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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驚惶了。顏十一向我伸出一只手，眼睛卻不看我：“借我短劍一用。”
我解下劍，將劍柄遞到他手中。顏十一低垂著眼簾接過，對木梨吩咐：“遮上明珠，點起火折子。”
木梨依言而行，顏二將眼睛再次捂住。火光下枯骨重現，我仔細數了共有十具，顏十一提著劍，一座座打量，木梨緊緊跟著他身後，高舉著火折子去照亮。他二人在一處枯骨前停下，顏十一掂量了一下劍的重量：“就是它了。”
這處枯骨身量最小，從光影中隱隱可以看到身上披著薄紗一般的衣物。顏十一將劍用力戳進墻壁，只聽“哢哢”一聲響，落劍處起了一條縫隙，這縫隙似有生命一般迅速擴散，不會兒便延伸到穹頂正中央、明珠的鑲嵌處。
顏二不知何時睜了眼，他小心翼翼地說：“這是要塌嗎？”
木梨吹滅了火光，單手將劍抽出：“怕什麽？橫豎都是死……”
她話還沒說完，墻面便掉下一片，露出的洞裏吹出一陣濕潤的冷風，木梨將眼睛湊過去：“裏面好像是山洞。”她順著墻上的小洞，繼續又掰下來一片，反覆看了一陣兒：“怎麽像是雞蛋殼？”
我也伸手沿著縫隙取下一片，確實又輕盈又堅固，再想起蓬萊塚又名明卵，莫非這“卵”是真“卵”？
顏二見眾人都動手了，自己也不敢顯得太過擔心，便十分勤快的扒起墻來。片刻功夫，墻上便有了半人高的孔洞，從墻洞外可見一具骷顱正盤坐在山體凹陷處，身上披著破爛的法袍，腳下有一頂青色玉冠。
顏二猶豫了片刻，一馬當先鉆進去，翕動著鼻子回過頭來說：“這裏不臭。”他走到骷髏前先草草拜了一下，口中念道：“不知是哪位祖宗在上，請受我一拜。”他拜完了，繞著骷髏轉了一圈，指著骷髏身下說：“祖宗坐著個抽屜。”
我與木梨、顏十一也陸續鉆進來，站在山洞中可見明卵全貌——正是一個白色巨蛋，一半陷入地下，一半便是我們剛剛停留的誤以為是石室的空間。
顏二因為覺得都是自家祖宗不用客氣，跪在骷髏面前鄭重磕了幾個響頭，便拉開了抽屜，將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入懷中。
我輕咳一聲，似笑非笑地問：“顏二，寶貝裏面可以‘起死回生’蠱？”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被眾人圍觀，又將東西全部倒在地上，一個一個仔細看了，才搖頭說：“沒有。”
我便不感興趣，向遠處走去，每走一段路，都可以看見一具枯骨，均是圍繞明卵盤腿而坐，雙手搭在膝蓋上，顱骨歪靠肩膀，這些人大概是陪顏二祖宗殉葬的信徒。
“你要‘起死回生’蠱做什麽？”
顏十一無聲無息跟在我身後，突然發問。聲音在山洞中回蕩，打破了不知幾百年的寂靜。我沒有回頭，輕聲說：“自然是要救人。”
“救人？懷錯難道又要死了嗎？”
我將明珠拿出，白光在黑暗中顯得越發微弱，只見眼前百米之內怪洞相連，岔路交織，在更深更遠處，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柔和的白光，“那是另一個明卵。”
我回頭對身後三個人說：“這裏大概是地下石穴，如果誤入歧途，怕是再也走不出，我們去找下一個明卵，看看有沒有什麽道路可以通向地面。”
顏二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麽，便轉頭問顏十一：“老爹也在這裏啊，當初老爹怎麽進蓬萊塚的，十一弟你還記得嗎？”
顏十一直直盯著他，忍無可忍道：“老爹剛過身，你和顏一聯合眾兄弟將我趕走，我怎麽知道爹是怎麽進的蓬萊塚！”他甩開顏二，一把走到我面前奪過明珠：“跟我走，都閉嘴吧。”
顏二當真緊緊閉嘴，一路不說話，木梨拽著他的袖子也安安靜靜。一行人走了不知多久，明卵微弱的白光逐漸清晰起來。第二個明卵明顯縮小了很多，外面的洞窟中也沒有枯骨。
顏二瞅瞅我和顏十一的臉色，二話不說拿出自己的兵器——一把錘子——就開始砸墻，砸出一個完美的橢圓形，他先擠進去：“十一弟，這回祖宗們在明卵裏面了。”
我剛想進去，被顏十一拉住，他瞥著木梨，示意道：“你先進。”
木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顏十一，沒說什麽乖乖進去了。顏十一這才松開手，望著遠處說：“進去吧。”
第二個明卵內確實如顏二所說，沿著圓形墻壁，圍坐著五具枯骨，當中一個身材格外高大，也是披著法袍、戴著玉冠。周圍的四具枯骨卻斷手斷腳，脛骨上還系著一條鐵鏈，形狀淒慘至極。
眾人見了這幅景象，不由都覺得毛骨悚然。顏二低聲說：“這個祖宗我可認識，顏家第四代國師，他弒父上位，虐殺成性，連續絞殺了三位皇帝，最後顏家人一起合力將他殺死，旁邊這四個人應該就是他手下無惡不作的‘四魎’，他的寶貝我可不敢拿，看他就害怕，十一弟咱們趕緊走。”
木梨走到四代國師的面前端詳了一陣，又繞到骷髏背後，驚喜得喊道：“這裏有門！”
☆、夜深忽夢少年事（一）
說它是門，其實不過是明卵內壁的一個剛好容人鉆進去的孔洞。
我彎腰撿起地面的碎片，放輕了聲音：“不像是很早就有的。”倒像是不久前剛剛砸落的。
木梨的臉唰得變白，她擡手去撫摸孔洞邊緣，臉色越發不好：“除了我們之外，還能有誰在蓬萊塚？”
顏二卻喜不自勝：“也許能帶我們出去！”
我與顏十一對視了一眼，並沒有分享顏二的喜悅。蓬萊塚是顏家埋骨處，為防宵小垂涎塚內陪葬，蓬萊塚的入口從來不為外人所知，每代國師身亡後，會由他的巫傀將屍骨送入此處。但巫傀是不需要打破明卵壁來進出的。
我們一行四人因顏二胡亂念咒而從舊塔掉落這裏。舊塔下是一座小山坡，想必我們就在山體之中，如果真有人也在蓬萊塚，他又是怎麽進入的呢？
若是真的盜墓賊，倒是好事，可以跟隨他離開。只怕事情沒這麽簡單，我看向四代國師的頭顱，他的牙齒異於常人，竟如犬齒般尖刺交錯，情不自禁握緊了手中的短劍，不管是人是鬼，我不能被困在蓬萊塚，晏秦郎還在等著“起死回生”蠱。
我看看眾人，皆是驚疑不定的神情，便轉身自己先鉆了出去。孔洞後似乎是巖石間的一道縫隙，我側著身子努力向前擠，忽然感到手被握住，不由艱難地轉動眼球去看——顏十一高高大大的身軀十分憋屈的佝僂著，一只手急急伸過來握住我的，並將明珠放在我手心：“小心。”
這縫隙狹窄，並不需要照明，但我輕輕舒了口氣：“多謝。”便將手抽出又箍住他的手腕，牽著他慢慢前挪。
縫隙越走越寬，也越走越矮。顏十一幹脆四腳並用爬到我身邊，他用肩膀輕輕撞了我一下：“你要‘起死回生’蠱，是生病了嗎？”
我將明珠放進懷裏，搖搖頭：“是為了救晏秦郎。”
顏十一停了下來，愈發疑惑：“你要救他？救他做什麽？”
後面顏二聽不到我們講話，吭哧吭哧地說：“十一弟，你別停啊！我要撞到你屁股啦！”
