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實我內心是忽然放松的，畢竟我都沒有想好來找他到底是要做什麽，現下有了一種神經緊繃太久過後的麻木感。

我舒了口氣轉過身去。

眼前赫然出現了一雙清冷熟谙的眸子。

“二…二殿下。“我驚訝出聲，“您怎麽在這兒?”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四周漆黑一片，我看不清他的神色。而他的聲音向來低沈，根本聽不出情緒…

“…我…我走錯地方了…不好意思…我馬上回去…馬上回去…”我心下一驚，轉身向前跑去。

“前面是我的床…你是想到哪裏去？”淡淡的聲音，有些無奈。這會子我終於聽出來了，他的情緒裏是沒有生氣的…

還真是他的床…

我腦海中萌生出兩個想法。一是回頭殺了他，二是躺他的床上裝死，反正我穿著褻衣呢，我就說我……認床？

這時候，我忽然感覺到他從身後向我走來。

他的氣息…

一點一點逼近…

他輕輕地俯下了身子。

我閉緊眼睛…他想幹什麽？

他的手似乎從我的身側環了過來？

“不要啊…不要…”我蹲下身子抱住自己，不敢太大聲吵醒了所有人，只好小聲不停念著。

伴隨著我的聲音。

屋子亮了。

原來他是在點燈。

我站起身來看向他。

燈火柔和，他深邃的眸子好似揉碎進了今夜的星空，熠熠閃耀著，在向前移動，移動，柔塗了眼前其他一切景象……

直到他的臉在我眼前清晰無比，我才驚覺，他已經靠我這般近。

寂靜，獨屬於夜的寂靜…好似能聽到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嗚嗚咽咽…卷起些異樣的情緒…陌生而清晰…

“…方才還怕的要命。現在卻是不怕了。”直到他淡淡的笑聲傳入耳中。

我才恍惚從這個情緒中驚醒…

恍惚想起我此時處境…

我暗暗深呼吸了一口氣，眉眼彎起，凝出一個水湄蘭芳的笑意，“我怕你做什麽呢，二殿下。”我伸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他一直不動。當我主動湊過去一點時，一陣輕淺的酒香撲鼻而來。

那酒氣很淡…不似額祈葛喝醉時身上的，滿是糜爛之感…

而是似有似無，仿若要奪人心魄…

“你為何要喝酒？”我有些疑惑地問出口。

酒，據我所知並不是什麽好東西。酒能使一個人的性情大變，額祈葛在喝醉了的時候，會突然沖著我喚我額吉的名字。

“蓁蓁，蓁蓁”的叫著，好似他只是在念詩經裏那首著名的，《周南桃夭》：“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可他明明恨慘了我額吉…

自然也恨慘了我…

那麽他為何還要那般溫柔的喚我額吉的名字，好似他只是在念詩經裏那首著名的，《周南桃夭》：“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他明明就不喜歡額吉…

自然也不喜歡我…

“…滿月？”

直到他輕聲喚了我的名字，我才從那般好似夢魘的回憶中醒來。

“啊…”我回過神來對他笑了笑，“你剛說什麽了？我想起了我額祈葛…所以…”

“你若是想見你額祈葛，今日又為何演了這樣一場戲？”他不回避，直勾勾的盯著我的眸子向我發問。

原來他一直了然。

“那你為何要幫我？”我不答反問。

“閑。”

他只說了一個字，好像真的，又好像敷衍。

“…那你還真閑。”我說著笑出聲來，長時間緊張情況下感覺自己口幹舌燥的，“鹹的我都口渴了。”

他走到桌旁斟了杯茶遞給我，“說吧，找我何事？”

“我哪有什麽事啊…”我說著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入了喉嚨才發覺那是酒…辛辣酸苦，把所有好喝的味道都排除了出去！

我勉強全咽了進去然後扇著舌頭向他反應，“好難喝啊，真不知道你們怎麽都那麽喜歡喝酒。”

“而且啊…還都是喜歡自己喝悶酒…”

“…喝悶酒…”

他沒有理我，只是回身坐在桌旁自顧自的喝了起來。

“你不想問問我還有誰嗎？說的是我額祈葛…是我額祈葛啊…”我走向他的身邊。這是我第一次喝酒，這酒又似乎勁兒十足。眼前模模糊糊，好像，這裏是個凳子。

待我一屁股坐了下去。

才發覺竟然是軟軟的。

“…好凳子。回去叫阿古娜給我做一個。”我暈暈乎乎的往後一仰，隨即自怨自艾了起來，“哎…你說我是不是傻。”

