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卻有人輕輕碰了我一下，我轉過身去，正對上一雙驚慌無措地無害眸子。

“…我…我叫江彬蔚…是護國公之女…”眼前女子一頭細致烏黑的長發，披於雙肩之上，皮膚潔白，大大的眼睛，紅唇與白膚，更顯分明，笑起來的時候梨渦淺笑，此刻正微微臉紅，好似做了什麽錯事。

“…方才，方才是不小心的…”

大抵男人喜歡這樣的女子？

柔柔弱弱，說起話來吞吞吐吐，好像面前人是魔鬼一樣會生吃了她。

我瞪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坐了下來。

身後傳來兩個婢子的一陣哄笑。

“…小姐你蔫了？”

“小姐你現在好像霜打的茄子啊。軟軟的…秀翠最喜歡吃茄子了…”

“好了好了…別笑我了…我…我有些不敢嘛…”這是江彬蔚的聲音，和她的長相一樣。柔柔綿綿的，好似要激起一千層的保護欲。

身後那兩個婢子果然換了語氣鼓勵起她來。

原是朋友間的那種吵鬧。

想來也是一起長大吧。

這時身後又有人輕輕觸碰了我一下。

我回過眸，開門見山問道，“你有什麽事嗎？”

“…滿月妹妹…”江彬蔚輕輕出口，好似怕嚇到我般，“…聽聞妹妹來自撒塔。我想…想與妹妹共同演奏一首撒塔的曲子，不知妹妹…可有意？”

身旁忽然湊過來數女子，一女子諂笑著開口，“若是能聽得滿月公主與江大小姐的合奏，此生無憾了。”

“…是啊是啊。”

“滿月公主莫不會拒絕吧？”

好似都極想看我笑話的模樣。

謝安和輕輕坐到我的身邊，“…滿月妹妹如今身懷六甲，不宜太大動作。各位姐妹莫不要為一時好奇步了杭姐姐的後塵啊。”

瞬間。

鴉雀無聲。

只剩我的四個字沈緩在靜默的空氣裏。

“我答應你。”

我若是綠葉。

也是開在雪山之中的那抹碧色，任你姹紫嫣紅，都在皚皚雪色之後。

琴聲忽起。

我緩緩啟唇，聲音飄在風裏，融了月色：

親愛的我親愛的

我將初戀獻給你

親愛的我親愛的

我將熱戀獻給你

親愛的我親愛的

我將忠貞永珍藏

好似一個夢般漫長…

好似一個夢般短暫…

前方卻是戲劇性的一幕——

“不好了。大王暈倒了。”

江彬蔚見此一怔，忙望向我。

“…妹妹，如何才好？若是大炎帝在峪國出了岔子…皇上該怎麽辦？”

驚驚顫顫的語氣，兩只手握在胸前，一只手反覆揉著另一只。

活像個擔心自己相公殺了人的小女人。

我瞪了她眼，“與我大峪何幹？況且大炎如今的鼎盛，都是得益於上面那個倒了的男人。若是他死了，大炎內亂。於大峪而言可不是壞事。”

江彬蔚聞言身體都抖了一下，臉色好像是突然聽了什麽毀天滅地的話一樣，黑了又紅，紅了又白。

“…妹妹太喜歡開玩笑了，”她笑了笑。“我知道妹妹對生命的敬畏，一定和我一樣。”

