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大福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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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未跑到我和阿古娜的和塔之時,就被阿奴喚去說大福晉要見我。阿奴是個跟阿古娜年紀差不離的老人,跟了大福晉半輩子。

十三年來我只是不得額祈葛的寵愛,自然也不得妹妹們的喜歡和下人的尊重。至於欺負打罵,那倒也是沒有的。而此時此刻阿奴神色凝重的執過我的手,對我囑咐說無論如何萬萬不要出言抵觸大福晉。我點點頭,脖頸處卻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那是我第一次進大福晉的和塔,也是我第一次這樣近的見到大福晉。我沒敢直接走進去,而是先探身往裏看,見她坐在軟狐毛塌上怒氣沖沖的模樣。而另一旁,靜姝姐姐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側臉上的巴掌印清晰無比。

“進來!”那聲音狠厲的嚇人。

我走進去。邊走邊偷偷打量她,順便在心裏將她下榻的五官向上挑了挑來看。這位大福晉年輕時必定也算是撒塔難得一見的美人,只是這些年嫉妒,怨恨與無休無止的算計讓她整張臉在三十出頭的年紀就以不可抑制的速度走向了刻薄與尖酸的極致。

“你這個貪得無厭的賤雜種!不愧是你那賤人額吉的女兒!你還敢替靜姝參加成人禮,你是不是還想代她嫁給大炎帝啊?也不看看你什麽出身!敢覬覦靜姝的東西!”大福晉走向我,說著擡手一巴掌沖我甩來。

我向後一躲沒被她打到,卻激起了她更強的怒意。

“靜姝,把我的鞭子拿來!”她伸出手。

靜姝姐姐聽了又向後躲了躲,感覺都快躲進墻裏去了。我有點兒心疼姐姐這幅模樣。

“額吉…求你…放過滿月妹妹,都是我的錯…您要打打我吧…”靜姝姐姐哭的梨花帶雨。想來只怕是她清晨偷偷溜回來時不湊巧的遇上了她的額吉。我心疼都來不及,又怎會怪她?

“你給我閉嘴。”大福晉的憤怒已經到了頂點,她兩步走到墻角拿過墻上掛著的鞭子,還踹了靜姝姐姐一腳,“不爭氣的東西!我怎麽會有你這種賠錢貨的女兒!”

鞭子不斷落在我的身上。我躲不過,也知躲了也沒用。

我本是不想哭的,可太疼了。

我的眼淚真的是被疼出來的。

可我的眼淚似乎讓她更加生氣,落在我身上的鞭子更加快,更加狠。靜姝姐姐沖過來抱住我的身體,可她的額吉瘋了,即便是她自己的女兒在挨打她都未曾停下手中的鞭子。看著靜姝姐姐疼的緊咬牙卻不吭一聲,我哭著往外推靜姝姐姐,“靜姝姐姐…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她卻始終護在我身上,咬著牙道,“滿月。不怕。”

大福晉見此更是怒極,大罵我道,“看你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跟你那個賤貨額吉簡直一模一樣。只可惜,你的額吉為你蒙羞而死,你早晚也會為另一個雜種蒙羞致死!”

我聽到自己的哭聲…聽到靜姝姐姐緊咬著的牙咯咯作響的聲音…聽到阿古娜和阿奴在和塔門口不停地捶著門要大福晉手下留情饒過我…可我的腦海中卻只不斷回蕩著她說的…我的額吉為我蒙羞而死…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不恨任何人。

我只是難過而已。

後來阿奴和阿古娜去了額祈葛的和塔。我最後的印象是額祈葛踹門而入,他那張飽含風霜的臉上滿是憤怒,“你是想打死我的兩個女兒嗎?”

