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自作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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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最深處的一戶茅草屋,敲開門後是一個面色蒼老但眸子淩厲的大娘。我有些害怕,但當那目光觸及我時,反而比大多數老人更擁有淡淡的慈悲。

“大娘。我和我奶奶是進城來投親戚的,但是現在天已經全黑了,我們可以在這裏借住一晚上嗎?”我問道。

那位大娘看了我們一眼,有些不願意的樣子。但是當她的目光掃到我的肚子時,突然敞開了門說道,“懷著孕還走這麽遠的路。小姑娘太不愛惜自己了。快進來快進來。”

那天晚上我和阿古娜躺在床上,忽然聽見睡在隔壁房間的大娘一個人唉聲嘆氣了起來。

我睡在別人家裏其實是很不踏實的,說不害怕是假的。我躡手躡腳的下了床,不想吵醒阿古娜。

我走出房間,月色下的破落,陰冷讓我不禁想起宮中衣食無憂的生活。我的手附上肚子,那裏有一個小生命。可是他的爹爹不喜歡他…

我想到自己…

難道我不是這樣嗎?

我在額吉肚子裏的時候,就註定了額祈葛不會喜歡我。而後晉的君主….

聽說他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他根本是不需要我的…

“….小姑娘。懷孕了不要站在風裏。”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那位大娘的聲音。

我回過頭來,“大娘,你睡不著嗎?”

我被她喚去屋裏坐著,她倒了杯熱水給我,“三個多月了吧。”

我手附上肚子,“恩。三個月零八天了。”我的臉上隨即浮現出一抹自然的笑意。那時候我想起我的額吉…難道她懷我的時候從未覺得幸福過嗎?

“你們年輕人都太不愛惜自己了,我二十年以前接生過一個女人,還是達官貴人呢,常年飲用苦丁茶。俗話說虎父無犬子,這孩子身體,比他那同父異母的哥哥弱的不是一星半點。”

我略帶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但並沒有說話。

大娘這時又自顧自說道,“然而,一切各有命啊。這世上,自作孽,最是不可活。”

這話語太過熟悉。

“大娘。您做錯過什麽事情嗎?”

大娘看著我笑了笑,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大娘..你沒事吧?”我的手附上她的背,她卻突然面色扭曲了一下。“怎麽了?”

大娘將衣服緊了緊,對我笑了笑。“沒事的。”

我坐著喝了口水,目光四散間望見房間久無人打掃的痕跡。

“大娘。家裏就你一個人嗎?”我問道。

大娘蒼老的臉上閃過一絲年月的懊悔,“啊..是啊…前些年老頭子走了。就剩我一人了。”

“孩子呢?”我隨即問道。

話音剛落,這時大娘忽然像是犯了什麽病一樣一陣抽搐。我趕緊扶住大娘問道,“大娘..你怎麽了?”

“…藥…藥…”大娘急速的喘著說道。

我趕緊站起來,本身這種救急的藥應該是放在表面上的。但是我四下搜索也沒看到,所以只得翻箱倒櫃去找。

我找到了一個小瓶子後….

竟然在下面看到三袋金禪絲織成的錢囊,我伸手摸上它,精致的做工很像皇宮中的東西。裏面鼓鼓的,像是黃金。若真是黃金的話,這三袋子,估摸著能有十多斤。

我回頭將藥餵給大娘。大娘吃了藥後,緩緩對我說道,“多少年不犯病了啊…不好找吧。謝謝你。”

我笑了笑,“不客氣。”卻突然感覺到大娘的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同尋常的神情。

“你說。”她笑了笑,淩厲的眸像個瘋子似的審視與我,“這個世上,很多事情的果都有因由。你便知道,老天並不造什麽孽,一切都只是罰而已。”

我站起身來,“大娘。夜深了,去休息一會吧。”

大娘也站起身來,“好。”

我望著她,本想等她轉過身去。但她一直望著我,並沒有要轉身的意思。

“大娘。那我先去休息了。我還有些渴,這杯水我可以帶回房間嗎?”我說道。

“恩。”她點點頭。

我假意轉過身去。

果然身後傳來她靠近的腳步聲!

我立刻回過頭去,用力將那杯子砸上她的頭。

她手中握著的刀倏然落地。

“你為何要害我?”我將刀撿起來,指著她問道。

“別..別殺我…”她面露恐懼,“….我本來…我本來不想的……可你…你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你說那個錢囊?”我問道。

她的面上露出更多恐懼,“你一定知道了…你一定知道了…”

我將德妃殺我之事的分析,乃至她方才說過的話聯系起來。我顫抖著聲音,我說,“知道什麽?知道你二十年前在宮中做接生婆時,替德妃把她的孩子換給皇後了?是不是?”

她一下子瞳孔瞪的巨大,“沒有…沒有…”她哭訴著說,“是我兒被周明海控制……可憐我兒!以為自行了斷便能讓她母親不犯下罪孽,可她母親哪有退路!”

我手中的刀一下子落地。

她說完的那一瞬間,好像忽然什麽東西釋然的笑了…笑過之後又忽然哭起來…

所以瀾翻是德妃的孩子…那麽德妃對瀾清和瀾翻的區別也可以理解了。

可這時我又產生了一個問題…就是如果瀾翻和瀾清一個是德妃的孩子,一個是皇後的孩子。是德妃做計將自己的孩子換給了皇後。那麽在皇後心中,瀾翻是自己的孩子。在德妃心中,也是瀾翻是自己的孩子。那麽何人要追殺瀾翻呢?

