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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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誕辰那天堪稱是我記憶的分水嶺。

他喚作陸軻,只比我生辰大個把月。兩個年齡相同的孩子,藏著掖著非要給對方最好吃的東西。在那個無憂的年紀,竟成了最甜蜜的心事。祭祖儀式持續了數月,於是他也就一直留在撒塔,一直和我在那棵幹枯的樹下聊天。

那幾月我每天都去見他,一天兩天…五十九天六十天。刮風下雨,都從未阻擋過我們的路。

我們坐在一起聊天,話題頗有營養,真可謂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誒。作為一名多蔔民族的有志之士,你將來打算去哪個國家效力啊?”我吃著他拿給我的豬肉脯,含糊不清地問他道。

他剝了我給他帶去的蒲桃,餵進我的嘴裏。然後緩緩說道,“那我便先給你分析下現今各個國家的形式。”

“好呀好呀。”我將蒲桃籽吐了出來餵給一旁不敢靠近的肥尾小沙鼠,然後眨眨眼睛對他展現個人學識,“我知道大炎是如今六國中的最強者,聽說大炎是大炎帝一人打下的江山。根據英雄相惜這一偉大定論,你是不是要去大炎啊?”

他笑了笑,又剝開了一粒蒲桃給我,“那不盡然。大炎雖是六國之首,但全然憑的是大炎帝個人之力。天下傳其才力過於常人數倍,有倒曳九牛之威,具撫梁易柱之力。徒手能劈猛虎,跺腳能震巨山,單槍匹馬能挑十萬精兵。以武力建國的確是為大勢所趨,但以武力治國…恐怕那只小沙鼠都知道能維持多久了。”

一旁的肥尾小沙鼠聽到這個言論,十分活潑的靠近了一點,仰頭等著我吐出蒲桃籽給它。

“嗯…”我點點頭,忽視掉小肥期待的眼神,因為籽已經被我咽進去了。“那麽據說一年四季都特別冷的後晉呢?”

我關心後晉自然是有原因的。後晉帝這個有可能是我父親的男人一直在我心裏有種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矛盾。不過我矛盾個什麽勁兒呢。人家又不要我。

“後晉和大峪待會一起分析。我先給你說說大梁。”

“我聽阿古娜說多蔔族長曾言如果他老年定居,最想待的地方就是大梁。”

“自然。大梁是一個外觀條件、疆土和國力都極強的國家。景觀地勢也極為美貌,常年山清水秀,沒有寒冬。大梁先王仙逝留下的內憂外患,這些年都被大梁帝治理的頗有成效。當然最主要的是大梁帝的為人。當年族長曾經作為座上賓被大梁帝邀請,商談對洪災的曲突徙薪一事。經大梁帝的防治,燕京華錦這樣在他父王一代每年都要撥出大批款項救助的地方,已經有五年的安靜了。”

“誰讓他們國家大多處在水鄉之地,撒塔就不需要擔憂水利之事。”我撇了撇嘴。

陸軻望向我,不知我這種突然的厭煩自何而來。“族長說大梁帝是一個內在氣質豐富,風度涵養極佳之人。族長說和他交談,論是如何思想偏激之人,都會得到各種方面的成長。”

“大梁帝自幼便成長在一派和睦溫暖的環境中,他的思想自然是不比那些成長環境惡劣的人。”我頓了頓,不敢相信自己的確嫉妒一個男人的成長經歷。

陸軻聞言笑起來,“我雖不認識大梁帝。但是,哪有一種風輕雲淡不是大雨滂沱過後的虹霓。恐怕人家焚膏繼晷、兀兀窮年、目不窺園、足不出戶、為一件兩件事情嘔心瀝血,費盡心思的時候,那些人還在埋天怨地呢。”

“但據說大梁帝至今為止卻也是未有吞並天下之意。傳聞大梁帝性子平和,遇事從來不慌不忙,他怕是根本不想要這天下吧。”我將豬肉脯收起來,認真聽著他的分析。

“大梁帝雖是淡然一切,卻是以一種仰望眾生的方式俾睨這天下。他是一個凡事都有自己的考慮,自成論調之人。任誰去根據他所說所做分析他所思所想,都恐怕太過管蠡窺測。”陸軻頓了頓,“所以我定是不會去大梁。”

“…”大梁帝這麽好,他卻不想去。我想不通他的矛盾之語,卻也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大峪…和後晉之事,於是急忙著開口問道,“那大峪呢?大峪和後晉。”

“大峪和後晉的未來取決於承帝位的是誰。所謂龍生九子,各有不同。用在大峪帝和後晉帝身上絕對最為恰當。大峪太子性子溫厚,頗有長者之風。而大峪的二皇子,”說到這裏他的情緒第一次出現激動,“大峪的二皇子實在是這天下間神話般的存在。他與太子出生不過一分鐘之隔,自小所受待遇卻是全然天壤之別。但是,自小惡劣的環境,卻成就了他走南闖北、無所畏懼的天性。有一句話叫做,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大峪的二皇子所行之路,所到之地,眼觀耳聞都是他治國安民之本,他知…”陸軻滔滔不絕講起了他對這個大峪的二皇子的崇拜之情,我本想等著他講述後晉,這個…有可能是我親生父親所在的國家,但是毫無疑問我失算了。我拄著腮,和旁邊等著蒲桃籽的小沙鼠,一會大眼瞪小眼,一會瞇眼瞪小眼…

“有人說世上之路分兩種,一種是水路,一種是旱路。但要我說其實就一種:二皇子踏出的路。”

亂世橫行,他心中大峪是誰的舞臺,自然不言而喻。

“講完啦講完啦?”我迷糊中瞪起眼睛凝向他,“那後晉呢?”

