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徐徐。

我坐在知秋宮客室常坐的椅子上，從禮貌答了他幾句問候之後，氣氛便凝固在沈默裏。

我的眼睛凝著室內墻上的一幅入目筆勢雄健灑脫的字，亦不想說話。

他自然感覺到了我的冷淡，但他也是絲毫不在意，只安靜坐在我身邊，眼睛亦凝著墻上那副書法。

看久了我發覺那字，倒也只是登得上大雅之堂罷了。

“這字殿下如何看？”我終於出口。

“乍一看是龍蛇騰躍，似有高峰墜石之姿。細細看來，卻是花枝太多，華而不實，顯得浮氣。”瀾翻緩聲回道。

我喚春花鋪了筆墨開來，“滿月獻醜了。”

瀾翻的眸光長久地盯在圓桌的宣紙面上，“…一葉知秋。一字如千裏陣雲；葉字一豎猶萬年枯藤，蒼勁雄強；知秋二字筆勢古樸肅穆，體態自然；滿月的簪花小楷寫的甚有當年衛國之風，似有仙娥弄影，紅蓮映水，碧沼浮霞。”

“卻終是難掛虛堂。”我淡淡應了一句，“聽聞瀾翻太子的書法寫的極好，不知滿月可有幸得一副掛於堂上？”

“滿月若是想要，多少副都可以。”他望向我，好看的眉峰微蹙，“只是滿月方才說這小楷難掛虛堂，不知是謂何意？”

“自古以來，小楷多是閑時玩物，或明窗細審消磨時光。若作壁上觀，字不隨心，文不隨意。既不大氣，也不雅觀。”我自然而然地回道。

“以滿月姑娘的這手小楷，字體肅穆，筆勢蒼雄。氣勢不浮不誇，懸之壁上，頗見精潔雅致之態。”他頓了頓，笑容驚起一陣春風，“如盡用大尺幅補壁，初掛倒是覺得堂皇震撼，看久卻是浮躁不堪，多顯宅不鎮字。”

我望向他，沈默。

“你偏要所有事情都與我作對才好，是不是？”

斂了眉坐下，我開口嗔道。

“滿月。”他先是些吃驚，但隨即眼角眉梢噙起一抹柔柔的笑，似只看一眼就要沈淪。“我不過與你說些自己的感受。你若是不愛聽，或是為以前之事仍有不甘。”

他說著忽然伸手牽過了我的手，“打我罵我也罷。莫不要再自己生氣了。”

我吃了一驚，待回過神來後急忙扯回自己的手。“這話是我額祈葛說的。他覺得楷書登不上大雅之堂。”

額祈葛的原話是我與我的楷書一般，都是難登虛堂之物…

不過這與瀾翻無關。

“長輩的話雖是不適抵觸，但有些話終是長輩的偏見。擇善從之便好。”

我側眸瞥了他一眼。

終是不再說話。

很多很多事情。

如果我有一天說得出口。

如果我有一天肯交托他人。

就會開始釋懷。

可是那個人。

卻要在我經歷了山重水覆的無路之境，才終是出現在了我的生命中。

卻也…未能永久。

沈默了好久，沈默到我都沈不住氣了的時候，他還是沒走。也在我身邊默默的沈默。

我再也受不住，倏地站起身來，“夜深了。殿下請回吧。”

他的眸光些許沈醉的停留在我側過身的臉上。

“嗯。滿月，你好好休息。”他低聲說了句，又是凝起一個柔暖的笑意。

我沒再轉過身去，只是踏步回了內室。

窗前的月色滿的向外溢，溢進了我的室內。我望著月光，卻覺一陣徹骨寒意伴著夜色侵襲而來…

那日後太子常來與我交談些書法之事，他確是在這方面極富造詣，行楷草隸，均自成一派。當他在我桌前為我寫下些什麽的時候，我從不看他。

可卻不得不承認。坐在他身邊，伴著他寫字之時，是自我及笄以來，除卻單獨在阿古娜身邊第一次這般安心的時候。

似乎什麽都無需擔心。

城內的茶餘飯後，談論起我與瀾翻太子的關系所用之詞。當宮裏的婢子回來學起那段話時，並不使得我多少反感。

說起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那是我年幼時曾幻想過的夫妻關系。

這時候我想起瀾清。

想起好久未曾收到他的來信。

我亦沒有…許是不肯…

主動寄信與他。

舉案齊眉。

瀾清。若是將來一日我終能與你在一起，這會是我與你相處的方式嗎？

空蕩蕩的心沒有回答。

我和阿古娜坐在知秋宮的黃花梨石心畫桌邊，秋分到冬至，已經走到尾聲。天一直在沈墜，時間漫長的…好像消失了形體…不停墜在夢裏…

他說…我不會負你的…..

