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大峪朝宮後，便想著去看看那德妃究竟是誰。明明與我什麽瓜葛都沒有的人，為何要我死？

太子妃大典舉行過後，我便緊接著以太子妃探望的名義去了德妃宮中。

瀾清也在那裏。

更讓我覺得驚訝的是，瀾翻居然也在。

“滿月見過德妃娘娘。滿月初來大峪，不甚熟悉。一直以來未曾拜訪德妃娘娘，還望娘娘恕罪。”我身著緋羅蹙金刺五鳳宮裝微微行禮。這身衣服是阿古娜專門為我的太子妃身份制作的。當我微微擡起頭時，發現他們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

“太子妃快快請起。”德妃的聲音不比皇後，有難言的蒼老。

我擡起頭，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眼前女人眼角細密的皺紋。

無怪乎宮人都傳她在這宮中比蹲冷宮還慘，這般的面目恐怕我是皇上也不會再來。

我被她拉著坐在她身側，“翻兒，給你新過門的妻子倒杯茶來。”她的語態安和慈詳，根本不像是一個想要自己親生兒子命的女人，倒像是一個安享晚年，為討好婆媳關系而指使兒子給新媳婦倒茶的開明母親。

瀾翻沒有說話，只是回身斟了杯茶安靜地放在了我的面前。

德妃看了我一眼，終於冷冷說道，“新進門就不討丈夫歡心。這日後的日子如何過才是。”

我聞言只笑不語，低頭飲了口茶才緩緩道，“德妃娘娘宮中的味道，確是相似。”

她面色漲紅，知我暗諷她茶的苦澀發麻，陳舊味暴漏了她宮中這是多少年前的舊茶，和她是這宮中多少年的舊人。

我側目望了眼瀾清，見他只端正立在一旁，看著我唇角微勾。他眼中一直以來拒人千裏的淡漠已然不在，我不知是因為我，還是因為他在自己的母妃宮中。

德妃緩了片刻，又冷笑道，“皇後宮中愛喝茶，我性子淡，也不願與她爭搶。”

我聞言恭敬答道，“德妃娘娘說的是。”又執起茶杯卻不是飲茶，“只是個中滋味只怕只有品茶人才懂得呢。我不過嘗了一次便不想再嘗第二次。”我淺笑著望向她，眼裏閃過狡黠的光芒，“不知德妃娘娘每日在宮中品這陳年舊茶之時，到底是個什麽滋味呢？”

這時瀾翻卻是立不住了，“滿月。德妃娘娘是長輩。”

我站起身緩緩走向他。

“太子教訓的是呢。”我說著靠近他的身子，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一怔，卻是並沒有看我。“我滿月自然是比不得太子心中的那個人。”我側身立在他面前，雙眸緊盯著他，然後唇角微勾，“可也不是我不願意比。只是比不過，偏偏要說不願比罷了。”

我說完之後便拂袖站在不大的宮內中央，微微一行禮。“皇後娘娘說要我今日抽空去她宮中看看，滿月就先告退了。不妨礙娘娘在這宮中，獨自，品這滋味。”我一字一頓的說完最後幾個字，便不顧她氣的半死，也不顧瀾翻立在身後回不過神的模樣，轉身走了出去。

德妃算得什麽？更何況她已然要殺我，那我也不想和她裝什麽。而皇後對德妃娘娘的態度，才是我此刻需要了解的事情。

我並不是個有害人心思的女人，卻原諒不了任何人傷害於我。她如今依舊如此待我，讓我內心的秤桿全然倒向一側。周明海死了，不知她可還有些其他勢力。我在這深宮之中不得太子喜愛，而瀾清，他是三年兩年不在宮中之人。若我自己都不為自己著想，怕也是無人擔心了。

懷瑜站在門口等著我，我笑對她道，“你不進去真是對了。活像個人間地獄。”

懷瑜咬牙切齒地暗暗說道，“那倒也罷了。我最見不得她顧此失彼的模樣。明明二殿下才是她的親生兒子。”

我笑著拍拍她的背，“沒關系。我方才給你出氣了。就是不知道瀾清會不會因為這個與我不高興。”

懷瑜緊接著回道，“絕對不會的。”

我沒再和她聊下去，只低頭想著皇後今日究竟要我去做麽？

待我們走到翊壽宮，卻見素衣早已在外面迎接我到來。

“太子妃。您終於來了，皇後娘娘從早等您到現在呢。”素衣熟絡的向我說道，仿佛之前的事情不覆存在。

我也熟絡的回她，“方才去了他處耽誤些時間。辛苦素衣姑娘一直在門口等待了。”可我們二人的熟絡裏都有一種很假的成分，我們彼此就連裝都不願裝。好像就是在告訴彼此，我是身不由己，我是命不由己。