顏十一只得繼續爬，他自言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以前你救懷錯，現在你又救晏秦郎，你什麽時候才能救完人，和我一起回家。”
我擦擦額頭的汗水，笑道：“我和你，還有一個家嗎？”
沒想到顏十一點點頭：“在遠京，靠近皇城的地方，我買了一個小院子。”他嘆了一口氣，“自從我買了，就再也沒去過了。”
我沒想到能從顏十一口中聽到這樣疲憊倦怠的話語，在明珠隱隱光輝中，他碧色雙眸中倒映著我的身影，仿佛一團鬼火誓要將我燃燒殆盡。
我移開目光，輕輕撥開他的手臂，繼續爬行。
縫隙越來越大，我終於能直起身來，瞥見自己鮮血淋漓的雙手，便用牙咬住袖子，想扯下一塊布來包紮傷口。
顏十一按住我的肩膀：“我來。”
我抿著嘴，什麽也說不出來。他將我的手托在掌心，細細撒了藥粉，聽見我痛的吸了口氣，便安慰說：“越痛好得越快。”然後將自己的袖子扯下來撕成布條，一圈圈將我的手裹成一個粽子。
顏二和木梨相互扶持著，竟走到了我前面。見他們走遠，我低聲說：“聽顏二說，你因為手上的傷，無法召喚巫傀了是嗎？”
顏十一“嗯”了一聲，將我的兩只手都包紮好了才說：“那是以前的事情，早恢覆了。”
“何時恢覆的？”我繼續追問。
顏十一這才擡頭，面無表情地說：“圍獵場上，你把身子給我的那天。”
我一下子感覺十分尷尬，當初的事情實在是因為我悲憤過度，想拿顏十一報覆懷錯，若是沒有顏十一，也會有別人吧。便輕咳一聲：“那你怎麽還被顏一他們趕出了姚國？”
“誰說我是被他們趕走的。”顏十一再次低下頭，翻來覆去看著包紮的手，“我想去姚國殺懷錯，給你報仇。”
縫隙內好像忽然升高了溫度，我臉皮發燒，對顏十一的愧疚如排山倒海般湧來，“那你為何又沒殺他？”
“殺不了，殺得了我早殺了。”顏十一似乎被我問得不耐煩，忽的直起身，自己向前邁著大步走了。
“十一弟，快來看，又是一個明卵！”顏二在前面遙遙呼喚著。
我緊緊跟在顏十一身後，縫隙盡頭果然連接著另一個明卵。這第三個明卵中空蕩蕩的，只有一具骷髏，端坐在正中間，身旁還有一個一人長的木箱，箱子上的鎖晃晃蕩蕩的，被顏二一扯就掉了下來。
顏二看見這樣大的木箱，先是一喜，後又一疑：“這木箱裏應該是寶貝吧？”他左看看右看看，見沒人想助他一臂之力，要咬牙鼓氣，一把掀開箱子的蓋子，探頭往裏一看。
“十一弟，”顏二僵硬著身子，頭也不敢轉頭，“你過來看看，有屍體……”
顏十一還未動，箱子中的“屍體”自己坐了起來。顏二雙腿一軟，跪在了“屍體”面前：“祖宗啊！”
“屍體”揉揉眼睛，將身上披著的破布拿下來，露出嶄新的青色衣衫：“你們是誰？”
我被顏二嚇得不輕，待看清了箱中之人的面目，不由踢了顏二一腳。這人相貌俊朗，目若寒星，正是一位面色紅潤的翩翩少年郎，哪裏像個屍體了？
少年打著哈欠從箱子裏出來，旁若無人地走到一旁坐下開始吃餅。
見他大嚼特嚼，我們四個人才意識到困在蓬萊塚這麽久，好像真有點餓了。但這個少年與我們素昧平生，實在不好要餅來吃，只得站在一邊幹看著。
少年吃完了餅，又從包袱裏面掏出一個桃子，津津有味地吃起來，邊吃邊打量著我們。
蓬萊塚外已經是秋季，不知少年哪裏得來的桃子，愈發顯得他深不可測。
“你們，”少年啃著桃子，“怎麽進來的蓬萊塚？我以為顏家的混蛋守得很嚴呢。”
顏二和顏十一對望一眼，還是顏十一開口：“我們不小心進來的，這位少俠，能否請教高姓大名？”
少年垂眼一笑：“叫我白少俠吧，我是被奸人騙進這裏的。”
顏二沖著我擠眉弄眼，湊到我耳邊說：“蓬萊塚的入口連顏家人都不知道，他怎麽可能被人騙進來，肯定是盜墓的！”
少年眼神一閃，看見我與顏二竊竊私語，指著我問：“這位小妹妹，你們在說什麽？”
我笑道：“剛才在前一個明卵裏面見到一處孔洞，是白少俠你砸的嗎？”
“是呀。”他點點頭，又從包袱裏掏出一個桃子，一揮手擲向我。
顏十一擋在我面前，一把捏住桃子，警惕地看向他。
少年拍拍身上的土，狡黠一笑：“緊張什麽？我看妹妹好像很餓的樣子。”
我見他笑容可愛，不由也笑問：“白少俠，你被困在這裏多久了？可有找到出路？”
“我沒有在找出路。”少年搖搖頭，又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我在找把我騙進來的奸人。”
顏二好容易接受少年是個大活人，聽說蓬萊塚還有一個人，強忍著恐懼說：“怎麽還有一個！蓬萊塚今天是怎麽了，是不是法術失效了？”
少年笑瞇瞇走到我附近，並不在意顏十一難看的臉色：“妹妹，此處唯有你我年紀相差不多，你叫什麽名字呀？”他故意將下巴向顏十一一點，“他是你的爹啊，還是你的哥哥啊，看你看得真嚴。”
少年雖然笑著，眼光卻深沈莫測，不像他表現出來的人畜無害樣。
我斟酌著語句問：“你找到那個奸人，然後怎麽出去？”
“自然是打他一頓，逼著他帶我出去了。”他向旁邊走了一步，又問木梨，“這位大姐，你餓嗎？我還有桃子呢。”
木梨板著臉，扭身走到顏二身後不說話。
“你的哥哥姐姐脾氣都不怎麽樣啊，”少年毫不在意地笑著，他拾起地上的包袱，又從木箱裏面翻出一把奇長的劍背在身後，對我招招手，“跟我走，我帶你們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打開腦洞，猜猜少年是誰
☆、夜深忽夢少年事（二）
顏二不禁問道：“往哪裏走？”
少年回首一笑，指著面前的墻壁說：“自然是破墻而出。”說罷，他變掌為拳，向墻壁狠狠捶下，當即在壁上鑿出個洞來，又擡腳去踹，劈裏啪啦毫無章法，讓顏二和顏十一看得心中起火。
“十一弟，這人看起來和顏家有仇，他說的奸人，怕正是顏家人吧，到時候我們一起合力將他制住……”顏二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被木梨緊緊按住手。
少年忙完了，自己先跳進去：“你們也進來吧。”
這一次依舊是山間縫隙，但是比前一個寬闊許多，一行人走了約幾百米遠，又見明卵。少年則抽出長劍，劈向卵壁。明卵內忽然傳來一聲：“啊！”
少年沖著我們一笑，做口型道：“奸人！”然後側身跳了進去。
我們四人猶豫了一下，聽見明卵內似乎傳來打鬥聲，也憂心忡忡跳了進去。
少年揮舞著那柄奇長的劍，像耍猴一樣逗弄著一個身穿法袍的青年。青年一邊躲，一邊嘴裏喊著：“我打不死你，我餓死你！”
青年無意間從餘光看見我們呆立在一旁，嚇得腳下一個趔趄：“你們是誰？怎麽在我顏家的蓬萊塚裏！”
顏二聽了便嗆到：“怎麽是你家的？分明是我家的！”
二人說了一通，互相就覺得不對勁，青年對少年一擺手：“停戰停戰。”便瞪大了眼睛去看顏二，又皺眉去看顏十一。
顏二眨眨眼睛，湊到顏十一耳邊說：“十一弟，這人是不是老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啊！瞧著和老爹真像。”
