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以瓊。

她只是個孩子。

她只是習慣得到她想要的東西而已。

“那你和我一並走吧。”我將奶乳茶遞還給她，眼神望向遠處。

她接過奶乳茶，小心翼翼的問道，“我是不是又惹姐姐不開心了？”

“沒有。以瓊，“我回眸望向她，“我和殿下之間沒有感情。既然你喜歡他，就應該知道他生在帝王家，有些婚姻是不得不遷就的。也應該知道倘若他日後成了帝王，免不了後宮佳麗三千雨露均沾。以擴峪朝子嗣，以保福澤綿延。不是姐姐不幫你。只是你還是個孩子，有些話我怕沒人和你說你不懂，將來你會後悔。”

以瓊好像真的不太懂我所說的話，她的眼睛流露出一絲迷茫的神色。“我只是覺太子殿下長相面如冠玉,芝蘭瓊華。為人也謙遜有禮，溫潤如玉。只是喜歡他而已…我很喜歡他，難道不夠嗎…為什麽要想這麽多…滿月姐姐，難道你喜歡一個人會想到這些嗎？”

…..

我喜歡一個人…

會想到這些嗎…

是啊。

如果瀾清真做成了他想做的事情，那這日後就是我的生活。

我在意嗎？

我不知道。

“滿月姐姐。我喜歡他…我不在意以後怎樣…後不後悔…我不管…”

以瓊又哭了，她不過是個孩子。

我想我嚇到她了。

“別哭了以瓊。”我輕輕拍著她的背，“你說的對。姐姐會…幫你的。好嗎？”

以瓊擡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她對我笑，她的笑容那麽明媚，好像照進了我內心的黑暗，“嗯。謝謝姐姐。”

所以我也應該活得簡單一點。像她一樣。

活得。我久違的。甚至是從未有過的。

簡單一點。

愛的單純些，笑的坦率些，哭的誠懇些。

不應該想那麽多的。

這時候我又聽見以瓊自言自語說道，“以前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我先前還不信的。”

“怎麽了？”我對她笑道。

“你看姐姐和我。我就像個瘋子一樣哭哭笑笑的，而姐姐就不。還有啊，還有，就是太子和太子殿下的弟弟，就是大峪的二殿下。之前他和大福晉談事的時候大福晉讓我去送了杯茶，我在帳子後面看他長得那麽好看本來可激動了，可我一靠近他就感覺要被凍死了。”她說著還抖了兩抖，“現在還冷死了冷死了。”

“哦。”我敷衍的笑笑。

卻只覺得更討厭大福晉了。她那時讓以瓊去送茶，其中含義在場人大概只有以瓊不懂了。

我目光四處渙散間，突然發現懷瑜正一眨不眨的盯著我。

那時我好像突然領悟了什麽事情。

其實我好像一直都知道。

可我立即把那個想法壓了下去。

瀾翻見我帶以瓊回去，沒有說什麽只是問我需不需要再加一輛轎子。我告訴他轎子太小，我和阿古娜懷瑜乘一輛，讓他騎馬帶著以瓊回去。他當時沒有說話。

後來懷瑜對我說，太子與她商量讓她陪著以瓊坐另一輛轎子。

於是一路上我的這輛車裏只有阿古娜一人。我舒心的臥在阿古娜身上，第一次覺得倘若懷瑜在可能我都不會這麽舒心。

太子府到了。

阿古娜隨著我下了馬車，我路過院子，秋菊還開得正好。

太子並未回府似乎有什麽事要辦，所以我也幾天沒見以瓊來纏著我的身影。

我便在府中享幾日閑適。

這日我在院內涼亭坐著望遠時，身後突然被人披上了一件袍子。

“懷瑜…我不是說讓你在房內和阿古…”我轉過頭，卻是他。

“太子。”我站起身來，微微低頭。

他的手附上我的胳膊微微用力，“坐。不必拘束。”