他說…滿月，你信我…

懷瑜沏好了茶放在阿古娜的面前，我聽到她問阿古娜，“阿古娜姑姑，小主最近一直這樣嗜睡嗎？”

我拄著腮閉著眼睛坐在桌前，聽到她的話擡起眼睛，我對她笑道，“可能是快冬至了。天冷，也不想幹什麽。”

阿古娜斟了杯茶遞給我，“小滿。可是你最近也不喜歡吃東西。”

我站起身左扭右扭起來，“我天天這麽睡肯定吃不下東西啊。總覺得惡心。好啦，我現在開始活動身體！懷瑜，阿古娜，你們別擔心我。”

懷瑜坐了下來。和阿古娜相視一笑。

這時春花走進來說周管家在門外問候，我便說讓他直接進來。

周管家進來對我笑了笑，然後讓人搬了些炭火進來。

“娘娘。最近殿下不在府上。這不是，皇上身體抱恙。殿下和二殿下都在宮內照顧著。昨日老奴去宮門外，給殿下送些冬衣進宮去。殿下整個人都消瘦了些啊。”周管家說著說著眼角好像微微有些濕潤，看了一眼毫無異樣情緒的我後擦了擦眼角換了笑意，“太子殿下問起了娘娘您，說天涼了吩咐老奴來給娘娘您宮內添些炭火。”

這時以瓊從內室走了出來，她近些日子黯淡無光的眼睛瞬間被點亮，“姐姐，我們進宮去看看太子殿下好不好？”

我望了她一眼，“好。”

我想見瀾清。

想見的快要瘋掉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

沒給我寄過信了。

久到我們的上一封信裏迷疊香的花瓣。

枯成了粉末。

周管家明顯很開心的樣子，他向我告退後，立刻出去安排了相關的事宜。那時江太尉之女進來對我說。

“我可以一起去嗎？”

我們三人坐在馬車裏。以瓊突然站起身來，把我拉到了一個離江側妃最遠的位置，趴在我耳邊小聲問我，“姐姐，你也想太子殿下嗎？”

我搖搖頭，“以瓊。”我正視她，“如果你能把握的到他。我祝福你。”

以瓊笑著倚上我的肩膀。“真是太太太喜歡滿月姐姐了。”

一路顛簸。

到皇宮時間還很早。皇上生病，宮內其實…宮人們都有些松懈，他們只知道進宮的人都是王公貴族，別的一概不問。

進了宮的以瓊顯然並不想和我一道，從到了皇宮開始就各種磨說她要自己去這裏那裏看看。

我望向她，“好。那我先回先前的太子妃宮住著。”

我坐在荷塘間。

不知道什麽時候星星的光輝已經灑落了下來。我好冷，可我一直在這裏等著。他知道我進宮來了，知道我進宮來見他…

他…

怎麽會不來…

怎麽會忍心還不來…

這時候身後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我高興的站起身轉過來，“瀾…”

“瀾翻。”我叫出聲，低下頭，“你怎麽在這？”

我聽到眼前人沈重的呼吸，擡起頭來。就這一瞬間卻驚訝了我。

他穿著那件白色長袍，長眉若柳，身如玉樹，只是這樣冷的天，他卻是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樣，汗水透過衣衫滲出，將他絕好的身材凸現出來。

我又開口，“你..”

他卻突然用力將我整個人抱進了懷裏…

“滿月…你跟我來…”

我被他拉著跑了好遠好遠，“我跑不動了.”我使勁甩開他的手蹲下身子，“瀾翻。你到底要幹什麽啊你？”

他回頭跑到我面前，氣息還未喘穩就只顧著對我笑了起來，“滿月..我抱著你可好？”

我瞪了他一眼，自己站起身子。“快走吧。”

漫天的螢火…

點點泛著綠色光芒的、靈動的。在草叢中飄浮的。失去了一切彩色的…只是一個個亮光在黑黝黝的一片中穿來穿去..一個熄滅了，又一個飛了過來…

像是天空遺落的星星。

我望著這漫天的光芒，像是點亮了整個黑夜。

他突然從身後擁住我，“滿月。我愛你。”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全身像有一股電流經過。我立刻掙脫開他的懷抱，回身望向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沒有再上來抱住我，只是緩緩地開口說道。“滿月。四年前，我獨自去江右一帶查看洪災時被一群人追殺，我跑進了沙漠裏。我不熟悉地形，只能一直跑下去。天就要黑了，我跑到了一個叫千步小鎮的地方，我不想進到人家去給他們帶來麻煩。便跑進了一處道觀。他們追了進來，一個女孩子她幫助了我。她蒙著深色的面紗，我看不清她的長相，只是在她跑走後撿到了一塊寫著靜姝的牌子。後來聽說撒塔的靜姝公主嫁去了大炎。而滿月公主要嫁給我，我那時在翊壽宮中見到你，那陣特別的迷疊香香氣。我一直違背自己的內心，只是不想娶她的妹妹，只是不想負了年少時內心的沖動。可今天問了以瓊你小時候的事情我才知道，原來我無邪的念想裏的那個人，和讓今日的我產生沖動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

他將這整個讓我得不到最近幸福的巧合娓娓道來。

我望向他的眼睛，卻陷入了一汪溫柔的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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