那邊青年嘴裏也有話要說：“你們倆是不是顏鳥人哥哥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顏二怒斥道：“我還想問你，你是不是顏花人在外面搞出來的私生子？”
青年面色古怪，他指著自己的腦袋，長大了嘴巴：“哈？我就是顏花人，我搞什麽搞？”
怒氣之下，顏二也不怕了，躍到青年面前指著鼻子質問：“你是瘋子嗎？顏花人都死了好幾年了，你來冒充他之前也不打聽打聽！”
青年看傻子一樣看著顏二：“我他媽的好好活著呢。”
兩人雞同鴨講，越說越不投機，青年一拍大腿：“廢話甚多，來比劃比劃吧！”說著一揮衣袖，從袖中鉆出一個異常肥胖的巫傀來，小山一樣堵在顏二面前。
顏十一拉住躍躍欲試的顏二：“二哥，這不是老爹的巫傀‘魁’嗎？”
顏二仰頭一看，臉上瞬間變色，磕磕絆絆的說：“老爹的巫傀不是和他一起死了嗎？”
顏二因為從小就好吃懶做，經常挨他爹顏花人的罵，經常罵著罵著就要打。顏花人貴為國師當然不能親自動手打，於是他的首席巫傀“魁”便出手了。顏二別的不清楚，“魁”長什麽樣子，他閉眼都能想起來，做夢夢見都要嚇醒，更別說“魁”又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看著噩夢重現，顏二幾乎要屁滾尿流，這時青年還在問：“你爹是誰啊？”
他想也沒想，絕望的說：“我爹是顏花人啊！”
青年氣急，罵道：“我他媽就是顏花人啊！”他轉過頭對在旁邊看得樂呵呵的白姓少年說：“百裏遜！你說，我是不是顏花人，我是不是沒死呢！”
一室皆靜，連顏二都屏住了呼吸，四個人八只眼，統統射向那少年。
木梨顫抖著問：“你叫什麽？”
青年搶著回答：“他是百裏遜，我是顏花人，你們腦子有問題嗎？還要我說多少遍！”
我也傻了，對那少年問：“你認識百裏文、百裏景嗎？”
少年搔搔腦袋，奇道：“文、景是我的兩個兒子，妹妹你是如何知道的？”
這下子，我和木梨都啞巴了，目光陷在少年身上。而顏二、顏十一兩兄弟，也統一露出呆像，顏二擰著自己大腿，幽幽地說：“咱們這他媽是撞鬼了啊！難怪說蓬萊塚有進無出，這他媽是要到地下給鬼祖宗當孝子賢孫啊！我不想活了！”
話雖然這樣說著，顏二當機立斷撲到青年腳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爹啊，我錯了，我不該夥同大哥把十一弟趕走啊，你放我回陽間吧，我輔佐十一弟當國師還不成嗎？我以後再也不敢做壞事了！”
青年拼命抖腿，想把這便宜兒子抖落：“我沒有你這麽大兒子，你不要認我當爹，你是個傻子！”
顏二涕淚橫流，連連點頭：“我是，我是，我就是大傻子，爹你不要嫌棄我，我以後好好讀書，爭取不傻。”
我看青年越來越疑惑，少年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連忙跑過去拉著顏二退到遠處：“你可千萬別再說了，你還沒看出來嗎？”
木梨和顏十一也湊過來，凝重的說：“怕是……我們遇見年輕的顏花人和百裏遜了。”
我點點頭，對顏二囑咐道：“你要是再說，顏花人知道你將來夥同顏一把他最看重的小兒子趕出去，又把顏家搞得烏煙瘴氣，一氣之下不生你了怎麽辦！”
顏二嚇得一哆嗦，呆頭呆腦的問了一句：“我都已經這麽大了，還能塞回老娘的肚子嗎？”
“你要是把未來真相告訴顏花人，他生出第二個孩子就掐死，你還能活到這麽大嗎？也許過一會兒就要灰飛煙滅了。”我看顏二一個男子漢，動不動就哭來哭去，實在忍不住，便嚇他一嚇。
顏二果真要被我嚇死了，立時沖到顏花人面前：“我有病，大哥，我看見英俊貌美的男子就想認爹，我發病很久了，大哥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要說顏二給他爹顏花人當了二十多年兒子是真沒白當，一句話就把顏花人說得熨帖了，他咂摸著“英俊貌美”幾個字，覺得這倒是真好，又見到顏二長得也很順眼，便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我哥顏鳥人的兒子啊，看著像我顏家人。”
顏二頭如搗蒜，連連稱是，指著顏十一說：“我親爹就是顏鳥人，我們兄弟倆都是鳥人的兒子”
顏花人還不知道自己無意中被罵了，他哈哈大笑：“看著你們兩個就很面善，原來是一家，召喚巫傀出來看看？”
“好，好。”顏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顫抖著打了個響指，身邊出現了一個與他一般戰戰兢兢的巫傀。
顏花人不甚滿意地點點頭，似乎覺得鳥人哥哥的兒子真不怎麽樣，他將目光轉向顏十一，“你也召喚一個瞧瞧？”
我緊張地看向顏十一，他安撫地沖我點點頭。忽然一陣風從身後掠過，我回頭一看，他身後憑空出現了兩個巫傀，身材十分高大，雙雙揣著袖子一左一右立在顏十一身後。
顏花人驚嘆了，他背著手想起了顏鳥人。他爹共生了四個兒子——花鳥蟲魚，其中顏花人最年幼，是老來子，顏魚人、顏蟲人、顏鳥人為一母同胞，比顏花人足足大了二十多歲。這三個老哥哥當中，顏鳥人不學無術又生性風流，經常有女子帶著孩子來認祖歸宗，也有孩子長大成人了自己跑來找爹，都是顏鳥人在外面留下的種。然而顏鳥人的種雖多，個個其實都不頂事的，面前這個青年居然能在蓬萊塚中喚出兩個巫傀，可見能力實在不凡。
顏花人起了愛才之心，對顏十一便和顏悅色起來，第一句話就說：“好侄兒，你流落在外怎麽不想著來顏家認祖歸宗？”
顏十一看著年輕的父親，不忍心撒謊，便低頭說：“唔……”
顏花人只當他有難言之隱，也不追問，他忽然轉身叉著腰對身邊的少年百裏遜道：“百裏遜！你想不到吧！他們是我的救兵，今天必叫你死在蓬萊塚，永世不得超生！”
顏花人在這邊叫囂的歡，另一邊顏二和顏十一卻越發垂下了頭，一是沒想到親爹年輕時候是這個不著調的模樣，二是想到百裏遜會順順利利的逃出來蓬萊塚，不是很想見證親爹自己打自己的臉這種事，於是二人一並沈默不語。
百裏遜懶洋洋將長劍支在地上：“你們要幫著顏花人打我？”
四個人沒一人吭聲，顏花人還在兀自活潑的挑釁：“我今天要先卸了你的胳膊，再踩斷你的腿……”他回頭看看顏家兩兄弟，鼓舞道：“來啊，一起揍他！”
兩個人將頭垂得更低了，似乎試圖塞進胸口裏。
“你們還楞著幹什麽，趁著顏家人多，趕緊上啊！”顏花人慢慢覺得有點兒不對勁，第一次將目光放在我和木梨身上，他總結出一個啼笑皆非的理由：“難道，你們倆的媳婦不讓動手？”
顏花人面露惋惜之色，實則暗中掐算，想著要先嚇嚇這兩個貪生怕死的小媳婦。
掐著掐著，顏花人臉色發青，像是先把自己嚇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顏花人和顏二的搞笑擔當
☆、我的角色
“你！你！”顏花人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沈聲道：“想不到你竟也是無命格之人！”他瞥了一眼百裏遜，氣鼓鼓的說：“你好狡猾，居然找來兩個百裏家的女子，來誘惑我顏家的男兒！”
