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玄關處。

“擡頭。”謝向謙替陸一拉上羽絨服拉鏈，“你先回去換衣服，拿包，然後我開車載你去接阿姨叔叔。”

陸一：“你也去嗎？會不會不方便？”

謝向謙替陸一打開門：“一一，我們不搞地下情，更不是偷情，是正大光明談戀愛。”

“哦。”陸一咬著下唇回應，她朝外走一兩步後，轉過身。謝向謙原本跟在她身後，她回身後，兩個人是面對面了。

謝向謙不解地看著她，問：“怎麽了？”

陸一雙手抓住他的大衣衣領，果斷往下一拽，同時踮起腳尖，軟軟的唇親親觸碰他的唇角。

停覆幾秒，很快移開。

月牙眼水亮亮，臉頰粉似桃花，她笑吟吟地小聲說：“我已經開始想你。”

說完，就松開手，輕快地轉手，同手同腳地朝外走。

謝向謙扣住撩完就想跑的陸一的手腕，拉回懷裏，低頭……

隔壁一陣開鎖的響動。

“謝校長家怎麽會有動靜，我去看看。”熟悉的男聲說。

“前幾天，學校旁邊蓮華小區有撬鎖偷竊的，你先別開門出去，多危——”熟悉的女聲匆忙想攔住。

猝不及防，四目相對。

“啊！”

一陣短促的尖叫後，陸一後退一步，被嚇得腿一軟，跌落進謝向謙懷裏。

陸家客廳。

陸一正襟危坐，小心翼翼問道：“爸媽，你們不是十點的車嗎？現在才九點不到呀，”被她媽媽橫了一眼，心虛賠笑著說，“我正準備去車站接呢。”

陸媽媽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溫婉秀麗，聲音輕清柔美：“我讓你爸改簽了。”可點破自家閨女毫不留情，“寶寶，昨晚你睡寧寧家，可怎麽今早是穿著睡衣在向謙家？”

陸一抿嘴。

陸爸爸是一中出了名的笑面虎，他笑瞇瞇道：“嗨，那還不是咱閨女心急，急著來接咱們。急到沒時間換衣服，索性穿睡衣越過大半個城區；但恰恰就有時間中途拐回家，”他盯著謝向謙，笑意更深，糾正強調道，“回隔壁家。”

陸一：“……qaq”

謝向謙安撫性拍了拍陸一的手，站起，正要開口：“叔叔，阿姨——”

陸爸爸伸手打斷他，對著陸一說：“寶寶，去把我那副棋盤拿來。”又看向謝向謙，“向謙，咱們話，不急著說。不如，先陪叔叔下一盤。看到你，我就手癢得厲害。”

陸一正要站起來，謝向謙分外誠懇地說：“叔叔，真巧了，我給您準備的新年禮，也是一副棋盤，不如我去給您取，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陸爸爸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心裏再怎麽不順，也不得不讚一句：聰明孩子！

剛說完手癢，他就知道自個兒遞上荊條。

好一個負荊請罪！

陸爸爸露出些許真心的笑意，點頭說：“也行，也行。”

過了一會兒，謝向謙從家中取回兩份禮物，一一遞給陸爸陸媽。

陸媽媽微笑接過：“我也有啊。”

謝向謙：“阿姨，這是應該的。”

陸媽媽拆開禮物盒，瞅見盒子裏頭躺著的好幾本戲曲唱本的古籍孤本，原本客氣禮貌的笑，一下子變成驚喜之笑，合不攏嘴道：“向謙，這禮也太貴重了。”

謝向謙溫文爾雅地笑道：“阿姨，這些是我無意中淘到的，您放寬心，並不值什麽錢。只是我留著，還不如送真正懂他們的您呢！”

陸媽媽笑得眉眼彎彎，十分滿意地看著謝向謙：“哎，那好，我收著。”她小心翼翼地合上盒子，“呆會兒，洗了手再看。”

陸一目瞪口呆看謝向謙輕而易舉地攻略了她媽，還打算見識下他怎麽攻略她爸呢，就被媽媽挽住手，往廚房拖。

陸媽媽：“你們爺倆聊，我去做午飯，寶寶，你來給我打下手。”

謝向謙連忙阻止：“阿姨，您和叔叔剛剛回家，旅途勞頓，再做飯更是辛勞。若不嫌棄，不如由我來做？”

陸媽媽溫溫柔柔地推拒：“做飯能多辛苦，再說還有一一呢！”

她嘴上輕柔，手上狠狠一使力，陸一被她塞進了廚房。

陸爸爸嘴角帶笑看完這出投其所好，手裏摩挲著日向貝殼所制的白子，感嘆道：“向謙，那幾本書，花大工夫了吧，這蛤基石圍棋，榧木圍棋墩，怕也是有市無價吧。”

謝向謙嘴角揚著最得體的笑容，說：“都是應該的，況且寶劍贈英雄。”

陸爸爸也笑：“這話說一一媽媽倒還合適，用在我身上？你就取笑老師了。別人不知道，你還不了解老師有幾把刷子？”

陸爸爸曾是謝向謙的圍棋入門導師，和高三班主任。他這麽說，是存了親近之意的。

謝向謙原本緊繃的心弦松了下，笑著說：“那老師，不如我們來一盤？”

