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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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雲哲幽幽說著,視線不離繈褓中的嬰孩。

輕雪作勢起身的動作生生跪回去,只是下一刻傳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沖過去,卻見孩子臉上已經多了一道血痕,而始作俑者,正蹙著眉剔著帶血的指甲。

蕭輕雪擋身在木牢前,聲色冷凝,“皇後娘娘,不知您要如何才能放過他們”

“放過”她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前朝餘孽,何有放過之理”

“娘娘貴為一國之後,言行舉止自當是全國表率,皇上在朝廷上廣用漢臣,正是希望胡漢和諧,娘娘此舉,怕是與皇上背道而馳了。”

“你這是在用皇上來壓我”

娜雲哲眼中冷卻下去,表情一下陰沈。

“不敢。我只是在提醒娘娘,犯不著為一些無關緊要之人傷了您二人間的關系。”

娜雲哲盯著她不說話,臉色不甚好,不過她下一瞬像是想到什麽,臉上慢慢帶開笑,“也罷,既是如此,你不妨去求皇上,他若是應允了,那本宮便不予追究了。”

蕭輕雪心裏清楚,她此番,是特為折辱她而來。而這一切,李長卿全然默許了。

她的膝蓋,跪父母,跪祖宗,跪天地,卻在今天,一連跪了兩個破她家國的人。

心中的痛沒有表現在面上半分,她直直朝座中的男人跪下,俯身而拜,一滴淚悄然落入塵土,無人察覺。

“求皇上,開恩。”

她終究,還是求了他。

他看著她,眸眼始終淺淡,找不到昔日絲毫的溫情,只是問了她一句:

“現在,可知曉你的身份了”

她緊緊抿著唇,從牙縫間擠出一個“是”。

他的手指輕扣著桌面,沈默了片刻,然後繼續開聲,語氣淡淡的,陳述著一段像不屬於他的血海深仇。

“當年你父皇滅我李家滿門,九族親眷,男女老幼,無一幸免。你可知臨刑前,我那堂姐已有七個月的身孕你可知,我有一侄子剛會叫爹喚娘”

他一頓,看著面前的女子,兀自一笑,“這些,你自然是不知的。”

李長卿的眸子此時如瀚海之煙般縹緲而不可捉摸,視線掠過她停在牢籠裏的人。

“斬草除根,這是你父皇教會朕的,念著往日的情份,朕可以饒他們不死。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他們畢竟冒犯了皇後,你覺得,該如何才能讓朕的妻子消氣”

那一聲妻子聽在娜雲哲耳中果然悅耳無比,她的眉眼帶上笑意,有些得意的瞥了一眼地上的女子。

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神黯淡下來,“皇上您是知道的,我的大兄長一家都是死於陳人刀下,所以一見到陳人,臣妾心中的憤恨便無所遏制。不止皇上與陳人有血海深仇,臣妾亦是如此啊。”

娜雲哲的目光直直落在蕭輕雪臉上,狀似問她意見,“蕭婕妤,實不相瞞,一見到你們的臉,本宮便怒不可遏。你說,這仇恨之氣,該如何散之”

蕭輕雪面容平靜,叫人看不出她在想著什麽。娜雲哲的言下之意,她聽出來了。

然後,她清冷的聲音落下。

“我五姐誕下女嬰,他們於朝廷再無威脅,娘娘心若有懷,不妨將他們流於宮外永不覆見。至於我,臣妾對皇後不敬,自請入冷宮受罰,而娘娘厭惡的這張臉,亦好辦。”

隨著話落,她從懷中抽出一把精致匕首,在眾人猝不及防時飛快往自己臉上一劃。

血,瞬間漫了半張臉,血染白衣。

有人駭然驚呼。

蕭輕雪定定看著座上的人,“不知娘娘現在,可消氣了”

娜雲哲看著眼前的變故,下意識看向身旁的男子,卻見李長卿依然安坐在那,面上無絲毫波瀾,她有心試探:

“皇上,臣妾可沒有要毀她容的意思,這可如何是好”

“她既然有此覺悟,那便由她去吧。”他起身,聲息沈沈,“朕還要國事要處理,一切,皇後自行決斷吧。”

陷入昏迷前,蕭輕雪最後見到的,是他的身影在她的世界漸漸遠離。

娜雲哲的笑,是那樣張揚而挑釁……

恍恍惚惚中,蕭輕雪好像聽到有人在輕嘆。

感嘆麽又是感嘆什麽呢

再次醒來時,已是掌燈時分。

入眼處的一切提醒著她,這的的確確是一個冷宮。她的沁陽宮,終究是成了她記憶裏的東西。

她只是睜著眼,無聲望著素白床帳,眼中澀然,卻再流不出一滴淚。

“娘娘,您醒了!”

蕭輕雪從怔怔中被叫回,看著那個臉熟的宮女,這是一開始就在照顧她的人。而現在,偌大的冷宮,也只有她一個人了。

與她的淡漠不同,靈蘇倒是驚喜的喚著一個人,“綺裏先生,綺裏先生,娘娘醒了!”

“大老遠就聽見你的聲音,你這個小宮女也忒聒噪,不怕引來別人麽”

說是抱怨,更像是打趣,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怡怡然走來。

靈蘇吐了吐舌頭,小聲催促他,“趕緊給我家娘娘瞧瞧。”

男子看著床上毫無反應的女子,自顧取出一方絲帕覆於她手上,隨後,一雙潔凈修長的手輕輕搭了上去。

耳邊,似又聽到了一聲輕嘆。

這嘆息令輕雪感到熟悉,轉頭看他,卻發現是一個眉目清俊的陌生男子。

心中恍然,她身處冷宮,只怕是請不到太醫。

片刻後,他收了手取了絲帕,搖起頭。

“你這老是搖頭是什麽意思啊”靈蘇急了。

他臉上掛著事不關己的淡然,“搖頭的意思就是她的病,我治不好。”

靈蘇一下慌了神,“我就說你這個半吊子大夫不可靠,這可怎麽辦要不,我去求個太醫過來”

“你就是將整個太醫院的人搬過來也無濟於事。”他幽幽說著,目光與蕭輕雪對視,“心病還須心藥醫,娘娘,您說是不是”

靈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下跪在了床前。

“娘娘,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你的親人想想啊,想想他們,他們還需要你啊。”

這句話終究是觸動了蕭輕雪,她說的沒錯,她還不能放棄自己,她還不能死。

她的眼裏終於染起求生欲,掙紮著撐起身子,懇切地看著男子,“請先生,救我。”

“叫我綺裏溪便好。”男子將她的轉變看在眼底,微一勾唇,“我待會寫幾個方子,娘娘只管服著就好,只是——”

“只是什麽”

輕雪看向他,卻發現他盯著自己的右臉,一下恍然,手隔空撫上,“先生是說我的臉麽但說無妨。”

綺裏溪先是凝著臉,隨後打趣道:“實不相瞞,娘娘對自己下手,著實狠了些,傷口恐會留疤。”

她早料到了會有此結果,所以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同樣回了一笑,極淺。

“無妨,先生只管開藥讓我活下去即可。”

一個偏僻冷宮,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半吊子大夫,一個咋呼的宮女,就這樣死馬當活馬醫的照顧起了蕭輕雪。

在靈蘇百般小心的照看中,蕭輕雪的身體在慢慢好轉,只是臉上的傷口結痂之後,始終留有一道長長的疤。

輕雪自己倒是無甚在意,倒是靈蘇這個丫頭每每見了暗自抹淚。

輕雪將這一切看在眼底,卻無法表現什麽。看著她,經常就能想到自己先前的丫頭流翠,可惜,那個好姑娘早早的去了,因她而死。

留在她身邊的人,都沒有好結果。

所以對於蘇靈,輕雪始終保持著一定的疏離。這樣的疏離,是對於任何人,包括那個救了她命的綺裏溪。

綺裏溪偶爾會來給她看診,後來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麽大夫,對醫術只在於看了幾本醫書的水平,她是他的第一個病人。