百裏遜一挑眉，也將目光轉向我與木梨，笑道：“我猜，這位妹妹應該是柏叔父家的女兒，這位姐姐是禮叔父家的女兒，謝你們前來助我。”
木梨和我聽了，都知道百裏遜在胡說八道，只是不知他用意為何，便只點頭不說話。
顏花人見了，哪裏還有不信的。他將巫傀收入袖中，鐵青著臉對百裏遜道：“你真是算無遺策，我自愧不如，打也打不過你，在蓬萊塚還能有人相助，看來你命不該絕。”
百裏遜依然笑瞇瞇：“花人兄，你不想困我在此處了嗎？”
“困什麽困，我現在就很困，皇帝動動嘴，國師跑斷腿，氣死我了，我再也不摻和姚呂兩國的破事了！”顏花人當真動了氣，一路罵罵咧咧不停嘴，從百裏遜罵到姚國皇帝，又從皇帝罵到顏二和顏十一身上，但罵歸罵，他還是老老實實在前面帶路領眾人出去。
顏二瞅著顏花人罵得興起，悄悄和顏十一抱怨：“原來是老爹自己把百裏遜領出蓬萊塚的，真丟人，難怪他對外總是說是百裏遜自己跑的。”
顏花人領的道路，依舊穿過一個個明卵，但不知他使了什麽法術，卵壁上自行浮現出一個門來，一群人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
走了沒多久，顏花人停止了謾罵，也止住腳步，對百裏遜道：“我要吃餅。”
顏二勸說他：“上去再吃吧。”
顏花人氣得鼓起了眼睛，恨恨道：“我現在就要吃！百裏遜，我知道你包袱裏有餅，你從我家廚房偷的東西，難道還不給我吃嗎！”
鬧起脾氣的顏花人，連百裏遜也懶得和他計較，便將包袱扔給他，自己去看明卵中的國師骷髏。
我見眾人都圍著顏花人打轉，便悄悄走近百裏遜。見他正凝神瞧著骷髏身下的坐騎，便問：“百裏……公子，你就這樣兩手空空的走嗎？”
百裏遜疑惑的看向我。他的容貌太過稚嫩，看不出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爹，也想象不到他在呂國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模樣。我幾乎不能把眼前年輕的百裏遜，與我印象中那個陰謀詭譎、多智近妖的中年百裏遜合為一人。
但如果我所猜不錯，這人當真是年輕時的百裏遜，我與顏十一一行四人陰差陽錯回到了過去，回到了百裏遜闖蓬萊塚、盜“起死回生”蠱的時間節點上，那麽，在這時候，救懷錯的蠱還沒有到百裏遜手中。
而他似乎也沒有盜走任何東西的打算。
如果我影響了他的決斷，如果他真的兩手空空離開蓬萊塚，那懷錯……也許會死！
“顏家埋骨處的寶物，每一件拿出去都是舉世珍寶，百裏公子你當真不想拿嗎？”我穩住心神，不想過於急切讓百裏遜生疑。
“顏家的寶物，不過都是奇技淫巧罷了，我走的是人間正途，要它作甚？”百裏遜目光如炬，仿佛看到了我掩藏在心底的迫切。
旁邊顏花人一邊啃餅一邊豎著耳朵傾聽，他將餅胡亂咽下去，大聲警告：“你們可不要打什麽歪主意，蓬萊塚的東西你要想拿走，就得留下點兒什麽。”
我咬著牙問：“留下什麽？”
“當然是同等價值的東西啦！”顏花人不懷好意地嚼了一口餅，“這裏的珍寶價值連城，你要是想把命留在蓬萊塚，倒是可以拿走幾件，不過命都沒了，你還貪什麽。”
顏十一擡頭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的用意，便苦澀的笑著對他搖搖頭。
百裏遜輕聲問：“你覺得我應該拿什麽？”
這話問得奇怪，也問得巧妙，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他見了便轉過頭繼續觀察骷髏坐騎。那坐騎很怪，雕成魚狀，魚背上的骷髏撇開兩條大腿騎在上面。
百裏遜湊近了些，指著魚眼對我說：“在轉。”
我也彎腰去看。確如百裏遜所說，石雕的魚，魚目卻是在咕嚕嚕轉動個不停，剛想發聲。忽然耳邊傳來顏花人的小聲音：“在魚眼珠子裏有一種蠱蟲，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百裏遜，你想不想要？以你無命格的運道，也許可以安然將它帶出，服用以後死都不怕，怎麽樣？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天下第一’蠱，怎麽樣？”
顏花人用意明顯，百裏遜也不惱，他指尖落在魚目上又收回：“不如叫‘起死回生’蠱。”
我的心漏掉了半拍，直直站在那裏不敢動，沒想到蠱竟然就在我眼皮底下，我拿一個給晏秦郎，百裏遜拿一個出去——將來可以救懷錯。
而百裏遜卻毫不在意的拉著顏花人走開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亂如麻，他竟然沒有去拿……
難道我的介入，改變了百裏遜的抉擇嗎？難道懷錯一輩子都要當個既盲且啞的廢人嗎？可百裏遜又怎麽會冒著被困死在蓬萊塚的風險去拿！百裏遜拿不到，我也拿不到，他拿不到懷錯也許會死，我拿不到晏秦郎必死無疑。
我感覺無法呼吸，一手扶在墻上，卻不小心推倒了魚背上的枯骨。枯骨搖搖晃晃並沒有散架，但他頭上帶的玉冠卻掉在地上，碎了一角，露出中空的內腔來。
我蹲下身，手剛剛觸碰到玉冠，它便碎成十幾片，而裏面的東西也展現在我眼前——那是一副青玉燕釵和一對雞血玉墜。這一釵二墜合在一起，就是致我兩世為人、禁錮我魂魄的玉鳧。
我握著青玉燕釵，眼光追隨著百裏遜的身影，他也許會拿走“起死回生”蠱，但他怎麽可能去拿走玉鳧？
直至此時，我才終於明白，我在這段過去時間裏所扮演的角色，也終於知道我兩世為人的意義。
顏花人吃飽喝足後，領著眾人繼續前行，一直來到我與顏二等人掉落的第一個明卵處才停下。他在明卵頂部開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孔，又揮袖喚出巫傀。巫傀龐大的身軀擠入孔洞，不一會兒便扔下一個軟梯。
顏花人跳上軟梯，還不忘吩咐顏十一：“侄兒，你上去以後跟我回家，你有大本領，不能浪費了。”
等顏花人上去了，軟梯依舊在，眾人才松了一口氣——很怕顏花人出爾反爾將其他人留在這裏。
第二個上去的人是顏二，他緊緊將身子貼在軟梯上，軟梯便來來回回搖晃，他一邊嘀咕著：“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一邊緩緩爬了上去。
第三個人是木梨，她登上了軟梯，回頭看著百裏遜，眼中忽然充滿了淚水：“你好好活著！”
木梨願百裏遜好好活著，若是他一直活著，百裏家就不會倒，百裏文也就不會死，她不會經歷那樣多的磨難，也許還可以當閨閣中一位安安靜靜的小姐。