我突然想起周明海…還有那年的先壇…小時候那個追殺瀾翻的人…那尖細的,一模一樣的聲音…

周明海既是效忠這兩個主子的…那麽她們都沒有殺瀾翻的理由啊…

我又想起周明海那天重覆了幾遍的那句——抓活的…抓活的,這三個字是重點,但我可能一孕有些傻,再加上方才受了這麽大驚嚇,腦子中無論如何也反應不過來。

在我沈思之時,她忽然拿起刀向我沖來….我阻擋不及,眼看著那把刀就要向我刺進…

門忽然被一群人撞開,一支劍直直地刺進她的心臟。

我望向門邊那射出這救我一命之箭的人。

“瀾清!”然後我突然控制不住地哭喊出聲。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我對他產生了這樣…令我恐懼的依賴…我滿月長這麽大,不想要依賴別人,除卻阿古娜。

他將弓箭交予身後隨行侍衛,負手立在門口。並沒有看我。黎明的第一束陽光透過細碎茅草的間隙,映在他挺拔修長的身上,背側落了憔悴的影子。

我再仔細去看。那抹我以為為我的憔悴….

入目又成了淡漠…

我也沈靜下來,別開眸子不再看他。

無論是…何種情緒。其實,是最容易隱藏或消失在靜默中的,其實很容易理解。當你對某個人極度悲憤之時,你試試不去看他,不去想他。其實是很容易安定下來的。

我不知他的安靜是怎樣。

總之我是這樣。

“李德全。”淡淡的語氣,“去用鳳鑾駕把滿月公主請出來。”

李德全恭敬應了聲,然後命人將鑾駕擡進來停在我的面前。“公主,”李德全對我笑道,“這可是皇後的待遇。皇上的心吶…您還不懂嗎?”

我望了瀾清一眼,他依舊負手立在門框處。冬日裏的陽光輕暖地灑進這荒原深處的茅草屋內,光線柔塗了久未打掃的室內,恍惚間,竟有一種久違的家的溫暖。

卻由心底傳來一股涼意,那是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似冰寒凍住的冷漠。我想起那日我們行過雲雨之歡。天也是未完全破曉,天邊的霧彌漫,黯淡了遠山光景。若隱若現在那些厚重雲層間隙的,是我整顆心的喜悅與童年經歷所遺留給我難以信任的缺口。

他是怎樣一個男人。殺伐決斷,睥睨的是整個天下,更不要提一個女人。可能有些東西再美,也不過鏡花水月,輕輕的觸碰,隨即便是毀滅的殘忍。

而其實最痛的。

是毀滅之後終歸平靜的水面。就像我此時此刻不得不安靜地接受李公公的扶持,坐在那此刻入眸盡是諷刺的鳳鑾駕上。我手覆上肚子,從方才和那位大娘對話開始陣痛就未停止過…可能是著涼了。也可能是我今天走了太多的路….總之我很難受。而這條路太長,我無法自己走下去….

我緩緩閉上眼睛。

鳳鑾駕起….

行了幾步鑾駕忽然停了下來,我聽見他沈緩的聲音響在我的耳邊。

“下來。”

我睜開眼睛,他正微微向上斜眸望著鳳鑾駕上的我。

我望向他,我坐在鳳鑾駕上微微比他高些,可依舊覺得他整個人都淩駕在我之上。

“我身子不舒服,”我還是挪開了目光,怕自己落下淚來,“我可以不下去嗎?”

這時候我的雙腿忽然被他的手臂攬了過去,他一手托住我的背,輕輕一收就將我整個人抱在懷裏。

“你懷了孩子,怎麽還是這麽輕。”他輕輕說道。

我在他懷裏,狀似不經意別開眸子,“不過才三個多月,能有多重。”

“可你好像更輕了。”他有些心疼的垂下眸子,在我的睫毛上輕落下一吻。

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

卻讓我的眼眶慢慢濕潤了起來…

“哭什麽?”他有些無措了起來,“你別哭。你一哭,我好像心被掏空了。甚至有了發昏的感覺。”

我回頭使勁捶了他一下,“對玩物這麽上心幹什麽。”

“所以說,玩物喪志。我現在什麽志向都沒有了。就想把你藏起來。看你還能逃到哪裏去。”他說著說著忽然笑起來,“金屋藏嬌。我的阿嬌,怎麽這麽笨。”

我在他懷裏使勁蹬了下腿,順便白了他一眼。

他望見我的反應,忍笑著吩咐李德全去叫在隔壁也不知道睡沒睡著的阿古娜起來。

我望見阿古娜出來,她對在瀾清懷中幸福的我笑的無比慈愛。

阿古娜為了我後半輩子都沒有嫁人,我長大的痕跡,是她臉上密密麻麻的皺紋。時光漫長,她是我童真歲月完整的寄托。而瀾清,我想起方才的事情…如若他是皇後的孩子….他生命中缺失的疼愛,會否遲來。

就算沒有好的開始,也可以有好的結束不是嗎?

就像我們一樣。

“瀾清…”我喚了聲,接著將方才的整件事完整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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