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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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吉誕下我的那一日，天上的月圓得像是一輪白白的玉盤。聽阿古娜說，那幾年的月亮都彎若長弓亦或鉤子，從未如那日般圓滿過。阿古娜因此說我是被上天寵愛的孩子，雖然我長這麽大只有阿古娜是這樣認為的。
我十三歲的時候，撒塔沙漠舉行了靜姝姐姐的成人禮。那天一大清早，我和阿古娜被千步小鎮一片轟鳴的鐘聲所驚醒。阿古娜到和塔外去看當日的天氣時，靜姝姐姐穿著大紅的袍子偷偷溜了進來。《詩經邶風篇》有一首《靜女》裏寫道：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姝一詞常常用以比喻嫻靜美好的女子，而阿塔瑪靜姝人如其名，是整個撒塔沙漠最溫婉美麗的女子。
我詫異的執過靜姝姐姐的手，詢問她為何在她這樣重要的日子跑到我這裏來。靜姝姐姐反握住我的手，四下望了片刻才趴在我耳邊低語了起來。靜姝姐姐說完之後一張嫻靜的小臉漲的通紅，仿若做了什麽天大的錯事。我雖心下驚訝如此循規蹈矩的姐姐竟會有這樣大膽的想法，但還是一手握緊姐姐的纖手，一手拍拍胸脯鄭重的保證，“姐姐你便放心吧，一切交給滿月。”靜姝姐姐笑著捏了捏我的鼻尖，“好滿月，等姐姐回來拿胡乳達給你吃。”我聞言不禁咽了咽口水，“好啊好啊，靜姝姐姐最好了。”
靜姝姐姐離開之後，我聽到阿古娜在和塔的外面喚我，“小滿啊。今天的天氣，真真好。”
她的聲音滄桑而平靜，貫穿了我一整個的少女時光。我出生那天，額吉因羞愧難當在額祈葛進門之前，支開產婆以頭搶地而死。所以我從小到大是阿古娜伴著長大的，阿古娜是我最好的長輩，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當然啦，也是唯一。
我一邊整理著靜姝姐姐留下來的衣袍發冠，一邊向外面召喚道，“阿古娜，不要光顧著望天啦，快來幫我。”
阿古娜走進和塔，望見這遍地的狼藉吃了一大驚，“我說大公主平日裏送你那些估衣倒是還說得過去。這今日是怎麽，連吉服都要送你了？”我笑著跑上前去挎住阿古娜的胳膊，“哎呀阿古娜，不是你想的那樣的。靜姝姐姐今日想趁亂出漠，所以要我頂她完成這成人大禮。雖然我跟靜姝姐姐身材相仿，但還是照姐姐短些，也…平些。所以阿古娜，快來幫我改改這吉服。”我忙拉著阿古娜坐下，又跑去內室攜了針線盒來遞給阿古娜，“快快。阿古娜，我需要你呀。”
阿古娜笑瞇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你呀你，也真是闖禍慣了。這樣大的事情也敢應下。”緊接著便低頭開始仔細修改起這吉服來。阿古娜忙著顧不得我，我便執過那發冠細細觀賞了起來。
阿古娜其實是喜歡靜姝姐姐的。
她說靜姝姐姐之前送我的是些估衣不過是心疼我和姐姐同樣是額祈葛的女兒，但我卻從未得到過漠中任何公主得到的待遇和享受。靜姝姐姐是所有公主中唯一待我和善的人，所以阿古娜自然和我一樣，也對靜姝姐姐另眼相待。
我細細看著發冠上那些璀璨的珍珠，富麗的寶石。若幹金絲鑲嵌於其上，構成一條線條流暢的鳳凰。鳳尾是用翠鳥毛粘上的，使得整體看來端莊而不顯板滯，絢麗而又不顯艷俗。我覺美麗之餘不禁暗自有些傷感起來，卻突然被阿古娜拉了起身，“快來。小滿，試試看合不合身。”阿古娜雙手捧著那件大紅的吉服，蒼老的臉上滿是笑意，讓我也不禁欣喜起來。