顏十一扶住軟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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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解下劍，將劍柄遞到他手中。顏十一低垂著眼簾接過，對木梨吩咐：“遮上明珠，點起火折子。”
木梨依言而行，顏二將眼睛再次捂住。火光下枯骨重現，我仔細數了共有十具，顏十一提著劍，一座座打量，木梨緊緊跟著他身後，高舉著火折子去照亮。他二人在一處枯骨前停下，顏十一掂量了一下劍的重量：“就是它了。”
這處枯骨身量最小，從光影中隱隱可以看到身上披著薄紗一般的衣物。顏十一將劍用力戳進墻壁，只聽“哢哢”一聲響，落劍處起了一條縫隙，這縫隙似有生命一般迅速擴散，不會兒便延伸到穹頂正中央、明珠的鑲嵌處。
顏二不知何時睜了眼，他小心翼翼地說：“這是要塌嗎？”
木梨吹滅了火光，單手將劍抽出：“怕什麽？橫豎都是死……”
她話還沒說完，墻面便掉下一片，露出的洞裏吹出一陣濕潤的冷風，木梨將眼睛湊過去：“裏面好像是山洞。”她順著墻上的小洞，繼續又掰下來一片，反覆看了一陣兒：“怎麽像是雞蛋殼？”
我也伸手沿著縫隙取下一片，確實又輕盈又堅固，再想起蓬萊塚又名明卵，莫非這“卵”是真“卵”？
顏二見眾人都動手了，自己也不敢顯得太過擔心，便十分勤快的扒起墻來。片刻功夫，墻上便有了半人高的孔洞，從墻洞外可見一具骷顱正盤坐在山體凹陷處，身上披著破爛的法袍，腳下有一頂青色玉冠。
顏二猶豫了片刻，一馬當先鉆進去，翕動著鼻子回過頭來說：“這裏不臭。”他走到骷髏前先草草拜了一下，口中念道：“不知是哪位祖宗在上，請受我一拜。”他拜完了，繞著骷髏轉了一圈，指著骷髏身下說：“祖宗坐著個抽屜。”
我與木梨、顏十一也陸續鉆進來，站在山洞中可見明卵全貌——正是一個白色巨蛋，一半陷入地下，一半便是我們剛剛停留的誤以為是石室的空間。
顏二因為覺得都是自家祖宗不用客氣，跪在骷髏面前鄭重磕了幾個響頭，便拉開了抽屜，將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入懷中。
我輕咳一聲，似笑非笑地問：“顏二，寶貝裏面可以‘起死回生’蠱？”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被眾人圍觀，又將東西全部倒在地上，一個一個仔細看了，才搖頭說：“沒有。”
我便不感興趣，向遠處走去，每走一段路，都可以看見一具枯骨，均是圍繞明卵盤腿而坐，雙手搭在膝蓋上，顱骨歪靠肩膀，這些人大概是陪顏二祖宗殉葬的信徒。
“你要‘起死回生’蠱做什麽？”
顏十一無聲無息跟在我身後，突然發問。聲音在山洞中回蕩，打破了不知幾百年的寂靜。我沒有回頭，輕聲說：“自然是要救人。”
“救人？懷錯難道又要死了嗎？”
我將明珠拿出，白光在黑暗中顯得越發微弱，只見眼前百米之內怪洞相連，岔路交織，在更深更遠處，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柔和的白光，“那是另一個明卵。”
我回頭對身後三個人說：“這裏大概是地下石穴，如果誤入歧途，怕是再也走不出，我們去找下一個明卵，看看有沒有什麽道路可以通向地面。”
顏二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麽，便轉頭問顏十一：“老爹也在這裏啊，當初老爹怎麽進蓬萊塚的，十一弟你還記得嗎？”
顏十一直直盯著他，忍無可忍道：“老爹剛過身，你和顏一聯合眾兄弟將我趕走，我怎麽知道爹是怎麽進的蓬萊塚！”他甩開顏二，一把走到我面前奪過明珠：“跟我走，都閉嘴吧。”
顏二當真緊緊閉嘴，一路不說話，木梨拽著他的袖子也安安靜靜。一行人走了不知多久，明卵微弱的白光逐漸清晰起來。第二個明卵明顯縮小了很多，外面的洞窟中也沒有枯骨。
顏二瞅瞅我和顏十一的臉色，二話不說拿出自己的兵器——一把錘子——就開始砸墻，砸出一個完美的橢圓形，他先擠進去：“十一弟，這回祖宗們在明卵裏面了。”
我剛想進去，被顏十一拉住，他瞥著木梨，示意道：“你先進。”
木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顏十一，沒說什麽乖乖進去了。顏十一這才松開手，望著遠處說：“進去吧。”
第二個明卵內確實如顏二所說，沿著圓形墻壁，圍坐著五具枯骨，當中一個身材格外高大，也是披著法袍、戴著玉冠。周圍的四具枯骨卻斷手斷腳，脛骨上還系著一條鐵鏈，形狀淒慘至極。
眾人見了這幅景象，不由都覺得毛骨悚然。顏二低聲說：“這個祖宗我可認識，顏家第四代國師，他弒父上位，虐殺成性，連續絞殺了三位皇帝，最後顏家人一起合力將他殺死，旁邊這四個人應該就是他手下無惡不作的‘四魎’，他的寶貝我可不敢拿，看他就害怕，十一弟咱們趕緊走。”
木梨走到四代國師的面前端詳了一陣，又繞到骷髏背後，驚喜得喊道：“這裏有門！”
☆、夜深忽夢少年事（一）
說它是門，其實不過是明卵內壁的一個剛好容人鉆進去的孔洞。
我彎腰撿起地面的碎片，放輕了聲音：“不像是很早就有的。”倒像是不久前剛剛砸落的。
木梨的臉唰得變白，她擡手去撫摸孔洞邊緣，臉色越發不好：“除了我們之外，還能有誰在蓬萊塚？”
顏二卻喜不自勝：“也許能帶我們出去！”
我與顏十一對視了一眼，並沒有分享顏二的喜悅。蓬萊塚是顏家埋骨處，為防宵小垂涎塚內陪葬，蓬萊塚的入口從來不為外人所知，每代國師身亡後，會由他的巫傀將屍骨送入此處。但巫傀是不需要打破明卵壁來進出的。
我們一行四人因顏二胡亂念咒而從舊塔掉落這裏。舊塔下是一座小山坡，想必我們就在山體之中，如果真有人也在蓬萊塚，他又是怎麽進入的呢？
若是真的盜墓賊，倒是好事，可以跟隨他離開。只怕事情沒這麽簡單，我看向四代國師的頭顱，他的牙齒異於常人，竟如犬齒般尖刺交錯，情不自禁握緊了手中的短劍，不管是人是鬼，我不能被困在蓬萊塚，晏秦郎還在等著“起死回生”蠱。
我看看眾人，皆是驚疑不定的神情，便轉身自己先鉆了出去。孔洞後似乎是巖石間的一道縫隙，我側著身子努力向前擠，忽然感到手被握住，不由艱難地轉動眼球去看——顏十一高高大大的身軀十分憋屈的佝僂著，一只手急急伸過來握住我的，並將明珠放在我手心：“小心。”
這縫隙狹窄，並不需要照明，但我輕輕舒了口氣：“多謝。”便將手抽出又箍住他的手腕，牽著他慢慢前挪。
縫隙越走越寬，也越走越矮。顏十一幹脆四腳並用爬到我身邊，他用肩膀輕輕撞了我一下：“你要‘起死回生’蠱，是生病了嗎？”
我將明珠放進懷裏，搖搖頭：“是為了救晏秦郎。”
顏十一停了下來，愈發疑惑：“你要救他？救他做什麽？”
後面顏二聽不到我們講話，吭哧吭哧地說：“十一弟，你別停啊！我要撞到你屁股啦！”
顏十一只得繼續爬，他自言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以前你救懷錯，現在你又救晏秦郎，你什麽時候才能救完人，和我一起回家。”
