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往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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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翊壽宮門,懷瑜在門口等著我。

“小主。方才二殿下說宜春園的臘梅已有幾朵開放了,請您去賞賞。”

我一楞,瀾清有事找我嗎?

“好。”我挽過懷瑜的手。

天氣已漸漸入冬,宜春園那條路較偏,人極少。

我走過去時,一路枯椏的樹枝讓我掩嘴笑了片刻。這個瀾清,扯謊話扯了個這麽不靠譜的。

“小主。你笑什麽呢?”懷瑜在一旁問我道。

“沒什麽。”我又笑了起來。

卻是笑了一路。

就在這時,我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朵小巧精致的紅梅,那眉眼深沈的男人從樹枝後緩緩走出,他對我笑,笑的那樣溫柔,比那天的陽光還要溫暖。

我微微一怔,克制住內心的躁動緩步走向他,“二殿下找我…有事嗎?”

瀾清突然伸手握住我的胳膊,拉著我向裏面走了走,“不。就是請你來共賞紅梅的。”

伴隨著他的話音落地,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小片在秋寒中綻放的艷烈,那梅在枯椏的樹枝間,更顯得超塵脫俗。抑或含蓄,抑或冷傲,抑或溫靜,抑或清高。

在那樣空白的空間裏,那片淩寒獨自開放的臘梅顯得那樣含情脈脈,欲訴還羞。

我望向身旁的瀾清,他也正望著我。黑玉般的眼睛裏仿佛有星光在閃。可現在明明月亮還沒出來呢。

我慌張低下了頭,為掩飾而開口道,“沒想到這宜春園一角的臘梅竟這樣不經意地開放了。我們大概是第一個看到它們開放的人,可也是要入夜了。真不知道夜晚,它們要如何孤芳自賞。我倒是期待著夜晚不要到來了。”

瀾清低沈輕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為何不希望夜晚到來?待月出,柔柔的月光靜靜地流瀉在這株梅上,梅枝清峻古健,梅花暗香浮動,都飄散在這片朦朧的月影之中。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該是多美的畫面。”

我又轉頭望向他,才發現他一直未曾挪開眸子,他竟也有這樣無侵害性的眼神。“可真到那時,卻是無人觀賞。”

他搖搖頭,“我會一直等到這一幕出現。”

這寂寥的夜晚,那些清雅的紅梅,有月色相伴。

這寂寥的夜晚,已經走過了太多路的我,有他相伴。

我也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等著這一幕。

等待著他所說的——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我正站在桌前,將一茶匙幹燥的臘梅花瓣放入杯中。滾燙的開水將花瓣碎開,極美的景象。我輕啜了一口,覺味稍膩,便取了些今年開春摘存的苦丁加入其中。

再一品,我滿意的點了點頭。於是碾壓了些苦丁碎末,放入幹好的臘梅花瓣中起步向德妃的寢宮走去。

皇後在我送她進寢宮休息時,輕輕與我說了七個字,“德妃喜臘梅花茶。”

我從不生害人之心,可對於一個要我命的人,我怎能姑息?至於……她是瀾清的生母。

我奮力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旁人會如何選擇。可是怎能留一個想害你命的人在?那不是每日都要擔憂你頭頂的一個大錘子墜落下來!

德妃的住處喚作燈花院,聽聞德妃初從民間選入宮時十分受寵,是因其態度一直不冷不熱才叫皇上嫌棄了去。

而帝王之寵的確如此,薄如蟬翼,朝生暮盡。

我踏進宮門之時,她正背身站在那高階之上,身子籠罩在燭光未及的暗影裏。那暗的影子幾乎是波濤洶湧大片大片的,好像下一瞬就要將她吞沒。

我福了福身,“滿月見過德妃娘娘。”

她這才從高階上轉過頭來,昂著的頭顱低低的向下斜睨我,“起來吧。”

我楞了一下,因為她此刻的姿態本身該是一種驕傲的模樣,但不知為何,我卻感覺她是那樣的孤獨。

我向前一步,呈上手中紅漆小盒,“滿月聽聞娘娘喜愛臘梅花的味道,特意研了些茶粉來,送予娘娘。”

她先是靜默了片刻,繼而走下階來。

“那便,留下一起品吧。”

“你這茶粉裏,加了苦丁?”我與她並坐在茶榻之上,飲了半杯過後,聽她忽然問我。

我反問,“娘娘不喜?”