每每看著蘇靈與綺裏溪因醫術而爭的面紅耳赤時,蕭輕雪總是在一旁靜靜看著,而思緒,卻總是不經意飄遠。

曾幾何時,她也曾與一個人,有過那樣好的感情,那麽美的時光。

而現在,在這個冷宮中孤老終生,是她對自己能預見的唯一結局。

她以為,日子就會這般平靜又枯寂過了,直到,一道皇後的懿旨降達到了這裏。

原來她在冷宮中的這段日子,李長卿又掛帥親征,收服了東夷散亂部落,為原來的大靖國土往東又增加了一大塊。

皇帝詔下,普天同慶,而宮中更是大擺宴席。

皇後有令,所有妃嬪均得赴宴,以示恩寵。

蕭輕雪看著宮女送來的一襲華麗服飾,是胡人的樣式。

因身處冷宮,無人管她,所以蕭輕雪一直以來是穿著自己的漢服舊衣。此番,終究是逃不過去了麽

“娘娘。”靈蘇在一旁擔憂的出聲:“要不,奴婢就說您身體不適,咱不出席了”

輕雪搖搖頭,手撫過那些異域服飾,語氣不聞悲喜,“替我換上吧。”

她的表情沒有抗拒,從她下跪求他們的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她早已沒有選擇的資格。

服從,是保全她在意的人的唯一方法。

哪怕,以尊嚴為代價。

宴會上,她盛裝出席,精致的面容,半掩的面紗,一出場,就受到了全場的註目。

與娜雲哲目光相接的一刻,她看到她嘴角噙起的笑,心下了然。

只怕,宴無好宴。

酒桌上觥籌交錯,她小心應對。

蕭輕雪料定了娜雲哲不會輕易放過她,不過在娜雲哲點名要自己在大殿上獻上一舞時,下座的她還是意外了一下。

果然,隨著皇後話落,所有人的註意力便停在輕雪身上。

那個至高座位上的人始終沒有反應,一如那日。

她的一切,都再與他無關。

如此,也好。

蕭輕雪垂著眸,半掩的面紗下擋去她此時的神色。

起身出席,在眾人的驚嘆中,跳起了一曲胡旋舞。

這舞,是她當初遠赴西域學的,那時他一路護送。這是他們的定情舞,她曾為他一人專跳過,而現在,她卻是把自己當做了舞姬。

她的身姿翩躚曼妙,面紗下的唇在冷笑,閉上眼,仿佛還能看見那個星空夜月下他為她吹曲伴奏的場景。

李長卿,此情此景,當初的你,可曾料想過

蕭輕雪從小善舞,她的舞技自是讓眾人嘆為觀止。

可與眾人迷戀的神色不同,李長卿只是漠然看著底下的女子,腦海中卻不期然閃進了多年前的一幕——

那一晚,他以葉吹曲,她借著清輝月光,翩翩起舞。

他至今記得風來時,揚起她的青絲與裙擺,宛若暗夜精魅,絕美的不似凡塵之人。

一舞畢,她唇邊微微綻放笑意,迎著月光,朝他走來。

眼前的景象與記憶中的重合,他微微瞇起了眸,與皇後對飲的間刻掩去了眸底的晦澀。

他怎不知,這一舞,她分明是故意為之。

殿上所有的人都被這舞技折服,良久,人群裏有人大叫了一聲“好”,這才陸續的,響起了連綿的掌聲。

下首一貴席上坐著的東夷首領緊緊盯著入座的蕭輕雪,他的目光,放肆而直接。

一碗豪飲後,他眼中微有迷離,言語中多有感嘆之意。

“這位娘娘的舞技著實令人驚嘆,不知怎的,瞧見這位娘娘,我就想起了前朝的清昀公主。”