我擦擦額頭的汗水，笑道：“我和你，還有一個家嗎？”
沒想到顏十一點點頭：“在遠京，靠近皇城的地方，我買了一個小院子。”他嘆了一口氣，“自從我買了，就再也沒去過了。”
我沒想到能從顏十一口中聽到這樣疲憊倦怠的話語，在明珠隱隱光輝中，他碧色雙眸中倒映著我的身影，仿佛一團鬼火誓要將我燃燒殆盡。
我移開目光，輕輕撥開他的手臂，繼續爬行。
縫隙越來越大，我終於能直起身來，瞥見自己鮮血淋漓的雙手，便用牙咬住袖子，想扯下一塊布來包紮傷口。
顏十一按住我的肩膀：“我來。”
我抿著嘴，什麽也說不出來。他將我的手托在掌心，細細撒了藥粉，聽見我痛的吸了口氣，便安慰說：“越痛好得越快。”然後將自己的袖子扯下來撕成布條，一圈圈將我的手裹成一個粽子。
顏二和木梨相互扶持著，竟走到了我前面。見他們走遠，我低聲說：“聽顏二說，你因為手上的傷，無法召喚巫傀了是嗎？”
顏十一“嗯”了一聲，將我的兩只手都包紮好了才說：“那是以前的事情，早恢覆了。”
“何時恢覆的？”我繼續追問。
顏十一這才擡頭，面無表情地說：“圍獵場上，你把身子給我的那天。”
我一下子感覺十分尷尬，當初的事情實在是因為我悲憤過度，想拿顏十一報覆懷錯，若是沒有顏十一，也會有別人吧。便輕咳一聲：“那你怎麽還被顏一他們趕出了姚國？”
“誰說我是被他們趕走的。”顏十一再次低下頭，翻來覆去看著包紮的手，“我想去姚國殺懷錯，給你報仇。”
縫隙內好像忽然升高了溫度，我臉皮發燒，對顏十一的愧疚如排山倒海般湧來，“那你為何又沒殺他？”
“殺不了，殺得了我早殺了。”顏十一似乎被我問得不耐煩，忽的直起身，自己向前邁著大步走了。
“十一弟，快來看，又是一個明卵！”顏二在前面遙遙呼喚著。
我緊緊跟在顏十一身後，縫隙盡頭果然連接著另一個明卵。這第三個明卵中空蕩蕩的，只有一具骷髏，端坐在正中間，身旁還有一個一人長的木箱，箱子上的鎖晃晃蕩蕩的，被顏二一扯就掉了下來。
顏二看見這樣大的木箱，先是一喜，後又一疑：“這木箱裏應該是寶貝吧？”他左看看右看看，見沒人想助他一臂之力，要咬牙鼓氣，一把掀開箱子的蓋子，探頭往裏一看。
“十一弟，”顏二僵硬著身子，頭也不敢轉頭，“你過來看看，有屍體……”
顏十一還未動，箱子中的“屍體”自己坐了起來。顏二雙腿一軟，跪在了“屍體”面前：“祖宗啊！”
“屍體”揉揉眼睛，將身上披著的破布拿下來，露出嶄新的青色衣衫：“你們是誰？”
我被顏二嚇得不輕，待看清了箱中之人的面目，不由踢了顏二一腳。這人相貌俊朗，目若寒星，正是一位面色紅潤的翩翩少年郎，哪裏像個屍體了？
少年打著哈欠從箱子裏出來，旁若無人地走到一旁坐下開始吃餅。
見他大嚼特嚼，我們四個人才意識到困在蓬萊塚這麽久，好像真有點餓了。但這個少年與我們素昧平生，實在不好要餅來吃，只得站在一邊幹看著。
少年吃完了餅，又從包袱裏面掏出一個桃子，津津有味地吃起來，邊吃邊打量著我們。
蓬萊塚外已經是秋季，不知少年哪裏得來的桃子，愈發顯得他深不可測。
“你們，”少年啃著桃子，“怎麽進來的蓬萊塚？我以為顏家的混蛋守得很嚴呢。”
顏二和顏十一對望一眼，還是顏十一開口：“我們不小心進來的，這位少俠，能否請教高姓大名？”
少年垂眼一笑：“叫我白少俠吧，我是被奸人騙進這裏的。”
顏二沖著我擠眉弄眼，湊到我耳邊說：“蓬萊塚的入口連顏家人都不知道，他怎麽可能被人騙進來，肯定是盜墓的！”
少年眼神一閃，看見我與顏二竊竊私語，指著我問：“這位小妹妹，你們在說什麽？”
我笑道：“剛才在前一個明卵裏面見到一處孔洞，是白少俠你砸的嗎？”
“是呀。”他點點頭，又從包袱裏掏出一個桃子，一揮手擲向我。
顏十一擋在我面前，一把捏住桃子，警惕地看向他。
少年拍拍身上的土，狡黠一笑：“緊張什麽？我看妹妹好像很餓的樣子。”
我見他笑容可愛，不由也笑問：“白少俠，你被困在這裏多久了？可有找到出路？”
“我沒有在找出路。”少年搖搖頭，又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我在找把我騙進來的奸人。”
顏二好容易接受少年是個大活人，聽說蓬萊塚還有一個人，強忍著恐懼說：“怎麽還有一個！蓬萊塚今天是怎麽了，是不是法術失效了？”
少年笑瞇瞇走到我附近，並不在意顏十一難看的臉色：“妹妹，此處唯有你我年紀相差不多，你叫什麽名字呀？”他故意將下巴向顏十一一點，“他是你的爹啊，還是你的哥哥啊，看你看得真嚴。”
少年雖然笑著，眼光卻深沈莫測，不像他表現出來的人畜無害樣。
我斟酌著語句問：“你找到那個奸人，然後怎麽出去？”
“自然是打他一頓，逼著他帶我出去了。”他向旁邊走了一步，又問木梨，“這位大姐，你餓嗎？我還有桃子呢。”
木梨板著臉，扭身走到顏二身後不說話。
“你的哥哥姐姐脾氣都不怎麽樣啊，”少年毫不在意地笑著，他拾起地上的包袱，又從木箱裏面翻出一把奇長的劍背在身後，對我招招手，“跟我走，我帶你們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打開腦洞，猜猜少年是誰
☆、夜深忽夢少年事（二）
顏二不禁問道：“往哪裏走？”
少年回首一笑，指著面前的墻壁說：“自然是破墻而出。”說罷，他變掌為拳，向墻壁狠狠捶下，當即在壁上鑿出個洞來，又擡腳去踹，劈裏啪啦毫無章法，讓顏二和顏十一看得心中起火。
“十一弟，這人看起來和顏家有仇，他說的奸人，怕正是顏家人吧，到時候我們一起合力將他制住……”顏二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被木梨緊緊按住手。
少年忙完了，自己先跳進去：“你們也進來吧。”
這一次依舊是山間縫隙，但是比前一個寬闊許多，一行人走了約幾百米遠，又見明卵。少年則抽出長劍，劈向卵壁。明卵內忽然傳來一聲：“啊！”
少年沖著我們一笑，做口型道：“奸人！”然後側身跳了進去。
我們四人猶豫了一下，聽見明卵內似乎傳來打鬥聲，也憂心忡忡跳了進去。
少年揮舞著那柄奇長的劍，像耍猴一樣逗弄著一個身穿法袍的青年。青年一邊躲，一邊嘴裏喊著：“我打不死你，我餓死你！”
青年無意間從餘光看見我們呆立在一旁，嚇得腳下一個趔趄：“你們是誰？怎麽在我顏家的蓬萊塚裏！”
顏二聽了便嗆到：“怎麽是你家的？分明是我家的！”
二人說了一通，互相就覺得不對勁，青年對少年一擺手：“停戰停戰。”便瞪大了眼睛去看顏二，又皺眉去看顏十一。
顏二眨眨眼睛，湊到顏十一耳邊說：“十一弟，這人是不是老爹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啊！瞧著和老爹真像。”
那邊青年嘴裏也有話要說：“你們倆是不是顏鳥人哥哥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顏二怒斥道：“我還想問你，你是不是顏花人在外面搞出來的私生子？”