我別開了眼，不想再和她說話。

我擡眸望去。

上方的三個男人。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們的長相。

瀾清並未說話，只是負著手立在前方。燭光之下，他挺拔修長的身影映在窗戶和屏障間。身後的黑影一片朦朧和昏暗。

幾名太醫正端跪在宇文贏的身邊，那倒在紅木雕蒲桃紋嵌理石椅上的高大男人紋絲不動。即便是這樣毫無保護態的姿勢，周身卻依舊籠著一股子陰鷙的戾氣。

姐姐就嫁了這樣一個男人？

姐姐過得怎麽樣呢？

我思索間，餘光瞥及處。

第三個男人。

是了。

那個慵懶地倚在雍容坐席上的男人，絲毫沒受到這件事絲毫影響的。

司空棣。

那個山好水好養一方好人的住在好地方的好皇帝。

似乎感覺到我的目光，他慢慢瞇起一雙鳳眼，似笑非笑的半垂眸看向我…

“皇上…臣才疏學…孤寡，臣…”那太醫戰戰兢兢地跪在瀾清面前，不停地磕頭。話說的一半一半。

瀾清目光微沈，“換人。”

“…皇上。”另一名太醫跪著上前去，“…炎帝脈象沈穩，有序。身體強健安康。臣…孤陋寡聞，不知炎帝暈倒的原因。”

我抱了雙拳在胸口，這什麽戲？

“大王…”撕心裂肺的叫喊，出自宇文贏身邊的兩個一年輕一老的太監。一個聲音滄桑地風燭殘年，卻端端擲地有聲。另一個尖細著是個孩童，卻端端透著股陰氣。

“孤不過睡著了。你倆大驚小怪個什麽？”那又是另外一種聲音。危險…冷冽…陰沈…就是傳聞中的宇文贏。

我對上的，是一雙半點溫度都沒有的冷眸…

就是傳聞中的宇文贏。

心裏有點心疼姐姐。

我別開了眸子。

卻忽然被熟悉的臂膀抱進了懷裏。

“不準看別的男人。”男人低沈的眸子裏，是被壓抑住的欲望。

霸道…冷靜…

就是我的瀾清…

我被他抱在懷裏，幾步就走上了大殿最前方。

不看別的男人…不看別的男人…我捂了雙眼坐在他懷裏。

指縫間望見下方峪國的大臣們一副嘴巴吞了雞蛋的樣子。

插曲已過。

新丞相在下面對此插曲笑著打著圓場，宇文贏似是沒聽見，眸子冷冽的睨著遠處。

司空棣淡淡執了杯酒，輕啜了口。

瀾清目光瞥了眼，新丞相立刻噤了聲。

這時候。

該是江護國公的表演時間了。

他拉著江彬蔚上前，羞紅了臉的江彬蔚走一步退半步。

走上前來，眸子也不敢擡起望他。護國公嘴巴張張合合，我沒聽見，就瞅見江彬蔚偷偷望瀾清的那幾眼。

那副羞透了的大姑娘上轎模樣。

我從指縫間擡眸望向瀾清，他亦垂著眸子望我。

“不準看別的女人。”我張了張唇，比劃著口型。

“好。”他輕聲應了一句，只我能聽見的聲音。

“天籟之音…彬蔚入宮，不僅可與滿月公主做個伴，皇上疲憊之時還可以與滿月公主共奏一曲給皇上解解乏…不知皇上…與滿月公主意下如何？”護國公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前面說的什麽大概猜得到了。

便是我與他女兒如此合拍是吧？！

“…是啊。如今大峪日益強盛，臣常以皇嗣未廣，每懷憂嘆。請皇上…”這上來的一看便是位老古板，他望了眼瀾清的臉色，終是咽下去了點什麽，“…為皇嗣考慮..廣納後宮啊..”

咽下去的？

肯定與我有關吧。

說我是太子餘黨？應誅殺之？

這時候，下面卻忽然出現了一雙目光。

素衣？

不。是素染。

素衣的眼神狡黠而善良。

素染，沒有那抹善良。

是來提醒我今日暮時太後娘娘與我的對話吧？

賀逸蘭也是念舊之人。

我想她定是為了素衣，才向主衣局要了素染做貼身婢子吧。

“…只有牽制好護國公家的力量。”

“…而這，需要滿月的幫助。”

