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八月末。

瀾翻今年便是弱冠之年，弱冠那天他納了兩位側妃，分別是李丞相的大千金和江太尉的二千金。

瀾清不知何日才能從西部開拓歸來，我每日都在宮內坐著，有時候看看書，有時候去芳菲宮中聊聊天。自德妃死後我再未曾去過皇後宮中。自然，她也渾不在意。我有時太過無聊，便會在院中偶遇兩位側妃時從她們的表情中分辨一下，皇後和瀾翻今日又更寵著誰些。

自然。

他從未來過我宮中。

皇後還給瀾翻物色了不少女子，都居住在這朝宮中。大峪歷來皇子弱冠便可開牙建府，估計皇上再過段時間就會給他封地分府。待到那時候，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宴請各位大臣，當然最終目的是為培植勢力。將來的皇位，也不言而喻了。

可我在這宮中，亦或挪到哪處府邸，都不過漫漫□□間的，一棵柳樹。

這話是懷瑜說的。

前些日子，我在園內給柳樹剪枝時她對我說，“小主，我就覺得你像這滿宮□□之中的一棵柳樹，不因春風眷顧而開花，不因歲月流逝而落敗，四季常青。”

我笑笑，內心想起那日與瀾清離別前他帶我所見的月影紅梅。

時間枯燥的消失了意義，我正在臥榻小睡。

迷糊中，忽然聽見我宮中的宮人們眉飛色舞的談論著什麽。

我喚懷瑜來身前詢問道，“你們在說什麽？”

懷瑜神色異常開心，似乎從哪裏剛剛跑回來氣息還沒有喘穩。“小..小主咳…咳咳咳……”

我看她咳嗽的厲害，回身倒了杯茶給她，“歇會兒再說吧。”

待喚了其他奴才來回話，他們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開了起來。

“是這樣的娘娘。我們在談論皇上這次不僅給太子封了府邸，也給二殿下分了江左一代的幾個城鎮。這在我們大峪可史無前例呢。”

“那又怎樣啊？娘娘，那都不算什麽。給我們太子的封地可是靠近禹杭的幾個城鎮。這就說明皇上雖然是賞識二殿下，但是…”

“對啊對啊…娘娘。奴婢真心替娘娘高興。等我們去太子府。我們就是…哦不，娘娘就是主人了！”

“可是二殿下……”

我阻止了他們繼續說下去，“二殿下回來了啊。”

接著轉頭望向懷瑜，“陪我去皇後宮中坐坐吧。”

皇後宮中現在除卻我，芳菲和那兩位側妃也在那。

皇後輕輕品著杯中茶，對我和芳菲都算不得熱情。

我和芳菲相視一笑，也都安靜品起了茶來。

夜幕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皇後抻了個懶腰，那兩位側妃順勢一人一邊攙扶起了皇後，“嫣妃，滿月。本宮累了去歇會。待會在這裏用晚膳吧。”

我淺笑，“謝娘娘美意。滿月中午吃多了，估計待會也不餓。就不麻煩娘娘了。”

皇後望了我一眼，並未出言挽留我。倒讓我樂的輕松。

我臨走前看了芳菲一眼，她還安安靜靜地品著茶，臉上洋溢著一種多少等待也沖不散的幸福。

走出皇後宮中。

夜幕之下，我一眼便望見那一抹向這邊趕來的身影。

我停在原地。

他一直低著頭走樓梯，直到和我只差兩階時，終於擡起頭。

“太子妃。”

我笑了笑對他說道，“娘娘有些累剛剛去休息了，二殿下來的太不湊巧了。”

他只望著我回道，“原來這樣。”

我又說道，“不過嫣妃娘娘還在那，皇後娘娘說，待會一起用晚膳。二殿下現在去，等等就可以用膳了。”

他聞言笑了起來，“那可怎麽好？我方才吃過了，並不餓。”

我也跟著笑起來，“我們就不像那片荷塘裏的魚兒，吃多少都不會覺得飽。二殿下可以待會去看看它們，說不定就又覺得餓了。”

我說完這句話後，對他行了行禮便緩步離開了這裏。

入了夜。

我坐在荷塘邊，手裏拿著一小塊饅頭，一邊掰著給荷塘裏的魚兒吃，一邊往自己的嘴裏塞著。沒一會饅頭就不見了。我很不開心，我還在餓呢。

“滿月。”這時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急忙轉過身，就在望見他的那一刻突然不可抑制地感覺到心慌。我眼睛無措地盯著方才還有小半塊饅頭的手，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才是。

他卻拉過我的手，輕聲說，“給你。”

“什麽啊？”我拿過包裹打開看，裏面還有三個小包，我撇了撇嘴又分別打開看。

“哇！我小時候最愛吃的就是胡乳達了!還有這個牛肉幹，它就在我十六年的人生中出現過幾個月。誒，這個…這個是什麽啊？”當我打開第三個包時，忽然怔住了一下。

只見眼前包裹裏是一些綠色的粒狀物，個個粒狀飽滿，色澤均勻，摸起來有些硬，捏起來柔柔糯糯的。

“你嘗嘗。”

