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幾許。

我側目凝著他的眉眼，他睡著了。他的一只手扯著我的手腕，他睡眠時候一直有這個習慣。我記得阿古娜曾經說，這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現。至於阿古娜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我打小睡覺也一直攥著一只她做給我的布娃娃，她說她怎麽去拽我都不松手。

我相信我缺失的美好時光，都將在他身邊得到圓滿。

我又想起他方才對我說的話。

我懂得他將那幅畫贈予我的意思。

“哎…”我極輕的嘆了口氣，然後撐起身體靠近過去一點，再靠近過去一點，將唇輕輕地附在他的唇上。

當我漸漸吻至他的眼角眉梢之時，突然感到頸處傳來一陣酥酥麻麻的溫潤，是他醒來在輕輕地吻著我的脖子。

“你怎麽醒了？什麽時候醒的？”

“你看我的時候。”

“…”他就等著我偷襲他呢！

不過想來也是。他常年在外，定是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感覺到…

“對了對了。我想起懷瑜曾經教過我一套可以治失眠的功夫。我喚她教給你啊。”我正要坐起身子，突然被男人攔腰環了去，我整個人處在他熟悉的懷抱中。

與他熾熱的肌膚接觸…我極其自然地紅了臉。

“那是我教她的。”他頓了頓，凝了眸看我。“…滿月。你乖，等我回來。”

我點了點頭，卻忽然落下淚來。想到一陣看不到他，竟讓我的心有那樣窒息的感受。

“啊…我知道了。”我別了眸子，不想被他看到掉落的淚。“我想起我小時候曾經有個娃娃你可以摟著它…”

“啊…”頃刻間，我已經一點也動彈不得地被男人壓在了身下。

他的一只手緊緊鉗著我的手腕，另一只手伸進我的心衣一點點地探了下去…

…

他的手愛撫過的地方，連帶著內外都開始燥熱。我閉著眼睛平躺著，享受這種只有他能給我的細膩的感覺，突然下面一陣酥麻。

“啊…不行不行…要考慮我的孩子。”我大喊出聲，伸手胡亂的阻止著他的動作。當然徒勞。

“瀾清…”徒勞。

“瀾清不可以…”徒勞。

“真的不行不行…瀾清…不可以…現在還才三個月多。聽宮中老人說如果這種時候行房事，很容易流掉孩子的…”

他停住了手和身下的動作，身體卻未挪開。

我沒膽量去看男人現在的表情。

也有些害怕看了後…自己會撲上去。

好久之後。

他嘆了口氣，從我身上起身。

“把你剛才說的東西拿來。”

一月了。

我的肚子鼓了出來，雖然不妨礙行動，但走路什麽的時候還是有些擔心。

太後說的衣服送了來幾件，懷瑜正在房內拿著那些衣服不知道做什麽。

我臥在金絲榻上，聽外面奴才進來報：江大小姐求見。

這些日子以來江彬蔚一直在太後宮中陪賀逸蘭，甚得她的歡心。

來見我做什麽？

“讓她進來吧。”

“滿月妹妹…”我擡眸瞥了眼她，今日她穿了身木蘭青雙繡煙蘿紗裙，稱的整個人清純可愛。

她熟稔地來跨住我的胳膊，笑道，“有人給我府上送了些你們那邊的吃食。然後…”

她想邀請我去她家？開什麽玩笑？

“…我妹妹想見見你。”她頓了頓，好像終於說出了實話。說完後釋然的笑了。“我問了什麽事，她也不說…”

她的妹妹。那個一副雍容華貴之態的江側妃。

“…恩。”確是也是在這宮中待的了無生趣，更何況皇上那日將列國通商圖賜予了我，這甚至比給我皇後之位更能代表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論是何人，都不敢在他去西北剿寇這段時間傷害我或是我腹中胎兒。

再有一點。

我一直都想知道太子為何會執兵符過宣和門。

他真想造反？

只是這般成長的我自是不敢有太大的好奇心，只有當真相就在我面前觸手可及時，我才肯動動手展開它。

她沒料到我答應的這般爽快。

“…那…那我去準備馬車。”

當載著我、懷瑜和江彬蔚的馬車行至禹杭最繁華的街道上，轎外忽然傳來一陣哄笑聲。

我微微掀開了簾子，原是茶館新出了笑談。今日卻是圍得水洩不通，可見這故事的受歡迎程度。

“…我進宮來的這幾日日日這般滿。也不知那茶館老板。該笑成什麽樣了。”江彬蔚輕輕執過我的手，笑道。

我的手在她手中僵硬無比，“定是這故事吸引人吧。”我淡淡應了句，有些尷尬的抽回了手。而懷瑜一直在一旁凝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有女當今…】