我換了新衣後從內室走出來，阿古娜讓我轉個圈圈給她看。然後阿古娜便自豪的對我豎起大拇指道，“我的小滿真是出落得越發水靈了。”我聞言又轉了個圈圈，“比起額吉年輕時如何？”阿古娜捧著發冠來到我眼前，“美的更多。”她邊說著邊將發冠戴到我的腦袋上。
金色的流蘇鋪滿我的眼前，我從狹小的縫隙間張望阿古娜的神色，只隱約看見阿古娜抱著雙臂在胸前歪著頭打量我。“有些長了。來小滿，阿古娜給你改一改，改一改可就圓滿嘍。”阿古娜說著小心摘下我額前的金色流蘇，我伸手阻止阿古娜，“沒關系的。不影響什麽，就不要麻煩了吧。”一向對我百依百順的阿古娜卻堅持著拿了下來，“哎呀不麻煩。這可是重要的日子，阿古娜一定要讓小滿呈現出最美的自己。”阿古娜說著坐下身子拿扳子仔細鉆穿了起來，我望向阿古娜滿目的認真神態，只覺得心裏滿滿都是幸福的感覺。後來的後來，我想阿古娜定是把那年靜姝姐姐的成人禮當做是我的了。我的阿古娜那般睿智，大概猜測到了兩年後的我是不會有這樣盛大的成人儀式的。所以她要我呈現最美的自己，她要我日後想起自己的少女時光不留任何遺憾。
長安亦步亦趨地跟在我的轎後，從她的神色看不出她是否知曉我不是靜姝姐姐。但她本就話少，沈默安靜。我也聽姐姐誇過，說長安做事沈穩，心思慎密。所以咯，這從和塔到千步小鎮的一路，我都差一點無聊的睡著了。
在長安的陪同下成人禮順利的進行到最後一項——祭祖。我在方道長的帶領下來到蒹葭湖盡頭處的先壇，跪下身緩緩背出早已準備好的誓言：我，古塔瑪靜姝，於千步小鎮，於先壇面前。向長生天，向撒塔的祖先起誓，願一生守護撒塔，守護千步，忠於我未來夫君宇文嬴，忠於大炎。若有毀於此誓，便讓我此生有一巧合，害我得不到最近的幸福；讓我半生離索，無枝可依；讓我眼見陪伴我的人離我而去；讓我此生有一敵人，形影相隨；讓此生最愛我的人死於非命；讓此生我最愛的人，即使近在咫尺，依舊如，遠在天涯。
我發完誓之後，不禁背後嚇出一身冷汗。譬如說這最後一句——讓此生我最愛的人，即使近在咫尺，依舊如遠在天涯。
近在咫尺怎會遠隔天涯？難道是他不愛我？可我一直覺得，若是真的那麽愛他，能每日見他，不也是幸事一樁、足以滿足了嗎？
正當我沈思之餘，忽聽見身後方道長的聲音，“無量天尊。靜姝公主，今日天晴得出奇，萬裏無雲。似是好兆頭啊。”我回過頭去順著方道長的目光望向正午的天空，那樣湛藍，仿佛被艷烈的陽光給沖刷的什麽都不剩下，只有大片大片的藍色。
我想起我剛剛的誓言，又不是我及笄之年便要嫁給那個傳聞中的天下霸主宇文嬴，我忠於他做什麽？我有些害怕在這樣兒澄澈的天空下說謊話會不會被祖先討厭，然後就真的應驗了。可那明明是靜姝姐姐的誓言，幹我什麽事啊？這樣兒想了想我高興地拍拍膝蓋站起身來，打算回去吃靜姝姐姐答應我的胡乳達，卻被方道長給壓了下去。
“靜姝公主且慢。您還要在這裏守祖直至明日天明，起身是要去做什麽？”
我尷尬的笑了笑，“我去個茅廁。馬上就回來，麻煩道長了。”
我先是老老實實地跪在那裏，等方道長也走了以後就盤起腿來坐在那兒玩起了手指。再到後來，我幹脆直接睡著了……
先壇上方的月色逐漸明朗清晰起來。
又是殘月當空，月像是一位無情的看客，散發著清冷的光暈。
“殘月掛在天上，滿月，卻在地上。天上的月無情，我，卻有情。” 我守祖守得筋疲力盡，餓蟲疊生，無聊透頂。於是一邊扒拉著眼前金色流蘇，一邊對著天上的月套近乎了一番。
套完近乎，我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來打算四下望望情況，沒人我就跑。