她搖搖頭,“我雖喜愛臘梅花,卻也厭惡其入茶之後膩的不似本心。在家鄉的時候,也有人用苦丁入茶,為我解膩。便是讓我想起了那時候。”

我心下一喜,覺她應會與我親近起來。

“只不過啊。”這時候我又聽見她說,聲音微微哀傷,“這苦丁性是極寒,我一直是虛寒體質。那人見我飲過之後脾胃不合,便不再讓我飲苦丁。”

我全無用藥理害她之意,只是為與她親近,然後再與皇後細究害她之法。聽她這麽一說,我反而有些覺自己如司馬昭之心,急忙屈身賠禮,“娘娘恕罪,滿月並不知此事。”

殿堂內安靜了片刻,才聽見她繼續說道,“不知者不罪。”她伸了一只蒼老慘白的手扶住我,“起來吧。”

緊接著,她便不再與我說話,思緒好像飄遠回了她所說的‘家鄉時候’。再晚些時候,她喚,“采薇。送太子妃回去罷。”

采薇是她的貼身婢女,長相並不出奇,沒什麽叫人記住的地方。她與我一路安靜走著,全程只在道前有石塊之時輕聲提醒我,“太子妃小心。”

我看向她,“你也是。”

過了會兒,我聽見她輕聲與我說,“娘娘喜愛苦丁茶,這些年每每飲茶,身體便加弱一分。”

我有些驚訝的看著她,“娘娘她明知其還?”

采薇點頭,像是把我當成可以托付的朋友般,“您是自娘娘失寵後這些年唯一一個為娘娘研茶的人,采薇想告訴您,娘娘她……心裏太苦,所以才會每每飲用那般良苦的茶。”

我心裏冷笑一聲。在這世間,誰人不苦?我又想起周明海那天殺我的時候,他說,‘她也只是愛子心切。’

她愛瀾清,為了瀾清殺我?笑話。

這時候,一個符合邏輯的想法在我心裏滋生……

倘若是為了瀾翻呢?她早已選擇要依靠瀾翻這位未來的天子,因此不顧及自己的親生兒子,只把瀾翻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覺我像狗皮膏藥一般黏住瀾翻,著實煩人,於是要殺我?

這的確符合邏輯。

可一個心中有憶之人,是否真會因此摒棄自己的親生兒子,況且瀾清還留著她的帕子!

我搖了搖頭,只等將這一切告知皇後,再做打算。

待到第二日,當我提起苦丁之時,皇後娘娘嘴角泛起抹意味不明的笑,“呵。德妃也不是癡傻之人,竟然用臘梅做晃。無怪乎滿月這樣的可人兒,也未得她的欣喜。”

我苦笑,德妃早就想要殺我,哪裏是因為她得知我打探她喜好而不喜歡我!

這時候,我又聽到皇後問我,“滿月啊,你可還願再去?”

我想搖頭,但轉念一想,我說,“若娘娘有吩咐,滿月自當前往。”

皇後輕輕道,“她既常年飲用苦丁,身體早已不佳……”

我聽著,覺她的下一句話應該是,那便讓她自生自滅去罷。

“所以。”皇後看向我,眸中閃過毒辣,“我們只要再給她加一副猛藥……呵。”

我一驚,原來在這深宮之中做事,都是要做到最狠才罷。

“滿月啊,你可知……那夾竹桃的葉子,與苦丁葉,極為相似?”

接下來的事情,便不是我所能控制。因為本身我也並不知道當年的年側福晉(後為年貴妃)小產死亡之事。總之,皇後娘娘似乎買通了德妃宮中的宮人,將德妃所藏的苦丁葉換入些許夾竹桃,而德妃有一日拿出苦丁來品,未曾發現,中了輕毒。皇上顧及舊情,立刻前來看望。診治的太醫似乎也是被皇後買通之人,竟將當年年貴妃因夾竹桃小產一事與她常來德妃的燈花院中聯系起來。德妃雖只是過失,但畢竟害死了皇帝曾經最為寵愛妃子。皇上近兩年身患頑疾,為積德積福並沒有殺掉德妃,而是立即打入冷宮。

我想,她不過是從一處冷宮打入另一處冷宮罷了。

至於那可憐的年貴妃,據說是當年被另一妃子嫉妒,在送她的香包中加入了些許夾竹桃。我想年貴妃在九泉之下,也不會想到自己的死竟在若幹年後又被人拿出來,且讓德妃在皇上心中那些過去的溫存蕩然消失。

六月後。

德妃風寒不治病逝於冷宮內,時年三十四歲。

三月時,我曾經去冷宮看望過她一次,我告訴她,周明海在那天曾經用極為溫柔的神態說了一句話,“總之她想要的東西,我周明海都會給她。”

德妃看了我片刻,緩緩的,從嘴裏吐出六個字。

“自作孽,不可活。”

我沒有去探究她那哀冷的眼神背後的意義,只是擡手狠狠地賞了她一巴掌。

我沒有作孽,是她要害我,我不過自保而已。

至於旁人的討厭。譬如采薇在一旁,對我滿目的厭惡與憎恨,我都可以全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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