他說的是我的兩個女兒…

我緩緩地閉上眼睛。

只覺得這一刻死也值得了。

處理完傷口,我懶洋洋的躺在和阿古娜的和塔裏。阿古娜說,大福晉咬口著說我弄壞了靜姝姐姐的吉服,額祈葛便罰我一天不準吃飯。

不吃就不吃嘛,餓瘦了算我賺了。

這些年,我為了討好額祈葛做了太多事情了。

我小的時候很喜歡篆書,因為我覺得它莊重而不顯得拒人,平靜而不顯得空泛。但是當我寫好了小楷後想要學寫隸書的時候,烏義先生說額祈葛覺得隸書一點用都沒有。我自然極力的想要討好額祈葛,聽先生這樣說完後,立刻表示不學了。

自然,額祈葛並沒因此多喜歡我一點。

至於喜好嘛。我從小便喜歡研究撒塔沙漠裏那些生長在石底巖壁的草藥究竟有什麽功效,因為額祈葛曾經說過一句話,叫做撒塔無雜草,是草皆做藥。

總之我的喜好和不喜好都是這樣,和額祈葛有關系。

但額祈葛明顯一絲絲兒的都不在意我,就算我百般的討好與他。他也依舊是恨我的。

因為我額吉跟後晉的帝王的那一段風花雪月,我光榮的成為了整個撒塔位於靜姝、以瓊乃至燕漓南紫等等之後,倒數第一受寵的公主。

並且這些年一直穩坐此殊榮寶座,從來沒有掉落過。

那麽,像我這樣兒的人。其實挺容易報覆社會的。我長這麽大做過最壞的一件事就是呢。七歲時候我跟阿古娜在千步小鎮的邊緣見過一種泛著香味的草,名曰醉一夢。這醉一夢所起的作用,真真可以算是醉生夢死。阿古娜將它稱作魔鬼之吻,一直叫我千萬不要采來食用。

但我幼時調皮別人不讓做什麽偏偏要做。便采來了兩株自己食用了一株還騙靜姝姐姐吃了一株,當時我想的是如果這草真出了什麽問題,額祈葛定會喚大醫們傾盡全力研制解藥救靜姝姐姐,到時我借個光把命一招撿回來便是了。

服用了之後,我只是見阿古娜和靜姝姐姐一個像是我從未見過的額吉,另一個,居然在我眼中變成了額祈葛。

我不過產生些幻覺罷了,其他的什麽都沒有發生。但是一向身子比我還弱的靜姝姐姐竟一點反應都沒有,就連幻覺她都沒有產生,還和平時一樣看山是山水沒有水。慢慢長大後我與靜姝姐姐說過此事,說當時我可是拉著姐姐去死。姐姐聞言楞了一下,笑罵我道,“你這潑皮子娃,怎麽不帶姐姐做些好事情?”她的怒意卻沒能假裝太久,臉上逐漸浮現一抹溫柔的笑意,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尖。

再然後呢。

我十四歲生辰那日,照理說小廚房該是做些糕點給我和阿古娜吃的。可那天偏偏又和我們那用各種我看不懂的算式算出的祭祖儀式日子重了,所以我在去了小廚房多次未果之後決定隨意出去看看。

和塔外的天正飄著細密的小雨,我摸摸癟著的肚子,腦海中想起阿古娜每次看到我回來時空空的雙手後,連忙收起的期待眼神。

“哎…”我嘆了口氣,坐在峭壁旁的一棵枯樹下低著頭。

“小小年紀,怎麽還嘆上氣了?”樹上突然傳來一陣春風般的笑意,我擡眸望向那聲線溫軟的少年,只見他一身素白衣衫,清風搖曳吹起他幾縷墨色的發絲,他看著我的表情和他的聲音一般,有著一種孤潔的氣質,好似一幅刻在墻上的畫,秀色可餐。

我站起身子仰視他,“我餓。”

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瞬間我想起我偷看的那些書中完美的相遇,女戲子總是怦怦亂跳的心。我只得出一個真理:就是她一定不餓。

人在餓的情況下,秀色可餐就真的只是在想吃的了。

他聞言笑了會兒我,接著從枯樹上一躍而下。“這個給你吃。”他說著從懷裏取出一個不大的布包,伸手遞給我。

我慢吞吞的接了過來,滿臉懷疑的問道,“這麽小,能吃飽嗎?”

