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見她的神色，卻突然明了了我前幾日問起懷瑜的那句話。

人心若殘，看花亦殘破。

“我們都該慶幸此時此刻的自己還能看到花的美麗，即便是殘破雕落的。至於其他，命中若無，強求不過苦了自己。”我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眸中閃過一絲驚意，但瞬間化為淡淡的笑。

“滿月姑娘說的有理。”她淺笑，將手附在了我的手上。

半月閑適讓我的心些許疲乏，這宮庭深深，我似是籠中金雀，飛到外面去只是一個夢。

我有時在禦景園看懷瑜練劍，又有時去合歡宮和芳菲聊天。

那日我忽的問起，“懷瑜，你的功夫這樣好。是你喜歡著嗎？”

懷瑜凝眸望向遙遠而澈藍的天，輕輕回道，“不過是想和一人有些許的相近罷了。”

她的神情溫柔而哀傷。

我別開眸子。想這深宮之中大概人人都有一個不可獲及的夢。

接著。

這一日我門外來了一稀客。

她走進時我認出我曾在皇後的身邊見過她，是皇後極為寵信的貼身婢子。

其實，自從瀾翻用一首詩表明他對我無意以後，皇後便再未曾與我親近。我非常清楚緣由，包括她之前與我親近。

不過是因為她以為我是最有可能成為太子妃的人。

以為，只是以為而已。

那婢子面容姣好，身著一身白衣，向我跪下行了禮。

我站起身，詢問她突然來訪是有何事。

她啟唇，“素衣看滿月姑娘也是聰明之人。便不繞彎子直接說了。”

我點頭，“你且直說吧。“

她笑了笑，“滿月姑娘應也覺在宮中這半月有些無聊，現今滿月姑娘是有兩條路可選擇的。一是留在宮中，不過不管為妃為妾，日子都會如此而過。二是，”她頓了頓，“將滿月姑娘送回撒塔。“

我望著她，“退婚嗎？“

她臉上笑意未減，“若是和滿月姑娘協商同意，怎算是我大峪退婚？“

我笑了聲，“你是皇後宮中的人？“

我想從她的回答間猜測這是誰的意思。皇後的，還是太子的？

她卻仿佛了然我問這個問題的原因，並不避諱的回我，“人是。心不是。“

我轉過身去，“良禽擇木而棲。未來天子，素衣姑娘的選擇明智。“

她笑，片刻才輕聲回我，“也許吧。“

我再回頭，攬過衣袖坐於臥榻之上。神情高傲。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我也給他兩個選擇。一是找靠譜的人在三日內送我安然返還撒塔。二是他若做不到第一條，就必須封我為妃。至於日後我要的是什麽，“我笑了聲，“就不便挑明了。”

素衣聽了一怔，“滿月公主這是什麽意思…”

我輕笑，“一字不落回給他便好。記得，是找人送我。並不是只有他不願見我。我，也並不想再見他。”

素衣走了以後，我半臥在榻上閉著眼睛。

三日之約。

不過是想我在這場瀾翻根本沒給我任何選擇的鬧劇中顯得不那麽失敗罷了。

雖然事實便是如此。

大漠殘月如勾，五月的風光盡消磨在那紛揚的塵土間。

一行隊伍浩浩湯湯走在寡淡的月色下。我坐在轎子中微閉著眼睛，手輕扶在轎檐上。

路已經行了一天半了。

終於走到撒塔的邊緣。

懷瑜坐在對面握著我的手，我甚至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擔憂的落在我身上。

我睜開眼睛對她笑笑，“我沒事。”今日我穿了初來時那身翠綠的繡衫，在這暖黃的轎子中顯得格外紮眼，格格不入。我望向懷瑜，發現她也是一身碧色衣裳，原來是轎子格格不入。

“姑娘…”懷瑜握住我的手又緊了緊，“你真的沒事嗎？”

我將另一只手附在她的手上，“懷瑜。”我目光堅定地盯著她的眼睛，“於我而言人生，不過就是一段一段的經歷。我在大峪朝宮的這段經歷，讓我得到了世間最好的一塊美玉。”

懷瑜聞言從我少得可憐的細軟中拿出首飾盒，再從其中拿出皇後送我的珍珠玲瓏點翠釵，笑了笑嘆，“這玉是真好呢。”

我伸手從她手中拿過釵子。

果然，太艷的東西是不持久的。

接著在她滿目的驚訝慌張中一把將釵摔在了地上。我笑著攬過她的肩，“我說的是你啊。笨蛋。”

她又是一怔，低頭望了一眼地上那轉眼破碎的玉釵，繼而和我一同笑了起來。

轎內一片歡聲笑語之時。

我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駝鈴的聲音，那是來自我撒塔的消息。

懷瑜正欲開口和我繼續說些什麽，“等下。”我制止她，然後輕輕將轎簾掀開了一點。

我從狹小的窄縫中向前方二殿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身坐在最前方的馬上，風吹如浪，吹起他衣袂翩然，側臉是如同筆墨勾勒出的俊美輪廓。一路上老練沈穩，能冷靜處理各種突發狀況。根本不像一個只比我大四歲的少年。