聽得四個字，馬車疾馳而過…

“滿月妹妹，我差人準備些…”江彬蔚正要開口客套些什麽。

“不用了。直接帶我見你妹妹就好。”我面無表情回她。

“…好。”她低了低頭。仿佛受到太多抵觸有些難過。

我望了她眼，伸手攥了下她的胳膊，“我想你妹妹早些見到我，然後我便可以安心在你府上轉轉了。”

她的梨渦又浮現在了唇邊，笑的甜膩。“好的。我馬上帶滿月妹妹去見語柒。懷瑜姑娘，你先在這邊等一下，我待會叫人給你上些茶點。”

“…嗯。謝謝江小姐。”懷瑜有些心不在焉，輕輕回她道。

安靜地…有些悲哀地沈寂氣息…

我望向榻上那肚子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子，那是江側妃嗎？

那個眼睛無神，面色蒼白的女子。不著任何粉黛，穿著純白色的襖袍，頭上只有幾朵紫色的碎花點綴。那種悲哀的…冰冷的…生無可戀的哀婦神態。

當真是我那日見到的雍容華貴，眼神高貴冷淡的江側妃？

她緩緩擡眸望向我。

無神的目光中迸射出的唯一一種情緒。

是什麽？

總之並不是種友好的情緒。

我向後退了兩步。

無端端生出一股子心慌，呼吸也有些急促起來。

“滿月妹妹…”聽到江彬蔚那柔弱似無害的聲音，我倏地揚起手一巴掌甩在她的臉上。

啪的一聲，她的側臉瞬間浮現出一個紅彤彤的巴掌印。

“…滿月妹妹…”她伸手扶了下我的身子，好似怕我摔倒。

“…”她這樣為我著想的動作讓我微微一怔。

“別碰我。你們想要做什麽？”我推開了她的手，向後退道。

“我…我沒想要傷害滿月妹妹…”江彬蔚說著說著忽然滿臉淚痕，“語柒她…語柒她也不會的…”

“…那你在旁邊陪著我。”我望向她紅腫的側臉，頓了頓。還是沒能說出那三個字。

“…我會的。”她擦了眼淚對我笑了一下，攙著我去江語柒身邊坐下。

“滿月公主。”江語柒開口，聲音輕若一縷游絲。

“我不知道你為何這樣疑心覺得我會傷害你。”她凝眸看向我，“但是我並沒有傷害你的理由不是嗎？更何況。我如今能有腹中這個胎兒，說到底。”

“其實。”她的目光似一股冬日清泉般涼意徹骨，卻又毫無怨恨。

“要感謝你。”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問出口，緊緊盯著她的神色。

她望了一眼江彬蔚的方向，“滿月公主就這般害怕語柒，連些出了口會讓自己難為情的悄悄話都要拉著我的姐姐陪聽？”

我會難為情的悄悄話？

這江語柒還真是敢說，我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要得著她這般威脅我？

那陣心慌此時卻更甚了些，我這是怎麽了？我擡眸望向江彬蔚，也不是讓我放心的人…

“…彬蔚姐姐。”我喚出聲，喉嚨有什麽向外反了一下。

“你出去等我們吧。”

“…”她凝起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我，笑道，“好。那有什麽事叫我。”

江彬蔚走了後，江語柒先開了口。

“你可是在奇怪我連自己的親姐姐都要避著…”

我搖了搖頭，“從小到大我從未和我的姐姐說過任何知心話。”

江語柒聞言笑了聲，“沒想到被我打心眼裏嫉妒的滿月公主也有嫉妒的人。”

她是說我嫉妒靜姝姐姐。

我覺得我沒有理由承認這一點，卻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否認。

我唇角勾起笑意望向她，“那你說，嫉妒，分幾種呢？”

“自然是兩種。”她也望向我，“一種是我對彬蔚姐姐那種。她自小到大什麽都比我好，可待我也好。所以我只是羨慕她，對她並無怨恨。”

“所以你恨我？”我凝了眸子看她。

她點點頭，沒有停頓。

自小到大有人討厭我，倒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幹脆的承認恨我。

我大方地笑起來，“所以你認為，我什麽都不如你。”

“和滿月公主這樣的聰明人說話真是一點都不費勁呢。你不如我，卻得到了我愛的人的心，我自然恨你。”她也笑，“可能自己看自己總是高了些。但和彬蔚姐姐比起來，我想恐怕只要不是打心眼裏就喜歡你的人，都會覺得你在任何層面上，都趕不上彬蔚姐姐半點。”

“步入正題吧，”我起了身背對著她站著，我自認承受能力算強的了，但我想不管心理承受能力多強的人恐怕也不會愛聽這般的言論，“我想你找我來，應該不單單只是為了羞辱我吧？”

