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冬至了。天氣這樣冷，我抱著兩個手爐，卻還是覺得很冷。

這樣冷的天，宮內卻忽然熱鬧了起來。我披上李公公送來的錦茜紅明花襖袍走在宜春園的路上，見宜春園傲梅挺立，淩寒開放。

隨著暗香陣陣襲來。許多官家小姐模樣的女子迎面走過嘰嘰喳喳的談論著。

“咱護國公的大千金可不是你能比的。那可不僅是容貌絕艷天下，大峪三美之首。才藝也是咱大峪一絕。你呢？呵…”迎面走來位手挽屺羅翠軟紗的黃裙女子，眼角挑動端端給人一種明媚動人之感，正在以數落的神色對身旁的一位白衣姑娘說道，那白衣女子被數落也不惱，唇角仍微微笑著回道，“確是聽家中哥哥說過，見之不忘。只是安和之意並非是要與江大小姐相比。不過內心傾慕皇上，盼望能得皇上一顧罷了。說起這大峪三美，杭姐姐明艷；江大小姐純甜；嫣太妃娘娘卻是百變，似是配得上任何描述，又似是任何描述，都仿若玷汙了她。”

“父親前年因治縣有方被特許參加過一次宮宴。我聽說江小姐當年在宮宴上，一曲風華，餘音繞梁。與嫣太妃的舞姿渾然而絕。哦，聽說杭姐姐書畫一絕，只是偏偏不適合宮宴場合。”身後突然迎上去位身著湘紅宮裙的女子，那紅色艷俗之至，一看就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姑娘。何況，還有些不會說話。

“…小小縣丞的女兒，怪不得就連宮宴都沒參加過。”那女子果然嘲諷了句。甩開她向前走去。

我站在梅花前，手指拂過，只覺傲骨淩霜，孤傲絕俗之感滲入膚中。我若是這般女子，這深宮重重豈能容我？

更何況…

瀾清待我到底幾分真心幾分虛假？阿古娜曾勸我去問問他，可我不肯。

自尊是我這麽多年唯一剩下的東西。

這時我身後卻突然傳來那個女子的聲音，“你是哪家的小姐？”我回過頭去，見她上上下下正審視我一番，她的聲音幾分討好意味，唇角也明媚笑著，目光中卻是敵意成分居多。

我轉回身，輕輕折了枝梅花放進繡囊裏然後就打算離開。卻在將梅花放進時看到之前采的迷疊香枯的那樣徹底，我皺了皺眉，手指執起枯花瓣，扔到了地上。

這時一直被我撂在一邊的黃裙女子忽然不高興了。一把拽住我的衣服，“我問你話呢？要不是看你這襖袍料子居少，和我每年冬天穿的襖袍料子差不許多。你以為我堂堂尚書之女會理你？”

我被她扯著，只得擡眸望向她。之前的尚書定是下臺了，這新上任的尚書竟有這樣不識大體的女兒，我有些為他覺得擔心。“放手。”我開口說道，不想與她過多糾纏。

“你讓我放我就放嗎？你方才故意將殘花瓣扔到我的身上，我還沒找你算賬呢！”她說道，臉上初現猙獰。

“我並沒有故意將殘敗花瓣扔你，而是你一直故意站在我的面前擋住我的路。我還以為這宜春園的滿園雪梅你不賞，偏偏喜歡我這繡囊裏的殘花呢。”

她聽了我的話，面色通紅，忽然間伸手向後推搡我，我趕緊一只手扶住身後的梅樹，只是我懷孕身子疲虛，依舊有些立不住，這時身後幸而出現方才那位白衣姑娘扶住我，我才站了起來。

“啪——”想起我腹中胎兒，我心生怒氣，擡起手用盡全力一巴掌甩到了那黃裙女子臉上，由於用力我的身子都往前傾了一下，方才揣在衣襟裏的繡囊也掉在了地上。

她被我打的後退了兩步，一手捂住臉，滿臉不可置信的望著我，“…你..你敢打我？”