駱駝旁對瀾清行著撒塔禮的中年男人，是阿奴！

我遮上轎簾，微微舒口氣。即便距離有些遠，若是真有什麽和我有關的事情，阿奴定會大聲說出讓我聽到的。

果然，我聽到阿奴十分大聲的在隊伍中喊了一句：

“大王病重…恐撐不過今明兩天了…”

我剛剛恢覆血色的臉再次蒼白。懷瑜也聽到了這句話，她再次神色擔憂的握緊我的手，“姑娘，節哀順變吧，這…“

我沒有聽清她後面說的什麽，她不知道我實際怕的是什麽。我迅速鎮靜下來，“懷瑜。你願意幫我的，對不對？“

懷瑜看了我一眼，鄭重地點點頭。

“嘶…“

馬的嘶叫聲…

接著是我和懷瑜乘坐的轎子摔在地上的聲音。

前方的男人自然走到後面來查看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我伸手將懷瑜哆哆嗦嗦握著的釵子碎片執過捏在手裏，神色淡然地坐起身來。

轎簾被一只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掀開。我擡起頭，瀾清正彎著腰站在我的面前。他眉眼深邃，聲音低沈平靜，又仿佛帶著淡淡的關心。

“還好嗎？”

一陣風恍惚而過，無法捕捉。

我點點頭，“只是如今天色已晚，我的馬匹又受了傷，不知今夜能否按時趕到和塔中。“

他沒有說話，輕薄的唇角卻漸漸浮起一抹讓我捉摸不透的笑意。這時聽外面有一人向他報道，“殿下。既然撒塔那邊來人帶著匹駱駝，不如就用駱駝吧，只不過慢些而已，但終歸會在三天內到的。“

我坐在地上，忽然笑出聲。

駱駝號稱沙漠之舟，沙漠之外的人都以為是他們的馬匹快，而駱駝慢。殊不知其實在沙漠中，最好的運輸工具就是駱駝。不過從古至今，從未有任何物品是從沙漠運輸而過的，所以大家不知道這一點也算不得什麽。

笑過之後一陣湧上來的害怕令我的頭皮都開始發麻。

瀾清若是知道這點…答應了怎麽辦？雖然短距離內駱駝速度比不過馬，但到我和塔的距離，馬匹若是能在今日深夜到達，駱駝只怕今夜月出之時便能到了。

靜姝姐姐在大炎，額祈葛快不行了。

現在撒塔在大福晉手中。

….她從來都不想要我活著。

我凝眸望向瀾清，卻正逢上他居高臨下斜睨了我一眼。

我趕忙避開目光。

“趕路近兩天了。今夜大家都休息下吧。”他對那人說道。聲音不含溫度，有些冷冽的寒意。

那人停頓了片刻，似乎有些害怕。但片刻之後還是不死心地開口道，“殿下可…可是…我們畢竟是剛剛進了撒塔，這附近恐怕找不到客棧啊…“

“辛將軍既也知是剛進，出去不過一個時辰罷了。”

那位喚作辛將軍的人又一次開口，“此馬匹突然受傷，末將方才差人查看說不過細細傷口。恐怕是有人故意所為，請殿下明察。“他說著似有敵意地向轎內望了一眼我。

瀾清聞言輕笑了聲，“撒塔沙漠沙塵厚重，有些刺也不是奇聞。辛將軍常年征戰，難道如此常事還要這般大驚小怪嗎？”

我呼了口氣，一直提著的心終於輕輕地放松下來，這時卻聽見瀾清低沈的聲音，“滿月公主既是漠中女子，應該不會騎馬。不知滿月公主可願將就些與小王共騎一匹？”

我擡起頭凝向他棱角分明的臉龐，望向他有些溫柔又有些許冷漠的唇角。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

“好。”

瀾清與我，懷瑜同辛將軍共騎一匹馬行至客棧時，新月方滿。

懷瑜望著我欲言又止，我想她定是疑惑我今日為何要她用功夫將玉釵碎片逼入馬掌。但我目前都沒有想好到底怎麽才能騰過這個三日之約，而我做事向來不喜跟任何人商量，於是我沒有理會她。

等到懷瑜睡下了。

我起身，只穿了白色褻衣在身，輕手輕腳的走出門外。

室外月色清明，我的心卻並不是一般明朗。

我滿懷心事的向前走著，無心感受夏初風的清涼。

三日之約，便要看明日天亮會否出什麽岔子。

而今夜的我…

又因何這樣不安…

可是那句——

“大王病重…恐撐不過今明兩天了…”

瀾清的房間…

在古井拐角處的第二間…我方才特別留意了一下。

漆黑一片…他許是睡下了。

是啊。

還有誰能在這樣的夜色，這樣的疲憊之後，像我這樣心神不寧呢。

我向前失魂無措地走著，可能就快走到他的床邊了？

還是他並不喜歡在床上睡，也在夢游…

去去去…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在我腦海中開始滋生起來…

咦？

被我猜對了…

他還真不在床上。

“夢游去了嗎？”我小聲嘀咕了句，“哎…真不湊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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