陸爸爸將智黑石制成的黑子遞給謝向謙：“正有此意。”

棋下著下著，陸爸爸冷不丁開口道：“向謙啊，你當初想不通的事，如今都已想通了？”

謝向謙手一顫，黑子落偏，他擡頭驚訝道：“您……？”

陸爸爸笑瞇瞇低頭看著棋盤，說：“一一讀高一的某周末下午，你阿姨回來拿補課資料，看到一一躺在客廳沙發上午睡，當時她時間緊，也沒喊醒一一。然後，她出臥室的時候，你猜猜，”陸爸爸落子，擡頭看對面人，“她看到了什麽？”

一向鎮定自若的謝向謙難得的有一絲窘迫，耳朵根迅速泛紅。

陸爸爸收起笑：“你們之間的事，我和你阿姨之前沒不摻和，之後，我們也不會。”

謝向謙：“您這麽相信我嗎？”

陸爸爸真心實意笑道：“別說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即便不是，我也願意相信我女兒的眼光和判斷力。”

謝向謙望著陸爸爸，不知道開口說些什麽，好像說什麽都太蒼白無力了。

陸爸爸：“想必你也知道，我和你阿姨向來並不是很合格的父母。只是我這個不合格的父親，還是想厚著老臉問兩個問題。”

謝向謙清清嗓子，啞聲說：“您問。”

陸爸爸：“一是，是否徹底解決了曾經的困擾，以後會不會再有任何猶豫；二是，十年前落的子，如今悔否？”

第一個問題，回答容易。謝向謙很清醒：“所有的困惑都已解決，不再有任何猶豫不定。”

第二個問題，他沈吟片刻，皺著眉頭，還是決定實話實說：“落子，無悔。”

陸爸爸喃喃重覆道：“落子無悔，落子無悔……”他嘆了口氣，拍拍謝向謙肩膀，“無悔便好。”

接著，陸爸爸話頭一轉，神色一變，認真臉問道：“向謙你讀金融，會炒股嗎？”

謝向謙：“……”

廚房內。

陸媽媽掌勺，陸一湊在旁邊，啰啰嗦嗦，不停地念念叨叨。

陸媽媽做番茄黑魚，陸一叨叨：“番茄多一點，要不再加點兒番茄醬，哥哥喜歡酸點兒的。”

陸媽媽做可樂雞翅，陸一叨叨：“再加點兒糖吧，不了，還是多加一罐可樂，哥哥喜歡濃一點兒。”

陸媽媽做椒鹽蘑菇，陸一叨叨：“最後撒黑胡椒粉，一點點就夠，哥哥喜歡。”

陸媽媽做荷塘小炒，陸一叨叨：“胡蘿蔔少放一點兒，哥哥不喜歡，要不幹脆別放了。荷蘭豆多一點，鮮馬蹄少點。”

陸媽媽做香菇油菜，陸一叨叨：“糖多放一點兒，哥哥喜歡甜甜的。多炒一會兒吧，哥哥喜歡軟一點的。”

………

脾氣一向很好的陸媽媽柔柔道：“小唐僧，再叨叨，中午就加菜一道——油潑唐僧肉。”

“……”陸一雙手緊緊捂住嘴，驚恐地望向媽媽。

陸媽媽被她逗笑了，陸一得寸進尺，靠著媽媽撒嬌：“媽媽，你不生氣了？”

“我能生什麽氣，只是你打著向謙旗號假公濟私，他才該生氣。”

陸一真不懂了：“什麽？”

陸媽媽手指點過一道道已裝盤的菜：“剛剛念叨的哪一個不是你的口味，準確的說，是你讀大學以前的喜好。上了大學，你才不那麽講究，還習慣上吃辣。”

陸一若有所思：“是嗎？”

陸媽媽：“不是嗎？！”她抽空看了眼身邊的自家姑娘，眼中流露的神色又柔軟幾分。

十幾年前，她貼著墻，站在主臥門口，看到少年雙膝跪在沙發前，慢慢俯身親吻沙發上她睡熟的女兒，動作輕柔地替一一蓋上毯子，拾起掉落地板的書。

當時她腦子混亂不堪，在少年起身前，下意識閃身躲進屋內。

十幾年後，她接到那個孩子的電話。

很多事情，很多細節，比如因無可避免地擔憂女兒過早貪食禁果，而日日提心吊膽、觀察探究等心情和辛苦，似乎都被無情的歲月漸漸磨淡。

但那天午後，客廳裏，和煦的光線中，少年舉止所流露的小心翼翼和溫柔細致，還是那麽那麽深刻。

更何況，她作為母親，是多麽清楚他在自家姑娘心中的地位。

所以考慮再三，她告訴了謝向謙，女兒的住址。

她因為曾經的少年，願意再給現在的青年一次機會。

晚上。

謝向謙一個人躺在從小睡到大的床上。阿姨聽聞他臥室空調壞得徹底，特地給他床下鋪了好幾層被子，軟綿綿的，還墊上了的電熱毯。

他卻感覺遠不及昨晚半分暖綿。

熄燈前，看了眼身上蓋著的被子。

是昨晚就蓋著的，陸一奶奶特地送來的陪嫁被。

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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