當我回過頭去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個衣袍華貴、沾滿灰塵的少年。那少年臉上沾了些血，卻依舊蓋不住絕代的風華和氣質。
他也正望著我，即便他的形象這般落魄，可他望著我時，卻依舊給我一種似水的溫柔，讓我無法去恐懼，甚至想要輕輕的靠近。
這時聽得先壇門外一陣嘈雜的聲音。那少年兩步走到我面前，“幫我，好嗎？”他的聲音溫潤，輕柔，仿若一陣和煦的春風。
我凝眸望向他，“他們是來抓你的？”
他輕輕點頭，面上只有淺淺的恐懼。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衣衫破敗，滿臉是血的少年？”
我端正跪在先壇的面前，聽到身後一個粗魯的聲音正在詢問我。
“我只看到了一群硬闖撒塔祖先聖地的野蠻人。”我緩緩站起身來，背對身後那群人說道。
身後沈默了片刻。
剛剛那粗魯的聲音突然咒罵了一聲，接著命令道，“給我搜。”
我倏地轉過身去，才發現他們全都身著黑色夜行衣，戴著黑色面具，不露一絲特征在外。
“大膽！我撒塔民族祖先的聖地，也容你們這般放肆？難道你們不怕我額祈葛怪罪嗎？”
那群人先是被我呵住了片刻，緊接著那粗魯的男人旁邊突然出現一個矮小的男子，“一群廢物！”那矮個子聲音尖細刺耳，形如撕裂的帛錦，“不要被她說的話嚇到，等會我們把她一起殺了，她額祈葛能知道什麽？趕緊把他給我抓住！記住，只能抓活的!”那男人個子雖然矮小，但能看出那群人都是聽令於他的。
撒塔原不過一個邊境小國，這些人雖然不知從何處而來，但那少年的穿著打扮明顯來自中原地帶。我暗覺失算，只可惜那少年也要因此而錯過唯一逃命的機會了。我下意識地沖到他藏身的長桌前，輕聲祈禱，“撒塔的祖先啊，請念及我方才許下的誓言保佑撒塔先壇中的一切逃過此難。我願履行我的誓言，無論遭遇什麽絕不更改此誓。”那是我第一次那麽近距離的感受到死亡的氣息，情急之下什麽都敢說出口。
這時候…祖先雕塑忽然閃爍了一下，極強的綠色光芒…
接著又黯淡下去。忽明忽暗，交替著…
那群人嚇得直直往後退著，“啊…撒塔的祖先顯靈了！啊！放過我們吧！”
一時間呼救聲..跌倒聲..驚嚇聲..刀劍落地聲..不絕於耳。
一群人連滾帶爬的跑出了道觀，散落了滿地的兵器。
這陣忽明忽暗的光……我心下想到撒塔的一種獨有小蟲，阿古娜叫它幻夢蟲，說是由沙漠動物的屍體碎片形成的。然後回過身，見他正從幕布下鉆出來，即便是這樣彎曲的姿勢，依舊難掩修長挺拔的弧度。
“這小蟲子，是什麽？”他對我輕輕一笑，將掌心的小蟲交給我， “我突然看到，還以為是螢火蟲。”
“誒。”我接過它手裏的小東西，“是幻夢蟲，這種蟲子很難得一見的。我的姑姑曾經說，見到幻夢蟲的人，都會逃過劫難。”
至於他說的什麽螢火蟲，那是只在書裏有的東西。沙漠裏其實難有極為浪漫豐富的景觀，詩人口中的‘輕羅小扇撲流螢’的美景，大概也只能是在中原一帶才會發生吧。
“真是有趣的很。”他凝著我的掌心，眼中閃爍過柔柔的漣漪，“既然如此，那我便把它送給你。願你一生安然無疾。”
手心的幻夢蟲營出扇形光芒，我凝著他溫柔的眉目，就覺得方才那樣的驚恐都不是什麽值得再去心驚肉跳的事兒。
他擡起頭，多次向我道謝，且問到我的名字以及我為什麽會在這裏。而此時天離完全破曉只差一厘光的距離，額祈葛的人就快來了。我若和他說起這前因後果恐太費時，於是只留給他一句，“做好事不留名。這就是撒塔人！”