他又笑我,“你吃吧。這夠你吃兩天的呢。”

我雖然依舊不怎麽相信,但還是伸手解開了系在布包上的繩子,裏面是些幹幹的,有些黑褐色的肉。

看起來…就沒什麽食欲了。我將布包隨意蓋了蓋伸到前面還給他,“還是給你吧。我好像…又不怎麽餓了。”

他似乎看出我此時的想法,也不勉強我,只是自顧自的拿了一塊。“你不餓的話,那我就先吃了。”

一陣很特別的香氣撲鼻而來,我站在他身邊,看著他津津有味的模樣咽了咽口水。

他擡起頭,又從布包裏拿了一塊遞給我,“要不要來一塊?”

我猶豫了片刻。才勉為其難地接了過來,“那我就嘗嘗吧。”

我嚼啊嚼。天!還沒爛。

嗯。鹹香味濃。

哇!好香好香。

天啦!越嚼越好吃!

“這是什麽肉啊?”我又伸手去拿了一塊,這東西這麽有嚼勁,根本不同於我吃過的任何一種肉。

他將布包系了系整體遞給我,然後漫不經心地回我道,“人肉。”

我剛剛接下布包放在腿上,本打算拿回去給阿古娜吃。聽他這麽一說嚇得我差點沒把手裏吃到一半的扔掉,“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又惡心又害怕的,本來想痛罵他卻又有些害怕他會不會把我也給做了吃了….

他看著我的樣子卻自顧自地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有一抹邪氣的味道。

美人妒的絕世容顏,孤潔的氣質,以及邪氣的笑容。

這樣三種完全不搭調的東西竟然那樣完美的融合在了他的身上,毫無違和感。

我撇撇嘴,發現自己是上他當了。“這到底是什麽?”我將布包舉起來,面色嚴肅的問道。

“牛肉曬成的幹罷了。”他回我道,還不禁嘲笑了下我這種情況還想著吃呢。

我撇撇嘴,懷疑道,“那怎麽沒有膻味?”

他看著我嚴肅的表情,也不再笑而一本正經地回道,“肉絲紋理在水分大量流失的情況下,能有效遮住肉膻味。並且在水分較少的情況下,久存也不易變質。”

我的腦海中迅速轉過小時候阿古娜和我說過的一個流浪民族的事情,“你該不會是多蔔民族的人吧?”

多蔔民族…天下最聰明的…卻也是最多難的民族….之前我好像聽到有下人說額祈葛這次祭祖決定在先壇設宴款待多蔔民族。所以他才會出現在這裏吧。

“嗯。”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笑裏看不出情緒。

我繞著他轉了個圈圈,又轉了個圈圈。

又轉了個圈圈….

又轉….

他終於有些暈乎地伸手攥住我的胳膊,“轉什麽呢?”

我摸了摸根本不存在的胡須,“你們這群人呀,果然聰明。牛肉這種東西制成幹,沒想到竟然這麽好吃。你還有什麽別的好吃的嗎?”

他比我高出一頭,於是擡手毫不費力就摸到我的腦袋,“當然。”他笑了笑,“我明天再帶給你。天快暗了,我若是還不回去族長該著急了。”

我逼著他和我拉勾才肯放他走,拉完勾後又反悔了讓他發誓給我聽。

他也不惱,鄭重其事地和我拉勾,對我保證明天還會再來。

這時候我才心滿意足的,松手放他離開。

我望著他離開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好遠我才突然發現——

這竟是我十四年人生中第一份除阿古娜之外的溫暖。

我的心裏忽然有陣暖意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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