功夫很好？”

“當然了！素染姐別看長得柔柔弱弱的，實際上…哎…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啊。”那丫頭嘆了口氣，“…素染姐今年初還自怨自艾說今年可能多事之秋要燒些紙錢給自己。沒想到一語成讖了哎…”

我沈默了片刻。腦海中倏地想起說書先生描述時說的那句功夫很好。

“跪下。”再擡起頭，我神色黯了下來。

“…啊…”她怔了一下，“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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