我順著他的力氣坐下，這時他竟突然…自顧自的笑了一下。

我自然地擡起胳膊放在涼亭的石桌上，他有些尷尬地收回自己的手。

然後他望著我，緩緩開口。

“滿月。我之前一直都希望可以不負一個我記憶中的女子。即便我已經見了她，即便我覺得她和我記憶中那個女子，相差甚遠。可我依舊不想…負了小時候的那份感情。滿月。”說到這裏他突然起身握住我的手，“現在想來，我一定讓你因為我受了不少苦。我…可以...從現在開始補償你嗎？”

他突然向我靠近了一點，晚秋的風吹過。我望向他，清俊的面龐上長眉星目，一雙眸子烏黑晶亮仿佛盛滿了璀璨的星華。

他手掌的溫潤緩緩滲入我冰涼的手心…

“太子。”我微微抽了抽手。

“…對不起。”他頓了頓，放開了我。

其實他本是沒必要放手更沒必要向我道歉的，我是他的妻子。只是心不會屬於他罷了。

這時我想起前幾日我坐在知秋宮和阿古娜學繡鴛鴦時腦海中突然浮現了府上那滿院的秋菊，我還未曾好好賞一賞它，摘兩朵入香入茶。便放下手中的錦緞，跑進院子中。可未曾想那似乎前一日還艷麗的花朵。那日紛紛敗落了。

想至此，我別開眸子。

“殿下。”我輕輕開口，“我前些日子的時候，突然喜歡上了園內的秋菊，便想著去采兩株。但那時的它們就像現在一樣，都已經敗了。我在滿院走了一圈又一圈，都未曾找到一株尚好的秋菊。”

我說完這段話後，他突然沈默了一會。

“我明白了。”他說。

我望向他，他那些讓以瓊一見鐘情的特質都在，只是我的心現在開始只會為一個人動罷了。

我啟唇，想說出的話卻還是沒能說出口。“風太涼了，我先回去了。太子也早點回去。”最後變成了這樣。

我想我還是做不到善良。

還是做不到以明媚的心對待別人。

即便是一個我不愛的男人。

我都做不到把他放給別人。

那時候我好像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在說。

滿月啊滿月。

我等待著看你最後會抓住什麽。

我等待著看你最後什麽都抓不住的模樣。

然後我用力的跑開，我想我現在無比地需要一點點瀾清的痕跡。

哪怕只是一點點。

也好。

我跑回知秋宮，我拿出他寄給我的那些信，我又看到那句“滿城□□宮墻柳”。

其實自我回來後他已經再沒給我寄過信了。

那時候我想起那首詞的下半闕——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我捂著自己的臉，慢慢蹲下去哭了起來。阿古娜來到我的身邊，抱住我的身體。

我從自己的膝蓋前擡起眼睛，從眼淚中擠出一絲笑意，“阿古娜…謝謝你..我真的很需要你..”

阿古娜伸出手抹去我的眼淚，她的手有一種很強的紮刺感。那是她常年勞作的艱辛留下的痕跡。她對我說，“小滿。你需要的不是我。”

“我…我需要瀾清…我需要他..需要他哪怕只是告訴我他絲毫不喜歡嫣妃…”我蜷在阿古娜懷裏，貪戀著她的懷抱。就是離開越久越怕，越害怕他又喜歡了別人。感情，都這麽脆弱的嗎？

阿古娜卻又搖了搖頭。

“不是的。你需要的也不是這樣。”

我驚詫地擡起頭，“那我需要的是什麽？”

阿古娜笑著說，她慈愛的目光曾是我小時候活下去的唯一動力，“等小滿領悟到的時候，就好了。”

我低了低頭，目光一瞥間竟見到了懷瑜——

她正瞪大眼睛地望著我，似乎剛剛聽到了什麽極為震驚的消息。

我緩緩醒來，聽到府內下人異常興奮地在外面嘰嘰喳喳著什麽。尤其是我宮內的那些人，更是炸開了鍋。

我下了床，隨意綰了綰頭發，披了件湖藍色襖袍就往外走去。

“你們說什麽呢？”我問我宮內的下人。

“回娘娘…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一個眉眼靈動的小丫頭對我說道，見我瞅著她，於是自報家門道，“奴婢□□花。”她說完突然對我笑了一下。