說完我便一溜煙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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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三歲的時候，撒塔沙漠舉行了靜姝姐姐的成人禮。那天一大清早，我和阿古娜被千步小鎮一片轟鳴的鐘聲所驚醒。阿古娜到和塔外去看當日的天氣時，靜姝姐姐穿著大紅的袍子偷偷溜了進來。《詩經邶風篇》有一首《靜女》裏寫道：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姝一詞常常用以比喻嫻靜美好的女子，而阿塔瑪靜姝人如其名，是整個撒塔沙漠最溫婉美麗的女子。
我詫異的執過靜姝姐姐的手，詢問她為何在她這樣重要的日子跑到我這裏來。靜姝姐姐反握住我的手，四下望了片刻才趴在我耳邊低語了起來。靜姝姐姐說完之後一張嫻靜的小臉漲的通紅，仿若做了什麽天大的錯事。我雖心下驚訝如此循規蹈矩的姐姐竟會有這樣大膽的想法，但還是一手握緊姐姐的纖手，一手拍拍胸脯鄭重的保證，“姐姐你便放心吧，一切交給滿月。”靜姝姐姐笑著捏了捏我的鼻尖，“好滿月，等姐姐回來拿胡乳達給你吃。”我聞言不禁咽了咽口水，“好啊好啊，靜姝姐姐最好了。”
靜姝姐姐離開之後，我聽到阿古娜在和塔的外面喚我，“小滿啊。今天的天氣，真真好。”
她的聲音滄桑而平靜，貫穿了我一整個的少女時光。我出生那天，額吉因羞愧難當在額祈葛進門之前，支開產婆以頭搶地而死。所以我從小到大是阿古娜伴著長大的，阿古娜是我最好的長輩，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當然啦，也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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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娜走進和塔，望見這遍地的狼藉吃了一大驚，“我說大公主平日裏送你那些估衣倒是還說得過去。這今日是怎麽，連吉服都要送你了？”我笑著跑上前去挎住阿古娜的胳膊，“哎呀阿古娜，不是你想的那樣的。靜姝姐姐今日想趁亂出漠，所以要我頂她完成這成人大禮。雖然我跟靜姝姐姐身材相仿，但還是照姐姐短些，也…平些。所以阿古娜，快來幫我改改這吉服。”我忙拉著阿古娜坐下，又跑去內室攜了針線盒來遞給阿古娜，“快快。阿古娜，我需要你呀。”
阿古娜笑瞇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你呀你，也真是闖禍慣了。這樣大的事情也敢應下。”緊接著便低頭開始仔細修改起這吉服來。阿古娜忙著顧不得我，我便執過那發冠細細觀賞了起來。
阿古娜其實是喜歡靜姝姐姐的。
她說靜姝姐姐之前送我的是些估衣不過是心疼我和姐姐同樣是額祈葛的女兒，但我卻從未得到過漠中任何公主得到的待遇和享受。靜姝姐姐是所有公主中唯一待我和善的人，所以阿古娜自然和我一樣，也對靜姝姐姐另眼相待。
我細細看著發冠上那些璀璨的珍珠，富麗的寶石。若幹金絲鑲嵌於其上，構成一條線條流暢的鳳凰。鳳尾是用翠鳥毛粘上的，使得整體看來端莊而不顯板滯，絢麗而又不顯艷俗。我覺美麗之餘不禁暗自有些傷感起來，卻突然被阿古娜拉了起身，“快來。小滿，試試看合不合身。”阿古娜雙手捧著那件大紅的吉服，蒼老的臉上滿是笑意，讓我也不禁欣喜起來。
我換了新衣後從內室走出來，阿古娜讓我轉個圈圈給她看。然後阿古娜便自豪的對我豎起大拇指道，“我的小滿真是出落得越發水靈了。”我聞言又轉了個圈圈，“比起額吉年輕時如何？”阿古娜捧著發冠來到我眼前，“美的更多。”她邊說著邊將發冠戴到我的腦袋上。