“後晉長子公子澄為人孝悌,仁厚。內裏聰慧而不露於言辭,恪守禮儀而善禮賢下士。且英武剛毅,仁善慈愛,尊崇士人。其做事向來中允有致,不走極端。且年齒既長,閱歷已豐,能完美的處理上下,內外各種關系。”

“那嫡子公子政呢?”我抓了下他的手臂。

“...我不是罵他。”

“嗯。你說。”

“他這個庶子。”陸軻的臉上浮起一抹從未有過的鄙夷之色。

對於他把後晉君主讚其明斷有識,強練有才的公子政說成傻子。

我自然提出了疑問,“為啥啊?”

“他就是個色厲內荏、只懂得趨利避害毫無原則的豎子!遇到任何刑犯之事,無論何種小罪都是輕罪重判,這算什麽能耐!”

“…好吧哈哈。那其他的呢?”

“再說北疆,北疆地處最北,天寒地凍。是為防禦聖地,如果不是有常年的行路作戰經驗,著實難以攻打。至於撒塔。撒塔與北疆有些許的相似,也是地勢…”

我雲裏霧裏的聽著他深入的分析撒塔,這個我打小便想逃離的地方。只聽見他重覆了“擇強而依之”五個字。我快睡著了的時候他忽然不再說了。那就是講完了吧。

我迷迷糊糊地問他,“那你要去哪啊?”

“大炎。”他笑瞇瞇的回我。

最後他的總結是:他還是要去大炎。

我才不在意他的前後矛盾,畢竟我終於找到了跟他炫耀的事情。

一瞬間趕走困蟲,我站起來,跳著高向他炫耀,“我姐姐是炎帝宇文贏的妃子。你可得討好我呀!”

他並未說話,只是坐在樹下看著我,眼中閃過灼灼月華般的笑意。

開始的時候,我們彼此找借口約定第二天相見。後來就都不再約了,只是習慣每天那個時候都在樹下等待著彼此。

習慣。其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習慣到後來,我竟忘記了多蔔民族身上無法消除的魔咒——

只能去流浪。

我還記得他離開的那日……

天還蒙蒙黑的時候,我就心裏發慌的醒來了。然後輕聲從阿古娜身邊起身,跑過去時見他早早在樹下等待著我的身影,身旁還有一葉竹筏。

“你來的這麽早!這是要做什麽去呀?”我小跑著到他身邊,胳膊夾起竹筏。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第一次拉起了我的手。當他的手指觸碰到我的手時,我看到他的嘴角牽起一片溫柔的笑意。“跟我來。”

蒹葭湖心。

我和陸軻坐在竹筏上,四面千山初醒,朝雲出岫。

蒹葭湖,是蒼天落在撒塔的一滴眼淚,也是千步最珍貴的一處景色。因為這裏一向是作為撒塔的聖地被額祈葛警告不能胡來,所以以前我從來都不敢來這裏…

此時此刻我好開心,開心到我一直盯著將亮未亮的天,開心到唱起歌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這是《詩經》裏一首懷念愛人的戀歌。他的愛人在遙不可及的遠方,他只能不停的思念,思念他遠方的愛人,思念他曾經觸手可及的幸福…

遙遠的風吹來,遙遠的遠方停駐在我的歌聲中。

我好開心,開心到我一直叫著他的名字,開心到幻想起我們的未來。

就在這個時候。

他忽然扳過我的肩膀,他對我說——

“滿月。我要離開了。”

他望進我的眼睛。

我卻什麽都看不清了。

我想遠方的風,一定比我歌中停駐的遠方更遠。否則我怎會在風來時迷住了雙眼。

他握緊我的手,顫抖而生澀地吻上我沾滿淚水的眼睛。

風吹起他雪白的衣衫,烏黑的長發在山間隨風飛揚。他俊美的臉龐蒙上了一層山間的白霧。

遠方的風也許比遠方更遠。

但最遠的。

終歸是我身邊這個留不下的人。

而當我從蒹葭湖回和塔的路上,正巧遇到大福晉哭著從額祈葛的和塔走出。她迎面見到衣服沾濕的我,立刻劈頭蓋臉地問我是不是去了蒹葭湖。我搖著頭,她卻直接開罵,說我這個賤雜種玷汙了蒹葭湖的水。

我本來就難過的不得了,這一刻怎麽都不想再忍。於是我立刻出言回罵她,說她可憐,此生都得不到自己丈夫的半點疼愛。她又說我會生下一個雜種蒙羞致死,和我的額吉一樣。

我忘記了我有沒有打到她,只是那一刻是我第一次想要去反擊一個人。一個反覆傷害我的人。

當然。

我一時的沖動立刻換來她一頓歇斯底裏的暴打。

她用著殘存的理智把我拖離額祈葛的和塔。然後撿起石頭,用盡全力的砸我的身體,砸我的頭。

哎。往事不可憶,不可憶。

若不是阿古娜用一種名曰‘百骨草’的號稱能讓斷骨重生的草藥救活了我,我也就見不到以後的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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