我點點頭。“好的。”我也對她笑了一下。

我走出知秋宮，緩步向院子走去。一路上的下人都在激烈談論些什麽，看待我的神情，似乎也都有了些不同。

我還沒走到院內，就見到了神奇的一幕。我從未見過的兩位側妃竟然喜笑顏開的迎了上來，準確的說是一位極其高興，另一位不過淡淡走了上來。

“家父近日一直和太子商量國事，總是喚我在前伺候著。所以沒時間去拜訪姐姐。還望姐姐不要生氣才是。”

說這話的應該是李丞相之女，因為這些日子以來，確是聽那位姓周的管家說起丞相總是和太子在會客堂談論什麽事情。

“妹妹為國事操勞。姐姐怎麽會生氣。”我笑了笑。只當體諒她年紀小。

江太尉之女並未說話，只是安靜走在我的身邊。

“江側妃似乎年紀與我相當？”我側身問她。

“比妹妹生辰大些。”她對我淡淡笑道，丹鳳眼輕輕上挑，生動華貴。

我們走至院門處。

一陣秋菊的香氣就隨風飄了過來。我心下疑惑，這滿院落敗的花怎會有這般新鮮的香氣。

待我走進，只見有一群人正將殘破的花一點一點撿起來，另有一群人在一旁用一種我沒見過的方式烘焙這些花朵，帶頭做事的正是管院的周管家。

“娘娘…殿下在涼亭處等您。”周管家彎腰對我笑道。

兩位側妃正要與我一並走，周管家便伸手攔下了她們，“兩位娘娘請留步。”

我走至涼亭。

他正品著一杯茶，淡淡甘甜的香氣傳來，那是秋菊的味道。

感覺到我的腳步聲靠近，他站起身來。

他對我笑，仿若春風又降臨的和煦。“過來坐吧。”他輕輕地對我說道，今日他一身白衣，漾在剛剛呼嘯而起的風裏，好似溫柔謫仙。

我緩緩坐下，“這花都不新鮮了，怎麽制成的茶還這麽清新？”

他慢慢跟我斟了杯秋菊茶，“不過烘焙方式不同罷了。”

他將茶遞來給我，那茶似是剛剛沏好，氤氳著縷縷青煙。他的笑容在那縷青煙裏若隱若現。

我接過來，飲了一口。“沒有了苦味，倒顯得味道更加清冽了些。”

他似乎松了一口氣的笑了，“你之前說，花都落敗了。如今它們這樣，算不算得另一種重生？”

我緩緩擡起頭來，我知道他在問什麽。

我撚起那束青煙,似是漫不經心。卻洇洇染了我一縷清夢。

我在想。

倘若最開始就是這種情況。

該有多好。

沒有任何欺騙..疑慮..擔憂…千裏之隔的悲哀..

可是現在…

我站起身來。

“瀾翻。”我轉過身背對著他。“花落了就在地上，也經得起所有風吹雨打，烈火焚燒的摧殘。而我不能，我的心不可能在原地等你。你再想找它時，它已經走了。”

我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自那日開始，太子時常派人賜些東西過來，都是周管家在操手這些事情。滿宮的宮人都十分歡喜，好似在其他側妃面前終於揚眉吐氣了一把似的。

我將賞賜分給阿古娜，分給懷瑜。雖然懷瑜受了賞賜也好似並不歡喜。阿古娜倒是拿著銀子，時常買幾匹新上市的布料，給我做些時節性的新衣裳。

“殿下說今個晚上要來知秋宮看您。讓奴才來問問您是否要提前休息？”

周管家畢恭畢敬地問我道。

“…哦。”我頓了頓，“我需要準備晚膳嗎？”

“不。殿下今夜在宮中用膳。”

“哦。”我點點頭，“好。麻煩周管家了。”

“娘娘您客氣了。”周管家說完笑著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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