金色的流蘇鋪滿我的眼前，我從狹小的縫隙間張望阿古娜的神色，只隱約看見阿古娜抱著雙臂在胸前歪著頭打量我。“有些長了。來小滿，阿古娜給你改一改，改一改可就圓滿嘍。”阿古娜說著小心摘下我額前的金色流蘇，我伸手阻止阿古娜，“沒關系的。不影響什麽，就不要麻煩了吧。”一向對我百依百順的阿古娜卻堅持著拿了下來，“哎呀不麻煩。這可是重要的日子，阿古娜一定要讓小滿呈現出最美的自己。”阿古娜說著坐下身子拿扳子仔細鉆穿了起來，我望向阿古娜滿目的認真神態，只覺得心裏滿滿都是幸福的感覺。後來的後來，我想阿古娜定是把那年靜姝姐姐的成人禮當做是我的了。我的阿古娜那般睿智，大概猜測到了兩年後的我是不會有這樣盛大的成人儀式的。所以她要我呈現最美的自己，她要我日後想起自己的少女時光不留任何遺憾。
長安亦步亦趨地跟在我的轎後，從她的神色看不出她是否知曉我不是靜姝姐姐。但她本就話少，沈默安靜。我也聽姐姐誇過，說長安做事沈穩，心思慎密。所以咯，這從和塔到千步小鎮的一路，我都差一點無聊的睡著了。
在長安的陪同下成人禮順利的進行到最後一項——祭祖。我在方道長的帶領下來到蒹葭湖盡頭處的先壇，跪下身緩緩背出早已準備好的誓言：我，古塔瑪靜姝，於千步小鎮，於先壇面前。向長生天，向撒塔的祖先起誓，願一生守護撒塔，守護千步，忠於我未來夫君宇文嬴，忠於大炎。若有毀於此誓，便讓我此生有一巧合，害我得不到最近的幸福；讓我半生離索，無枝可依；讓我眼見陪伴我的人離我而去；讓我此生有一敵人，形影相隨；讓此生最愛我的人死於非命；讓此生我最愛的人，即使近在咫尺，依舊如，遠在天涯。
我發完誓之後，不禁背後嚇出一身冷汗。譬如說這最後一句——讓此生我最愛的人，即使近在咫尺，依舊如遠在天涯。
近在咫尺怎會遠隔天涯？難道是他不愛我？可我一直覺得，若是真的那麽愛他，能每日見他，不也是幸事一樁、足以滿足了嗎？
正當我沈思之餘，忽聽見身後方道長的聲音，“無量天尊。靜姝公主，今日天晴得出奇，萬裏無雲。似是好兆頭啊。”我回過頭去順著方道長的目光望向正午的天空，那樣湛藍，仿佛被艷烈的陽光給沖刷的什麽都不剩下，只有大片大片的藍色。
我想起我剛剛的誓言，又不是我及笄之年便要嫁給那個傳聞中的天下霸主宇文嬴，我忠於他做什麽？我有些害怕在這樣兒澄澈的天空下說謊話會不會被祖先討厭，然後就真的應驗了。可那明明是靜姝姐姐的誓言，幹我什麽事啊？這樣兒想了想我高興地拍拍膝蓋站起身來，打算回去吃靜姝姐姐答應我的胡乳達，卻被方道長給壓了下去。
“靜姝公主且慢。您還要在這裏守祖直至明日天明，起身是要去做什麽？”
我尷尬的笑了笑，“我去個茅廁。馬上就回來，麻煩道長了。”
我先是老老實實地跪在那裏，等方道長也走了以後就盤起腿來坐在那兒玩起了手指。再到後來，我幹脆直接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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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殘月當空，月像是一位無情的看客，散發著清冷的光暈。
“殘月掛在天上，滿月，卻在地上。天上的月無情，我，卻有情。” 我守祖守得筋疲力盡，餓蟲疊生，無聊透頂。於是一邊扒拉著眼前金色流蘇，一邊對著天上的月套近乎了一番。
套完近乎，我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來打算四下望望情況，沒人我就跑。
