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意我先上去。我走到他身邊，輕輕擁抱了他一下：“顏十一，剛才一直沒機會向你說一聲抱歉，我重生以後若是先去找你，現在大概會在我們的家中吧。”

顏十一撫摸著我的頭發，柔聲道：“現在也不晚，我們一起回家。”

我望著他，狠下心來點點頭：“好，你先上去，我要和百裏遜說一些話。”

顏十一被我的允諾沖得飄飄然了，他的綠眼睛裏綻放出光來：“我養了很多馬，秋天我們一起去打獵，夏天我們一起去撈魚！”

我一一都點頭答應，他才心滿意足地爬上扶梯，還囑咐道：“不要和他說太久。”

我再一次點頭，因為點的次數太多，胸中的愧疚反而麻木消退了。

待所有人都消失在洞中，我轉向百裏遜，他也安靜地看著我。

我避開他的眼睛，將一顆魚目、玉釵和玉墜捧到他面前，撲通一聲跪下，含淚說：“百裏公子，我願意舍身留在蓬萊塚，請你幫我把這些東西帶上去。”

百裏遜沒有接，也沒有拒絕，他的目光在我面上流連，嘆了口氣問：“你是我未來的女兒嗎？”

我心中一驚，隨即明白，百裏遜當真聰慧異常，他從顏二與顏花人的吵鬧中窺見端倪，知道顏二當真是顏花人的兒子，而我們一行四人絕非來自他的時代。

“我是你的孫女，百裏木奴。”

“哦，我竟然猜錯了。”百裏遜將魚目拿在手中，“另一個魚目在剛才那個男子兜中嗎？”

既然他是百裏遜，能看破我的小動作也不足為奇，我閉著眼睛點點頭，“是的，所以你不用擔心，他出去了，而我……”

我無法形容這種感覺，在顏十一毫不知情帶著魚目出去的那一瞬間，我便如置身於汪洋之中，無處可逃，周圍明明是空氣，可在我指尖掠過的是緩緩流動的水。

百裏遜註意到我僵硬的四肢，他沈吟了半晌：“我應該拿走這些，是嗎？”

“是，青玉燕釵和玉墜可以移魂固魄，你將玉釵和一個玉墜交給傅家保管，再將另一個玉墜交給楊國涿州洛術財的獨女。”我感受到身邊的水越流越慢，似乎在凝結成膠質，便加快了語速：“你將‘起死回生’蠱交給懷錯，不，他還不叫懷錯，你將蠱交給楊國的太子楊懸，救他一命，切記切記！”

百裏遜緩緩眨了一下眼睛，反問道：“我在未來將蠱給了楊國太子？”他搖搖頭，“不，你在騙我。”

作者有話要說： 穿越時空了，卻不能改變未來。

☆、求而不得

我不得不再一次恨上了百裏遜。當初身為百裏木奴，在他早年布下的棋盤上身不由己時，我恨過他。如今，他輕易道破我的伎倆，我再一次恨上他。

我只求他能直接將“起死回生”蠱贈予懷錯，免他盲啞之苦，也免了我因他而死之苦。我願懷錯這一生太平無波折，也願他這一生再不認識百裏木奴。

只要，只要百裏遜將蠱送到懷錯手中，他的苦、我的苦，全部都消散，變成了不曾存在過的南柯一夢。

可千言萬語的憤怒，敵不過百裏遜洞察人心的一問：“若是我將蠱給了楊懸，你我便不可能有今日之見吧？”

我含著熱淚點頭。

他又問：“我會再見到你嗎，未來的我？”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啊。”百裏遜發出無意義的一聲喟嘆，“如我所料。”他擡起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頂，像是一個祖父對待自己的孫女一般，“我今日見到你，很高興，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長大，長大到我們相見，長大到你來送死。”

百裏遜漸漸眼圈發紅，又問：“我孫女可真傻，咱們家還在嗎？”

我繼續搖頭：“百裏家早就敗了。”

“敗了啊……家都敗了，我還在奔波什麽呢？連你也救不了，我還想救什麽天下蒼生……”百裏遜頹然垂下手，年輕的面孔上顯出隱隱老態，似乎在一瞬間，他的人生已經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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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花人是第一個出來的，溫暖的夏風拂過他的面頰，他想以後還是老老實實當國師吧，侄兒法術高超，再加上自己的點撥，以後的顏家誰還敢惹。