我望著瀾清彎彎笑起的眉眼，沒有猶豫的執起一粒塞進了嘴裏。

“柔軟清甜、口感清爽。也沒有什麽渣滓。好好吃！這什麽啊？”我又拿起了兩顆。一顆餵進了他的嘴裏。

“蒲桃曬成的幹。”他低頭接過我手中的蒲桃幹（姑且這麽叫吧），“聽阿古娜姑姑說，你不愛吃蒲桃是因厭惡剝皮，這樣曬成幹後，你再吃就省去剝皮了。”

“…不是。”我嘟了嘟嘴，“蒲桃適應性強，各種土壤均能栽種。撒塔的蒲桃有好多，每年都因路途惡劣而運不出去。就只能內部消化嘍，所以我們撒塔人應該都不愛吃蒲桃。”

“那這個呢？”他拿起一顆餵給了我。

“甜甜酸酸的，我喜歡。不過你是怎麽帶回來…”這時我忽然想到陸軻告訴我的牛肉幹的道理…“蒲桃經過曬制，果肉水分大量流失，久存也不易變質。所以可以運出來賣掉了！千步的人們一定超開心的！長生天給予撒塔的寶貝，我曾以為就要浪費了呢。”我興高采烈的扯上他的胳膊，情不自禁地晃起來，晃起來…

一雙似可以望進我所有思緒的耀眼星眸，輕輕地從遙遠的月色凝回我的臉上，“長生天給予撒塔的寶貝，”他頓了頓，擡手刮了下我的鼻尖，“就在這裏。”

“…這裏？”我緩緩坐下身，別開眸子抓起蒲桃幹塞進嘴裏，“我才不是撒塔的寶貝。”

他順著我身邊坐下，“如果不是你。我永遠也不可能踏上撒塔沙漠的道路。”

“真的嗎？”我側頭望向他。

“真的。”

閃爍的，混合柔光，塗滿星空…清涼月色，耀眼的，銀輝隱於其中…

是這片黑夜中他深深柔情的眼眸…

氣氛溫柔地溺著…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來，伸手拿了塊牛肉幹，慢慢慢慢地一點也不著急的嚼了起來…

在他身邊…

好像一切都很安心…

這時我聽到他開口問我。

“你…是有事找我嗎？”

我拿起一塊胡乳達塞進嘴裏，“不是啊…不，我就是找你看魚的。”

“…好。”

我坐在那裏，邊看魚邊吃東西。

不經意間一回頭見他仍在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惱羞著瞪他，“你幹什麽？看魚。”

他正經回我，“嗯。”

我轉過頭繼續吃了起來。

可身旁那道目光根本沒有挪開，我又轉過頭來，“看魚！”

他又“嗯。”我伸手捶了他一拳，“魚在那！”

他笑，“明明吃相是差不多的。”

“你才是。”

“你是。”

“你你你，你是。”

我盯著他，他也盯著我。誰都不想提前挪開目光。

好久以後…

我手上東西的香味傳入我的鼻子，“你才是魚呢，不準回我。”我說了句，然後轉過頭繼續把剩下的一點東西吃完。

我吃完之後，剛剛拍拍手站起身來，他卻突然伸手環住我的腰，帶我藏到了我之前藏身的那座假山之後。

“你…你幹……”

“噓，有人。”他在我身前一副護住我的姿態，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正道上果然漸漸走來一群太監模樣的人。

“你們聽沒聽說。德妃那風寒不治，是因著皇後跟太醫院……”

“怎麽沒聽說？而且啊..”做出悄悄話的姿態，實則聲音在這靜謐的夜也被我們聽到了，“如今二殿下為大峪的國本作出這般的貢獻。皇上龍心大悅，竟額外給二殿下分了封地。這皇後啊，恐怕很快就要采取行動的。”

“誒，你們聽說沒？從來都在宮中等候皇上駕到的嫣妃！今夜竟然在皇後宮中!”

“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平日裏嫣妃從來都是既不對太子示好，也不與二殿下親近。聽禦前的老公公說皇上身體可是越來越差了。嫣妃怎麽著也得為自己謀個出路吧。再說太子已經被封地了，咱們是不是也應該去兩位側妃那做點什麽？”

“怎麽不去正妃那？”

“哎喲你可得了吧，我聽皇後宮中的小鄧子說，她是太子也不得意皇後也不得意。你等著分完府後她淪為掃地丫鬟吧。這未來皇後啊，肯定是…”

“快別未來皇後皇後的了。要我說啊，這皇帝的位置可不一定是太子還是二殿下的。我要押寶肯定押在二殿下身上。”

“太子都奉皇上之命沿大峪視察多少次了？未來天子之位必屬太子無疑。況且今日皇後娘娘的娘家進宮來了，就是開國大將軍賀逸山。我看這皇後和嫣妃，肯定要一起…”

那群人逐漸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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