青年面色古怪，他指著自己的腦袋，長大了嘴巴：“哈？我就是顏花人，我搞什麽搞？”
怒氣之下，顏二也不怕了，躍到青年面前指著鼻子質問：“你是瘋子嗎？顏花人都死了好幾年了，你來冒充他之前也不打聽打聽！”
青年看傻子一樣看著顏二：“我他媽的好好活著呢。”
兩人雞同鴨講，越說越不投機，青年一拍大腿：“廢話甚多，來比劃比劃吧！”說著一揮衣袖，從袖中鉆出一個異常肥胖的巫傀來，小山一樣堵在顏二面前。
顏十一拉住躍躍欲試的顏二：“二哥，這不是老爹的巫傀‘魁’嗎？”
顏二仰頭一看，臉上瞬間變色，磕磕絆絆的說：“老爹的巫傀不是和他一起死了嗎？”
顏二因為從小就好吃懶做，經常挨他爹顏花人的罵，經常罵著罵著就要打。顏花人貴為國師當然不能親自動手打，於是他的首席巫傀“魁”便出手了。顏二別的不清楚，“魁”長什麽樣子，他閉眼都能想起來，做夢夢見都要嚇醒，更別說“魁”又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看著噩夢重現，顏二幾乎要屁滾尿流，這時青年還在問：“你爹是誰啊？”
他想也沒想，絕望的說：“我爹是顏花人啊！”
青年氣急，罵道：“我他媽就是顏花人啊！”他轉過頭對在旁邊看得樂呵呵的白姓少年說：“百裏遜！你說，我是不是顏花人，我是不是沒死呢！”
一室皆靜，連顏二都屏住了呼吸，四個人八只眼，統統射向那少年。
木梨顫抖著問：“你叫什麽？”
青年搶著回答：“他是百裏遜，我是顏花人，你們腦子有問題嗎？還要我說多少遍！”
我也傻了，對那少年問：“你認識百裏文、百裏景嗎？”
少年搔搔腦袋，奇道：“文、景是我的兩個兒子，妹妹你是如何知道的？”
這下子，我和木梨都啞巴了，目光陷在少年身上。而顏二、顏十一兩兄弟，也統一露出呆像，顏二擰著自己大腿，幽幽地說：“咱們這他媽是撞鬼了啊！難怪說蓬萊塚有進無出，這他媽是要到地下給鬼祖宗當孝子賢孫啊！我不想活了！”
話雖然這樣說著，顏二當機立斷撲到青年腳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爹啊，我錯了，我不該夥同大哥把十一弟趕走啊，你放我回陽間吧，我輔佐十一弟當國師還不成嗎？我以後再也不敢做壞事了！”
青年拼命抖腿，想把這便宜兒子抖落：“我沒有你這麽大兒子，你不要認我當爹，你是個傻子！”
顏二涕淚橫流，連連點頭：“我是，我是，我就是大傻子，爹你不要嫌棄我，我以後好好讀書，爭取不傻。”
我看青年越來越疑惑，少年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連忙跑過去拉著顏二退到遠處：“你可千萬別再說了，你還沒看出來嗎？”
木梨和顏十一也湊過來，凝重的說：“怕是……我們遇見年輕的顏花人和百裏遜了。”
我點點頭，對顏二囑咐道：“你要是再說，顏花人知道你將來夥同顏一把他最看重的小兒子趕出去，又把顏家搞得烏煙瘴氣，一氣之下不生你了怎麽辦！”
顏二嚇得一哆嗦，呆頭呆腦的問了一句：“我都已經這麽大了，還能塞回老娘的肚子嗎？”
“你要是把未來真相告訴顏花人，他生出第二個孩子就掐死，你還能活到這麽大嗎？也許過一會兒就要灰飛煙滅了。”我看顏二一個男子漢，動不動就哭來哭去，實在忍不住，便嚇他一嚇。
顏二果真要被我嚇死了，立時沖到顏花人面前：“我有病，大哥，我看見英俊貌美的男子就想認爹，我發病很久了，大哥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要說顏二給他爹顏花人當了二十多年兒子是真沒白當，一句話就把顏花人說得熨帖了，他咂摸著“英俊貌美”幾個字，覺得這倒是真好，又見到顏二長得也很順眼，便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我哥顏鳥人的兒子啊，看著像我顏家人。”
顏二頭如搗蒜，連連稱是，指著顏十一說：“我親爹就是顏鳥人，我們兄弟倆都是鳥人的兒子”
顏花人還不知道自己無意中被罵了，他哈哈大笑：“看著你們兩個就很面善，原來是一家，召喚巫傀出來看看？”
“好，好。”顏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顫抖著打了個響指，身邊出現了一個與他一般戰戰兢兢的巫傀。
顏花人不甚滿意地點點頭，似乎覺得鳥人哥哥的兒子真不怎麽樣，他將目光轉向顏十一，“你也召喚一個瞧瞧？”
我緊張地看向顏十一，他安撫地沖我點點頭。忽然一陣風從身後掠過，我回頭一看，他身後憑空出現了兩個巫傀，身材十分高大，雙雙揣著袖子一左一右立在顏十一身後。
顏花人驚嘆了，他背著手想起了顏鳥人。他爹共生了四個兒子——花鳥蟲魚，其中顏花人最年幼，是老來子，顏魚人、顏蟲人、顏鳥人為一母同胞，比顏花人足足大了二十多歲。這三個老哥哥當中，顏鳥人不學無術又生性風流，經常有女子帶著孩子來認祖歸宗，也有孩子長大成人了自己跑來找爹，都是顏鳥人在外面留下的種。然而顏鳥人的種雖多，個個其實都不頂事的，面前這個青年居然能在蓬萊塚中喚出兩個巫傀，可見能力實在不凡。
顏花人起了愛才之心，對顏十一便和顏悅色起來，第一句話就說：“好侄兒，你流落在外怎麽不想著來顏家認祖歸宗？”
顏十一看著年輕的父親，不忍心撒謊，便低頭說：“唔……”
顏花人只當他有難言之隱，也不追問，他忽然轉身叉著腰對身邊的少年百裏遜道：“百裏遜！你想不到吧！他們是我的救兵，今天必叫你死在蓬萊塚，永世不得超生！”
顏花人在這邊叫囂的歡，另一邊顏二和顏十一卻越發垂下了頭，一是沒想到親爹年輕時候是這個不著調的模樣，二是想到百裏遜會順順利利的逃出來蓬萊塚，不是很想見證親爹自己打自己的臉這種事，於是二人一並沈默不語。
百裏遜懶洋洋將長劍支在地上：“你們要幫著顏花人打我？”
四個人沒一人吭聲，顏花人還在兀自活潑的挑釁：“我今天要先卸了你的胳膊，再踩斷你的腿……”他回頭看看顏家兩兄弟，鼓舞道：“來啊，一起揍他！”
兩個人將頭垂得更低了，似乎試圖塞進胸口裏。
“你們還楞著幹什麽，趁著顏家人多，趕緊上啊！”顏花人慢慢覺得有點兒不對勁，第一次將目光放在我和木梨身上，他總結出一個啼笑皆非的理由：“難道，你們倆的媳婦不讓動手？”
顏花人面露惋惜之色，實則暗中掐算，想著要先嚇嚇這兩個貪生怕死的小媳婦。
掐著掐著，顏花人臉色發青，像是先把自己嚇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顏花人和顏二的搞笑擔當
☆、我的角色
“你！你！”顏花人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沈聲道：“想不到你竟也是無命格之人！”他瞥了一眼百裏遜，氣鼓鼓的說：“你好狡猾，居然找來兩個百裏家的女子，來誘惑我顏家的男兒！”