知道了知道了。

腦海中不斷有兩個人在吵架。

一個說，你愛他吧。為了他，犧牲一次自己罷。

一個說，醒醒吧，這個江彬蔚進了宮，就沒你什麽事了。

滿月…

你如何抉擇？

我覺得我想了很久…可是瀾清的杯中酒方空了一次。

擡起眸子對上他的眼睛，“你累了我可以給你又唱又跳。”我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不需要別人給我作伴。”

他應我，只簡單一個字，“好。”

然後。

眾目睽睽，他將頭略微俯下，輕輕將唇貼在了我的唇上。

卻又不吻我…

他的氣息滿滿的撲過來…我感覺到我舌間顫抖的欲望…

瘋了瘋了…這麽多人看著，我不可能主動去吻他…

…

好吧好吧。

你報仇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好像什麽得逞了的孩子一樣，笑了。

“朕初登基，內有前太子餘黨尚未完全殲滅，外有西北匈奴叛亂擾我邊境。護國公是真覺得此時的大峪已經到了朕可以任談風月的地步？”他的聲音冷沈，覆又望向老古板，“長孫大人是我大峪三朝元老，應知皇嗣一事。並不是以數量之廣為盛。”

“…皇上說的有理。臣亦懂得皇嗣之事，在精而次量。”那老古板恭恭敬敬回道，語氣中不無對瀾清這一代的讚賞之情，“只是臣望能有機會，親自教導皇長子。以振國威。”

“…既然皇上已經說了，如今並不是擴後宮的好時機。”護國公繼續開口，“…老臣本有意上奏龍鳳合鳴，有益國本安康。如今看來，也並不是個恰當的時機。”

我凝了眼他。

又凝了眼他。

老狐貍。

我望向江彬蔚。

一臉人畜無害的表情。

老狐貍的女兒能不是小狐貍嗎？

“護國公所言甚是。”瀾清的聲音，淡淡的。

我暗自嘆了口氣，沒名沒分的日子還要再過一陣。

“皇上年輕有為，治國有方。臣願首當其沖，不剿滅西北匈奴，勢不回朝。”護國公的聲音洪亮分明，在這大殿之中擲地有聲。

“護國公能有這份心，朕心甚慰。李德全，去把朕親自吩咐主衣局為護國公制的鎧甲取來。”

原來他早有準備。

他怎麽知道我應不應下呢？

我好像總給他出難題，但他又都能擺的平。

這時候——

“滿月。”他忽然扳過我的臉，目光中是難得的正經，“朕也賞你一件東西。”

殿中央那座安鼎是它的佐證。

它。

是存在的。

一幅畫卷從我的面前緩緩展開，正好環繞了我的四周，驚慌失措的臉，映著怦怦跳動的心，驚悸…

便成為最最虔誠的膜拜。

列國通商圖。

是謂大峪第一寶。

瀾清贈我的，自是他這些年走南闖北自創的原版。

“…皇上您…”蒼老驚慌的聲音。“您真的要將此圖賜予古塔瑪滿月嗎？”

喚了我的全名。

可謂比我還驚悸。

我知道為何，整個朝廷都默認這是可在關鍵時刻免於一死的鐵券金牌。

“列國通商圖。便是朕，贈你的禮物。”

他的聲音。

在此時此刻靜謐地融入夜色的大殿。

一個字砸出一個窟窿。

可我在意的。

卻並不是什麽免死的意義。

滄海桑田。日月變幻。

這世上有什麽不會變？

千年之後。

一切我在意的，我痛恨的。愛過我的，記恨我的……

都將歸於塵土…

什麽不會改變？

是我手中這副畫卷。

它存在。

為的是證明這段歲月。

多少人將鮮血灑滿了它身，走出一條這樣開明四通的道路。

多少人為它日夜苦思冥想，繪出這樣一幅條理分明的畫卷。

而此時此刻。

它只是為證明一段感情。

“瀾清…”我軟軟的喚了聲他的名字，黏在他的懷裏死活不動彈了。

他大手一揮。

宮宴。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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