我無意理會她，只想俯下身子將方才掉下的繡囊撿起來，就看到那白衣女子伸手遞了過來。我擡起頭打量了她幾眼，那女子絕對說不上是如黃裙女子那般艷麗的美。但也是眉清目秀，一切都長得恰到好處。而一顰一笑間，細看卻是有獨具一格的氣質，令人覺得無比舒服。“謝謝。”我輕輕笑道。

她似是受寵若驚般無措的伸手別了下頭發，“….妹妹客氣了。小女江南巡撫之女謝安和。不知妹妹是…”

這時那黃裙女子滿臉不高興的扯過謝安和，“你幫她撿什麽？你信不信我回去告訴家父讓你…”她還未說完。

謝安和淡淡打斷她道，“…杭姐姐出自大家，丹青文墨，無所不通。恃才氣盛，對我們倒無恙。但嚇著了這位妹妹是小，嚇壞了妹妹肚子裏的孩子，恐怕姐姐有幾條命都賠不起啊。”前半段話雖是在罵她恃才傲物，卻句句好言。我心下默默學著，日後看誰不順眼也要這般罵他。

杭氏女子聞言並不服氣，“她肚子裏的孩子怎麽了？她…”說著說著突然驚恐著楞住，“….這宮中的孩子是….是….”她嚇得立刻向我俯身跪下。“臣女眼拙…未認出娘娘尊身…還請娘娘恕罪。”緊接著眼底浮起疑惑，“…可聽說皇上登基後就一心投身國政…先前也並未娶親…您是…”

她的問題讓我微微一怔。

是啊。

瀾清。我到底是什麽呢？

“我….我是…太子妃。”我擡頭，那白衣女子也緊望著我。我支吾半天，終於出聲。“滿月。”

那黃裙女子站起身來，問句瞬間拋出，“你該不會懷的是前太子的孽種吧！”

這時突然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冷冽呵斥，“放肆！”

我身前女子紛紛跪了下去。

李公公在一旁拂塵報道，“皇上駕到。”

我回過頭來，“…皇….”我正要跪下身子。

他卻立刻伸出兩只手扶過我，“無須多禮。”

他的手一點點的滑過我的胳膊，然後握緊我的手。他的大手包裹著我方才凍得冰涼的手。溫暖如初。

“瀾清…”我頓了頓，“…你來了。”

他伸手將我攬入他的懷中，緊緊包裹在他的袍子裏。然後冷眼望向地上的女子。

“方才誰說朕的孩子是孽種的。站出來。”他嘴角噙著抹淺笑，眉睫處卻無端裹了抹深寒。

那杭氏女子從剛才那一聲開始就面色慘白，這會突然雙眼緊閉，身體微顫，神情微微有些….那種好像釋然放松的感覺。

我楞住，她明明應該害怕，怎麽會有這種表情。這時身旁的瀾清卻忽然伸手捂住了我的鼻子，還一手抱著我向後退了幾步。

“稟皇上。這杭尚書之女，明顯站不起來了。不如直接送去慎行司。皇上意下如何？”李公公在一旁恭敬道。

“恩。”瀾清淡淡應了句，吩咐道，“傳朕的旨意。將杭遠州一家流放至北蠻之地，世世代代不得為官。”

我扯了下他的黃袍。想說他這樣是否狠了心。世世代代都為這一位女子犯的小小過錯受罰也太不值當了些。

我正要開口，他卻忽然附了唇在我唇上。輾轉撕咬了兩下幹脆將我抱起身來。

“李德全，所有事情都交給你了。”瀾清說完便抱著我向禦書房走去。

“皇上您….北疆使者在等您啊皇上….”