“自然。”她在我身後笑了聲，“我為何說我有腹中這個孩子要感謝你呢。”

“我想你們撒塔應是有種迷幻的藥吧，那日我看到以瓊從他房裏哭著跑出去後，我因為擔心他，便走了進去。他突然抱住我，那麽溫柔地喚你的名字。”

她又笑了聲。

“他對我說。原來雨後的螢火蟲是不會滅的。他說，那天就在你走後。所有的螢火蟲，都在大雨中閃爍了起來。”

“他說。所以你又回來了嗎？以瓊在的時候，他許是已經錯認了，但他的心知道那不是你。而我進去的時候，他許是最不清的時候。努力克制的一切，都在我斂了嗓音告訴他，我便是滿月的那一瞬間。悉數崩塌。”

“…滿月啊滿月。學你有何難，你不過就是一個從來只會考慮自己，到底卻還是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麽的可憐人！”她窩縮在床榻上嘲笑我，好像我是個可憐蟲一樣。

我轉過身來想動手打她，念及她腹中孩子還是強壓了怒氣下去。

“江語柒你憑什麽這麽…啊…”說話間，小腹處卻突然傳來一陣疼痛…

“滿月妹妹…”門外的江彬蔚聽見房內的聲音趕緊跑了進來。“滿月妹妹你沒事吧？語柒，你…”

“不幹她的事。”我斂眉捂住肚子，對江彬蔚說道。

“我從方才開始，就一直覺得心慌，有些呼吸急促…還很想吐。”

“怎麽會呢。”江彬蔚倒了杯水給我，“因為語柒想要見你，府上的百合花我都是早半個月就要下人砍掉了的。花香早就散了去了。”

“幹百合花什麽事？”

“滿月妹妹不知道嗎？百合花的香氣裏有種成分，輕則頭痛惡心，重則…可能會導致流產的。”江彬蔚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小心翼翼地將水餵給我喝。

百合花竟這樣嚇人？

我在江彬蔚的反覆安撫下沒感覺到一點安心，內心只反覆覺得她要利用百合花害我。我剛想開口要她叫懷瑜進來。

突然聽到她十分驚恐的語氣——

“滿月妹妹…你…你的衣服上怎麽會有洋繡球的香氣？”

洋繡球…

學名天竺葵。小時候我覺得香味奇特采了幾株回來，第二天渾身都過敏，而且氣急心慌。

而如今…

我懷著身孕…

洋繡球對孕婦而言，傷害必定比普通人更大。

誰害我？

我別過眸子不去看江彬蔚關切的臉。但是，不得不承認江府中既沒有任何洋繡球的痕跡，也沒有洋繡球的味道。

江語柒，她自身也和我一樣，怎會這樣害人害己。

更何況，她從剛才開始就一副驚恐的模樣從我身邊躲的好遠，以防洋繡球的氣味會影響了她的孩子。

她當真愛瀾翻。

那麽是賀逸蘭？

可這不僅僅是我的孩子，這也是她的兒子瀾清的孩子。

她那般語重心長的與我談心，對我說了那般話。可見她是真心想扮演好母親這個角色，真心想彌補瀾清。她但凡再討厭我。也不會就這樣明顯的害我和瀾清的孩子，否則瀾清知道了絕對不會原諒她的。

那麽…

我突然想起了賀逸蘭派人送來那些衣服後，懷瑜與它們獨處的那段時間…很長時間…她都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我的心突然用力抽搐了一下。

“滿月妹妹…”江彬蔚關切的聲音響起，“快脫了這衣裳吧。我叫語柒拿件她寬大些的衣裳給你。”

她甚至急切的伸手扯上了我衣服的帶子。

“不用了。”我制止住她的手。

“等我回去再說。”

江彬蔚開口還想說些什麽，看到我的神色只覺她再說我還會抵觸她，便靜靜住了口。

如果當真是懷瑜要害我。

我若脫了衣裳，她定是會起疑心我是不是知道了。

我不想與她就這樣面對。

我會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等回去後再以一些說得過去的理由穿回以前的衣服。

她不會懷疑的理由。

江彬蔚將我扶了起身，我在她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這時候忽然聽見江語柒在身後喚我。

“滿月公主。”

“她頓了幾頓才開口，仿佛下了極大地決心。

“那天他對我說了段話。我本是不想與你說起的，但我想。也許我對你的厭惡，也是有些許誤會的成分在裏面的。”

“他說，他不在意你在回撒塔那天徹夜不歸是因為什麽。也不在意你今夜回來找他是為了什麽。他只要以後的日子，都照顧好你。讓你開心。便已足夠。”

她話音落下，我便轉身走了出去。

我沒有精力思索她現在所說的話，我不過是出於禮貌停下了腳步。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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