當我回過頭去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個衣袍華貴、沾滿灰塵的少年。那少年臉上沾了些血，卻依舊蓋不住絕代的風華和氣質。
他也正望著我，即便他的形象這般落魄，可他望著我時，卻依舊給我一種似水的溫柔，讓我無法去恐懼，甚至想要輕輕的靠近。
這時聽得先壇門外一陣嘈雜的聲音。那少年兩步走到我面前，“幫我，好嗎？”他的聲音溫潤，輕柔，仿若一陣和煦的春風。
我凝眸望向他，“他們是來抓你的？”
他輕輕點頭，面上只有淺淺的恐懼。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衣衫破敗，滿臉是血的少年？”
我端正跪在先壇的面前，聽到身後一個粗魯的聲音正在詢問我。
“我只看到了一群硬闖撒塔祖先聖地的野蠻人。”我緩緩站起身來，背對身後那群人說道。
身後沈默了片刻。
剛剛那粗魯的聲音突然咒罵了一聲，接著命令道，“給我搜。”
我倏地轉過身去，才發現他們全都身著黑色夜行衣，戴著黑色面具，不露一絲特征在外。
“大膽！我撒塔民族祖先的聖地，也容你們這般放肆？難道你們不怕我額祈葛怪罪嗎？”
那群人先是被我呵住了片刻，緊接著那粗魯的男人旁邊突然出現一個矮小的男子，“一群廢物！”那矮個子聲音尖細刺耳，形如撕裂的帛錦，“不要被她說的話嚇到，等會我們把她一起殺了，她額祈葛能知道什麽？趕緊把他給我抓住！記住，只能抓活的!”那男人個子雖然矮小，但能看出那群人都是聽令於他的。
撒塔原不過一個邊境小國，這些人雖然不知從何處而來，但那少年的穿著打扮明顯來自中原地帶。我暗覺失算，只可惜那少年也要因此而錯過唯一逃命的機會了。我下意識地沖到他藏身的長桌前，輕聲祈禱，“撒塔的祖先啊，請念及我方才許下的誓言保佑撒塔先壇中的一切逃過此難。我願履行我的誓言，無論遭遇什麽絕不更改此誓。”那是我第一次那麽近距離的感受到死亡的氣息，情急之下什麽都敢說出口。
這時候…祖先雕塑忽然閃爍了一下，極強的綠色光芒…
接著又黯淡下去。忽明忽暗，交替著…
那群人嚇得直直往後退著，“啊…撒塔的祖先顯靈了！啊！放過我們吧！”
一時間呼救聲..跌倒聲..驚嚇聲..刀劍落地聲..不絕於耳。
一群人連滾帶爬的跑出了道觀，散落了滿地的兵器。
這陣忽明忽暗的光……我心下想到撒塔的一種獨有小蟲，阿古娜叫它幻夢蟲，說是由沙漠動物的屍體碎片形成的。然後回過身，見他正從幕布下鉆出來，即便是這樣彎曲的姿勢，依舊難掩修長挺拔的弧度。
“這小蟲子，是什麽？”他對我輕輕一笑，將掌心的小蟲交給我， “我突然看到，還以為是螢火蟲。”
“誒。”我接過它手裏的小東西，“是幻夢蟲，這種蟲子很難得一見的。我的姑姑曾經說，見到幻夢蟲的人，都會逃過劫難。”
至於他說的什麽螢火蟲，那是只在書裏有的東西。沙漠裏其實難有極為浪漫豐富的景觀，詩人口中的‘輕羅小扇撲流螢’的美景，大概也只能是在中原一帶才會發生吧。
“真是有趣的很。”他凝著我的掌心，眼中閃爍過柔柔的漣漪，“既然如此，那我便把它送給你。願你一生安然無疾。”
手心的幻夢蟲營出扇形光芒，我凝著他溫柔的眉目，就覺得方才那樣的驚恐都不是什麽值得再去心驚肉跳的事兒。
他擡起頭，多次向我道謝，且問到我的名字以及我為什麽會在這裏。而此時天離完全破曉只差一厘光的距離，額祈葛的人就快來了。我若和他說起這前因後果恐太費時，於是只留給他一句，“做好事不留名。這就是撒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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