李德全的聲音被遠遠地拋在身後。

禦書房。

他將我輕輕放在黃花梨飛龍蓮花紋案上，“瀾清…這裏是禦書房我似乎不應該進...”我開口未說完。

他忽然欺身壓了過來，“你懷孕了？”

我手附上肚子，臉色微紅低下頭，“你不知道啊。”

他怔了怔，從我身上站起身子，“我怎麽會知道。又沒人告訴我。”然後就轉過身坐在了龍椅上。手執起本桌上的奏折看了起來。

我心裏無端端憋出一股火。我三步兩步走到他的身後，卻瞬間笑出聲來，“你奏折拿反了。”

他看了我一眼，故意板起臉道，“你個小女人懂什麽。奏折就是這麽看的。”然後就開始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我一手扯過他手中的奏折，“你以為我傻啊..這奏折怎麽可能是反著看的，我怎麽就不懂了！”我說著將奏折上的字讀了出來，“如今大峪四方初定，請新皇廣納佳麗，以充後宮，延綿皇…”我的眼睛停留在皇嗣的嗣字，我忽然間明白了今日辦宮宴的目的。

“慕瀾清。”我回過頭，卻見他的目光也落在“皇嗣“那兩個字上面，眉頭也深深鎖了起來。

“慕瀾清。”我又叫了聲他，“你今天是要納妃了是嗎？”

他好看的眉頭皺了皺，眼角輕瞇，“是又怎麽樣？”

我擡手將奏折向他身上甩去，“你現在就要納妃了？你納妃幹什麽啊？你現在才剛剛登基，首先想的不應該是安邦定國嗎？”

他單手截住我甩過去的奏折，眼角染上寒意，“為了孩子。安邦定國的首要任務，國家安定的基石，不就是孩子嗎？”

我伸手附上肚子，突然那股怒火烈的要燒掉我自己。他這話什麽意思，我的孩子難道不是孩子嗎？我氣得不行，揚起手用力朝他甩去。

“啪”的一聲脆響。

他側過臉，臉上瞬間紅了一片。

“…你…你怎麽不躲？”我有些害怕的向後退了兩步，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他是怎麽把周明海的手指敲斷和怎麽平靜地把剛剛那個女子嚇到小便失禁的…

面前的男人轉過頭來，滿是抗拒的眼神…加上我方才退後的動作，落在他眼底全都是諷刺….

“…算我欠你的。”他轉過頭來。緩緩開口，目光冰寒，“反正我對你也不過玩玩而已。你懷了孩子，懷了誰的孩子，都與我無關。”

我聞言突然…

突然…

笑了起來…

我動了動剛才打他的手指，已經麻木了。

就像我現在的心。

“你認真的嗎？” 我聽到自己有些發顫的聲音。我緊盯著他的眼睛，內心竟然有些期待著他的回答。甚至在祈禱，只要他說不是，或者說他不是完全認真的。我就可以把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當做開玩笑，甚至可以忘記懷瑜多少天前與我的對話。我心裏知道他不可能會服軟。可我問他這個問題就是在服軟，難道他不懂嗎？

“你問這種問題？”他忽然笑起來，“滿月…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愚蠢了…”他止不住地笑，笑的我整個人都快要碎掉了….

“夠了！”我雙手向上捂住頭，“夠了…”

“慕瀾清…”我的聲音抖著，“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算我滿月看錯了人，從今以後…我們再無關聯。”我說完就立刻跑了出去。

禹杭城外的荒原十二月寸草無生。

我帶著阿古娜在寡淡的月色下趁宮宴之亂出逃至此處，當然。我的手中有懷瑜早些時候的牌子。

我帶著阿古娜跑啊跑，忽然小腹出現一陣疼痛。我咬了咬牙，繼續拉著阿古娜向前跑。

“…小滿。”阿古娜的神色擔憂，“你現在的身體不適合太過顛簸。我們今晚先去那邊借宿一下吧。”

“好。”我拉過阿古娜的手，向一邊的村莊處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