“我額祈葛對我好壞的。他有一次喝醉了，上來就打我。我還沒得躲，又不肯向他求饒。我就忍著忍著…忍到後來呢…到後來…”我說著說著覺得一陣犯困，身子左搖右晃間…

忽然身後一雙有力的手環住了我。

“誒…”我瞬間驚站起身。

才知曉我方才原是坐在了他的身上。

我背對著他站著。

有些不好意思轉過身去。

“滿月。”他倒是坦然，甚至都沒有挪動一下地方，“你想要我幫你見你額祈葛一面，是嗎？”

我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要我幫你…”他頓了頓，或是執了杯酒一飲而盡，“…有什麽好處嗎？”

好處…

我什麽都沒有，能給他什麽？

可他的聲音是很平靜的，不是那種很輕浮的意思。

“入夜了…”輕輕的三個字。我柔了嗓音，融了些點燃這夜色的東西，“我還能給你什麽呢？”

我說著轉過身去，緩緩走向他。一步一步，手指慢慢勾起腰間的帶子…我是有些醉意的…或是有些睡意，望著他的眼睛…惺忪而朦朧…

而他卻是一如平常般坦然，望著我的幽深眸子仿若毫無情緒…

他這樣的反應，反而叫我感到失敗的很。

滿月…你當真要踏在自己的自尊上嗎？

滿月…你當真要棄了你這十五年間唯一擁有的東西嗎？

“不…”我倏地頓住了腳步，搖了搖頭。“我什麽都不能給你。”

“除了謝謝你。”

“謝謝我？”他果然輕笑了聲。

我凝了眸望著他緩緩走來，欣長挺拔的身軀浸在透窗而過的月色裏，只覺恍惚而不可親近…

下一瞬，我突然被他輕輕擁進了懷裏。

“…你在害怕。”他的聲音低低地，靜靜滲在這夜色裏…

我想我的眸子一定在抖。我真的什麽都沒有啊，我憑什麽，要求人家為我做什麽？

醉意上湧，我闔了眸，“抱歉…我今晚一定嚇到你了。”

他沒再回答，許是笑了一聲。然後忽然帶著我憑空而起，出了房門，月色晴朗。

而後我聽到熟悉的駝鈴聲。他竟真留下了阿奴的駱駝，許是為明日再出什麽事情應急？

或是…

他料到了今夜。

“你為什麽願意幫我？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話問的太滿。多沒意思？”

他這樣兒的言論就跟‘閑’是一樣的，都是試圖掩蓋本意的敷衍。

其實我能明白一些。

他對我好奇。

這種好奇，於現在的我而言並不是什麽壞事情。

我也不再說些什麽。

夜很深，我又有些醉意。我睡著後，風就成了我耳邊唯一清晰的回聲。

而當我再醒來時，已經身處在了額祈葛的和塔中。阿古娜小時候曾和我說人死之前會有回光返照，我不知那是什麽，但我想額祈葛難得的不是以醉酒之態出現在我面前，難得的執著我的手反覆和我說著話，難得的原諒了我還要我原諒他…

這應該就是回光返照吧。

當額祈葛在我眼前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意外的。

大福晉看向我的神色不是那種立刻要把我殺掉的狠毒。而是…

顫抖著執過我的手哭了起來。

她的眼睛裏有這些年我都未曾見過的柔情…她愛額祈葛…

因愛生恨…

值得原諒嗎？

我不知道。

我回身尋覓瀾清時，感覺到他的眸子落在我幹幹的眼角上。

我可不會為了額祈葛的死流眼淚。

他倒也無所謂吧，省了安慰我的話，落得一身隨意。

我隨他走到和塔外。他轉過身問我，“你改變主意了嗎？”

我搖搖頭，“撒塔屬於靜姝姐姐，現在來說也就是大炎帝的。鞭長莫及，這裏自然還是大福晉做主。”

他不語，只是眸光清朗的看著我。

“如果殿下不願再幫我的話，那也無妨。”我輕聲說，“其實沒什麽可好奇的。我額祈葛不喜歡我，這是眾人都知道的事情。”我笑了聲，“至於太子……我可能上輩子埋了太子殿下的愛人，他這一世從開始就避著我。大峪是冷宮，撒塔是深淵，沒什麽區別。我想給自己多留些時間考慮一下以後的去處，只不過和殿下相處這半日看來，像我這種沒有什麽都沒有的人，去哪兒也沒什麽分別。”

他依舊看著我不語，只不過唇角掛了淡到看不出的笑意。我在想如果我長得很漂亮就好了，就可以勾走他的魂，保全我在大峪的生活。只可惜……我眼睛不大，也不算長，眼尾微微上挑，身子也不高。就連最愛我的阿古娜都只是用‘恬美可人’來描述我。

我說，“其實不管我長得如何，我都早該知道美人計對殿下毫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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