他粗獷的聲線似有一絲緬懷,面上流露出惋惜之意,“傳聞前朝的清昀公主舞技出神入化,她及笄那日一曲霓裳舞更是令滿朝稱道,可惜——”

他的一番話,讓本是熱鬧的氣氛有一瞬的凝滯,一些朝上的漢臣面色已有些不佳。

尚朝恩將話匣一截,倏地像是意識到什麽,忙賠笑,“臣失言,該罰該罰,皇上,臣敬您一杯。”

“尚將軍言重了。”

李長卿面上不窺喜怒,亦同樣舉杯,一飲而盡。

娜雲哲放下酒杯,面上堆起笑,“尚將軍有所不知,我大靖國的這位蕭婕妤,舞技可是同樣不遜色於那位前朝公主的。妹妹,你說是不是”

聞言,蕭輕雪擡眸看向座上的皇後,聲音清冷,“娘娘過讚了。”

“怎麽的,這位娘娘竟也是姓蕭”尚朝恩的眼裏流露出更濃厚的興趣,若不是礙於此刻在大殿上,他早已一把扯了她的面紗。

娜雲哲將這一切看在眼底,繼而轉頭向身旁的男子撒嬌,“皇上,說起來,臣妾還沒有看過妹妹跳過漢人的舞蹈,不知那霓裳舞到底如何令人驚嘆”

李長卿看著她,隨後彎了唇角,輕輕拍拍她手背,“無妨,你若感興趣,便再叫她跳一曲。”

“多謝皇上!”

蕭輕雪始終在下面保持沈默,本以為,一顆早已麻木的心不會再痛的,可為什麽此刻,還是鈍鈍的抽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領旨退下的,回到偏殿,早有宮女準備好了舞衣。

蕭輕雪撫著自己的舞衣微微出神,第一次穿上它,她還是尊貴的大陳公主,而此刻,卻是一個身份不明的禁臠。

換好舞衣,她撫著面上的面紗。

這大概,是她自欺欺人的最後一點尊嚴了罷

“娘娘——”

靈蘇的輕呼透著濃濃的擔憂。

“走吧。”

還是熟悉的大殿,還是熟悉的夜空,樂聲好景依舊,只是昔人已故。

蕭輕雪將自己陷於舞蹈中,只有此刻,她可以在自己的世界中放縱發洩。

周圍的聲音,眾人的目光,她已完全隔絕。

一切變故,就在她舞至後段下腰時的一個動作。她只覺腰間束帶一松,斷落在地,心中猛地一個咯噔。

就在這時持燈的宮女們驚呼著摔倒,一個連一個,宮燈紛紛被摔滅,殿上瞬間陷入黑暗。

所有人猝不及防,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黑暗中,蕭輕雪顫抖著手攏緊了已經松敞開的舞衣,直到背上籠罩了一件大大的披風,將她整個人緊緊包裹起來。

“娘娘,您沒事吧”

是靈蘇。

輕雪尤驚魂未定,身子還是輕顫,緊緊攥著披風。而這時,大殿覆又明亮。

可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停在了殿中的女子臉上。

蕭輕雪面上的面紗,不知何時已經滑落,那道恐怖的長疤便毫無遮擋的顯現出來。

有人發出嗬氣的聲音,卻是嚇的。

他們的目光各色,像針一樣刺在她身上。

李長卿看著這一切,終於沈下了臉,冷冷丟了一句,“丟人現眼,退下去!”

蕭輕雪不知道自己怎麽被靈蘇帶出大殿的,她的行動有些僵硬,明明是盛夏的夜,她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冷。

她攏緊了披風,卻驅不散周身的寒意。

直到回到了冷宮,靈蘇這才氣急敗壞罵起來。

“娘娘,這都是皇後搞的鬼!奴婢在您上殿後才聽到皇後的宮女在偷偷議論,原來那舞衣早就被做過手腳了,她就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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