想至此，我對素衣輕輕一笑，那是真心的笑容，我看到素衣也真心的回我一笑，似是了然我心中所想。於是我知道她與我一樣，無論生活給與我們怎樣的難題，都可以淺笑熟稔的面對。

我進入宮內，皇後立刻從榻上走下來伸手跨過我的胳膊，我側身低首，顧盼巧兮，“滿月見過皇後娘娘。”

皇後扶著我讚賞道，“像滿月這般的妙人啊，翻兒早晚會愛上你的。本宮是他的母後，能不了解他嘛。滿月你萬萬莫要擔心啊。”

我被她拉著坐在她身邊，輕輕笑道，“借皇後娘娘吉言。”

她又關切著問了我幾句，不過是我和撒塔的事情雲雲。

接著她終於嘆息著說出本意來與我聽，“…滿月啊。看你與本宮這般投緣，本宮也不瞞你了。其實啊，本宮雖是翻兒的生母，與他關系卻一直並不是很好。哎，也是怪本宮，身為六宮之首，身不由己。”說到這裏她還看了我眼，似是渴望我憐惜於她，可惜我只從她那句身為六宮之首中聽出她深深的自傲罷了。

我做出一副痛惜模樣，她滿意的繼續說道，“有些事情。為這整個後宮安寧，為這大峪江山穩定。本宮是不得不做。翻兒又仁厚心善。所以難免與本宮有些隔閡。”說到這裏執起我的手，“幸虧現在有滿月在翻兒身邊，凡事多提點他些，多給他出出主意。也讓他，多理解理解本宮的一片良苦用心。”

我聽完這段語重心長的話，終於知曉皇後一直以來想從我身上得到的是什麽。她要靠她的兒媳鞏固或莫不如說是緩解她與她兒子的關系，而我又是其中最有可能成為太子妃的人。

是因為我的身份在其中最優嗎？可我只是撒塔一個不受寵的公主罷了。

我淡淡一笑，“娘娘說的滿月都懂，滿月又何嘗不希望如此呢。只是殿下於滿月無意，太子妃不過虛名罷了。更何況方才我不過想著，來宮中許久總該走動走動便去德妃娘娘宮中拜訪了片刻。可就那麽一會功夫，殿下卻也對滿月頗多怨言。滿月實在心裏沒底啊。”說到最後我還微微嘆了口氣。

皇後果然握住我的手，十分慈愛的問道，“怎麽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說來這事，也是滿月不好。非要逞一時口舌。德妃娘娘在宮中說皇後娘娘您愛喝茶，她性子淡所以不想與您爭。我便由此想起我此時處境。我也不是不想和殿下心裏的人爭，不過爭不過偏偏這麽說罷了。於是就把心裏的想法說出口來了。這不是，就惹得殿下不高興了。”

皇後的臉色微微變了變，覆恢覆慈愛神色對我語重心長說道，“滿月年紀尚小，心直口快些是正常的。是德妃太無長者之風了。況且滿月這樣不遮不掩，有什麽說什麽的女子，不比那些年紀輕輕腦海中就不知想些什麽的強多了。本宮就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還是孩子的母親，能有這樣的兒媳，真是本宮的福氣。”她說著伸出另一只手，溫柔的拍了拍我的手背，“本宮可真是喜歡你這小丫頭啊。”

我低頭淺笑。

這時聽得門外太監的通報——

二殿下到。

皇後和我正坐了些，瀾清走進來，“瀾清給皇後娘娘請安。”待皇後說完免禮後。

我起身與他相視輕輕笑了笑，皇後看著這一幕，滿意的點了點頭。

“清兒可是有什麽事啊？”皇後問道，語態慈祥。

“兒臣奉父皇之命去撒塔西部開拓路途，”瀾清回道，“是特地前來向娘娘告別的。也想問娘娘可需要兒臣帶回什麽東西。“

皇後輕輕笑道，“清兒有這份心便足夠了。剛剛和滿月聊天許久，沙漠路難走，註意安全。”

瀾清微微低頭，“謝娘娘關心。”

“不過皇上也說了清兒身上似乎生來有股闖勁，能征服任何種類的路途。本宮次次是多慮了啊。”我看到皇後的目光讚賞的停留在他身上片刻，然後似乎在想些什麽挪開了目光。我忽然覺得…比起瀾翻，皇後好似更欣賞瀾清的性格。

其實也是。瀾翻性子溫潤，將來即位，定是個會讓大峪國泰民安的好皇帝。但是如若是瀾清即位，如今天下六分的局勢…一定會有改變。皇後定是爭了半輩子，才能成為這後宮中最頂層的女人。她的性子，勢必喜歡瀾清多些。

“這麽一會就日夕了，本宮要休息會。精力不比你們年輕人啊。”皇後有些疲憊的說道。

我挽過皇後的胳膊，“娘娘我送您進去。”

皇後笑著拍了拍我的手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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