百裏遜一挑眉，也將目光轉向我與木梨，笑道：“我猜，這位妹妹應該是柏叔父家的女兒，這位姐姐是禮叔父家的女兒，謝你們前來助我。”
木梨和我聽了，都知道百裏遜在胡說八道，只是不知他用意為何，便只點頭不說話。
顏花人見了，哪裏還有不信的。他將巫傀收入袖中，鐵青著臉對百裏遜道：“你真是算無遺策，我自愧不如，打也打不過你，在蓬萊塚還能有人相助，看來你命不該絕。”
百裏遜依然笑瞇瞇：“花人兄，你不想困我在此處了嗎？”
“困什麽困，我現在就很困，皇帝動動嘴，國師跑斷腿，氣死我了，我再也不摻和姚呂兩國的破事了！”顏花人當真動了氣，一路罵罵咧咧不停嘴，從百裏遜罵到姚國皇帝，又從皇帝罵到顏二和顏十一身上，但罵歸罵，他還是老老實實在前面帶路領眾人出去。
顏二瞅著顏花人罵得興起，悄悄和顏十一抱怨：“原來是老爹自己把百裏遜領出蓬萊塚的，真丟人，難怪他對外總是說是百裏遜自己跑的。”
顏花人領的道路，依舊穿過一個個明卵，但不知他使了什麽法術，卵壁上自行浮現出一個門來，一群人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
走了沒多久，顏花人停止了謾罵，也止住腳步，對百裏遜道：“我要吃餅。”
顏二勸說他：“上去再吃吧。”
顏花人氣得鼓起了眼睛，恨恨道：“我現在就要吃！百裏遜，我知道你包袱裏有餅，你從我家廚房偷的東西，難道還不給我吃嗎！”
鬧起脾氣的顏花人，連百裏遜也懶得和他計較，便將包袱扔給他，自己去看明卵中的國師骷髏。
我見眾人都圍著顏花人打轉，便悄悄走近百裏遜。見他正凝神瞧著骷髏身下的坐騎，便問：“百裏……公子，你就這樣兩手空空的走嗎？”
百裏遜疑惑的看向我。他的容貌太過稚嫩，看不出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爹，也想象不到他在呂國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模樣。我幾乎不能把眼前年輕的百裏遜，與我印象中那個陰謀詭譎、多智近妖的中年百裏遜合為一人。
但如果我所猜不錯，這人當真是年輕時的百裏遜，我與顏十一一行四人陰差陽錯回到了過去，回到了百裏遜闖蓬萊塚、盜“起死回生”蠱的時間節點上，那麽，在這時候，救懷錯的蠱還沒有到百裏遜手中。
而他似乎也沒有盜走任何東西的打算。
如果我影響了他的決斷，如果他真的兩手空空離開蓬萊塚，那懷錯……也許會死！
“顏家埋骨處的寶物，每一件拿出去都是舉世珍寶，百裏公子你當真不想拿嗎？”我穩住心神，不想過於急切讓百裏遜生疑。
“顏家的寶物，不過都是奇技淫巧罷了，我走的是人間正途，要它作甚？”百裏遜目光如炬，仿佛看到了我掩藏在心底的迫切。
旁邊顏花人一邊啃餅一邊豎著耳朵傾聽，他將餅胡亂咽下去，大聲警告：“你們可不要打什麽歪主意，蓬萊塚的東西你要想拿走，就得留下點兒什麽。”
我咬著牙問：“留下什麽？”
“當然是同等價值的東西啦！”顏花人不懷好意地嚼了一口餅，“這裏的珍寶價值連城，你要是想把命留在蓬萊塚，倒是可以拿走幾件，不過命都沒了，你還貪什麽。”
顏十一擡頭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的用意，便苦澀的笑著對他搖搖頭。
百裏遜輕聲問：“你覺得我應該拿什麽？”
這話問得奇怪，也問得巧妙，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他見了便轉過頭繼續觀察骷髏坐騎。那坐騎很怪，雕成魚狀，魚背上的骷髏撇開兩條大腿騎在上面。
百裏遜湊近了些，指著魚眼對我說：“在轉。”
我也彎腰去看。確如百裏遜所說，石雕的魚，魚目卻是在咕嚕嚕轉動個不停，剛想發聲。忽然耳邊傳來顏花人的小聲音：“在魚眼珠子裏有一種蠱蟲，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百裏遜，你想不想要？以你無命格的運道，也許可以安然將它帶出，服用以後死都不怕，怎麽樣？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天下第一’蠱，怎麽樣？”
顏花人用意明顯，百裏遜也不惱，他指尖落在魚目上又收回：“不如叫‘起死回生’蠱。”
我的心漏掉了半拍，直直站在那裏不敢動，沒想到蠱竟然就在我眼皮底下，我拿一個給晏秦郎，百裏遜拿一個出去——將來可以救懷錯。
而百裏遜卻毫不在意的拉著顏花人走開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亂如麻，他竟然沒有去拿……
難道我的介入，改變了百裏遜的抉擇嗎？難道懷錯一輩子都要當個既盲且啞的廢人嗎？可百裏遜又怎麽會冒著被困死在蓬萊塚的風險去拿！百裏遜拿不到，我也拿不到，他拿不到懷錯也許會死，我拿不到晏秦郎必死無疑。
我感覺無法呼吸，一手扶在墻上，卻不小心推倒了魚背上的枯骨。枯骨搖搖晃晃並沒有散架，但他頭上帶的玉冠卻掉在地上，碎了一角，露出中空的內腔來。
我蹲下身，手剛剛觸碰到玉冠，它便碎成十幾片，而裏面的東西也展現在我眼前——那是一副青玉燕釵和一對雞血玉墜。這一釵二墜合在一起，就是致我兩世為人、禁錮我魂魄的玉鳧。
我握著青玉燕釵，眼光追隨著百裏遜的身影，他也許會拿走“起死回生”蠱，但他怎麽可能去拿走玉鳧？
直至此時，我才終於明白，我在這段過去時間裏所扮演的角色，也終於知道我兩世為人的意義。
顏花人吃飽喝足後，領著眾人繼續前行，一直來到我與顏二等人掉落的第一個明卵處才停下。他在明卵頂部開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孔，又揮袖喚出巫傀。巫傀龐大的身軀擠入孔洞，不一會兒便扔下一個軟梯。
顏花人跳上軟梯，還不忘吩咐顏十一：“侄兒，你上去以後跟我回家，你有大本領，不能浪費了。”
等顏花人上去了，軟梯依舊在，眾人才松了一口氣——很怕顏花人出爾反爾將其他人留在這裏。
第二個上去的人是顏二，他緊緊將身子貼在軟梯上，軟梯便來來回回搖晃，他一邊嘀咕著：“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一邊緩緩爬了上去。
第三個人是木梨，她登上了軟梯，回頭看著百裏遜，眼中忽然充滿了淚水：“你好好活著！”
木梨願百裏遜好好活著，若是他一直活著，百裏家就不會倒，百裏文也就不會死，她不會經歷那樣多的磨難，也許還可以當閨閣中一位安安靜靜的小姐。
顏十一扶住軟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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