他滿懷希望的等了又等，等了半天卻等出一個百裏遜。百裏遜面色沈郁，眼圈發紅，很明顯不想和顏花人說話。

但顏花人一把拉住他，急問道：“我的兩個侄兒呢？他們怎麽沒出來？”

而另一邊，顏二坐在洞外，等著木梨、顏十一都出來了，方哭喪著臉說：“老爹沒等咱們啊，他去哪了？咱們這是在哪兒啊？”

木梨站到高處，看見漫山遍野的緋紅樹葉，正是一片秋高氣爽的景象，她被秋風吹明白了，低頭對顏二說：“你爹回去了，我們回來了。”

顏十一滿臉都是笑容，他蹲在洞口邊上，準備隨時拉木奴出來。可等了又等，他的笑容漸漸變成了不安。

木梨也站到洞口邊，擔心地說：“木奴，她怎麽還不出來？”她眼神一轉，看到顏十一懷中露出一個東西，不由掩嘴驚呼：“這是什麽？”

顏十一低頭，他將懷中的魚目拿在手中，半晌才茫然說：“這是什麽？”

“這我知道啊！”顏二接過魚目，忽然變色：“十一弟，這是蓬萊塚的東西，你怎麽給拿出來了？”

顏十一慢慢搖頭，腦子也轉得很慢，他辯駁說：“我沒有拿。”

“這不是百裏遜說的‘起死回生’蠱嗎？”顏二意識到了什麽，剛想開口，被木梨捏住了手，她輕輕搖頭。

顏十一握緊了手中的魚目，他想將這魚目攥碎，想讓百裏木奴的計劃破碎掉，想讓這個所謂的晏秦郎去死。

想到最後，想無可想，他將魚目扔進洞中。

顏二叫了一聲，彎腰去掏，竟真叫他掏了出來。他小心翼翼捏著魚目，喘著粗氣說：“洞……洞沒了……裏面都是土啊！”

木梨一怔，竟跪在洞口邊上用雙手開始挖土，一邊挖一邊哭：“姐姐，姐姐！”

顏二喚出數個巫傀，也和她一起拼命刨土，他回頭看見顏十一仍然傻楞楞站在哪裏，氣道：“你趕緊召喚巫傀，一起挖，百裏姑娘就在下面，咱們一定能把她挖出來。”

顏十一神情縹緲，他看著忙碌的二人，彎腰拾起魚目，眼中慢慢充滿了血色，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淒慘又惡毒的笑容：“我要將蠱拿給晏秦郎，我要讓他活。”

顏二見到十一弟似魔似鬼的笑容，連忙低頭假裝沒看見，可耳朵裏還是飄進來幾句話：

“我要讓晏秦郎在這裏挖，挖到他雙手化成白骨，然後我要把他送給懷錯，讓懷錯看看，百裏木奴為了什麽樣的人而死！”

說完，顏十一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無比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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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今日又夢魘了嗎？”

懷錯睜開眼睛，楊錦翅拿手帕輕輕擦拭他的額角。

“我，好像夢見了百裏遜……”懷錯說完便有些後悔，他瞥了楊錦翅一眼，飽含警告之意。

楊錦翅心中苦澀，她貴為皇子妃，但在懷錯面前卻連一個奴婢也不如。她想起了那個名叫西湖的奴婢，卻絲毫不記得她的相貌，必然是長得極美，否則為何殿下會如此念念不忘。

懷錯起身梳洗，沒有等待楊錦翅便先行出門。楊錦翅早就習以為常，她坐在鏡前看著自己的容貌普通，難怪懷錯不喜。

她還在發著呆，一個小婢女鬼鬼祟祟在門口向裏看。楊錦翅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地支開眾侍女，唯獨將那小婢女留下。

“娘娘，”小婢女十分驚惶，她急急膝行到楊錦翅腳下，“殿下發現那封信了！”

楊錦翅咬著嘴唇，問道：“幾時發現的？”

“剛剛，是我屋裏的婢女從我首飾匣子裏面偷出來的！”

“不是叫你燒了嗎！”楊錦翅拿梳子狠狠砸向這個小婢女。

婢女不敢出聲，只一味的哭泣，因為她受人蠱惑，想將來以此要挾楊錦翅，所以才騙她已經燒掉了。

整個上午，楊錦翅沒有出房間，她坐立不安的等待著。可是懷錯一直到傍晚才回來，與她正常吃了飯，懷錯照例要先去書房看書。

楊錦翅忍無可忍，直言道：“殿下看了那書信了？”

懷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掀開簾子便要走。楊錦翅沒有預料到他會是這樣冷淡的反應，便追了出去繼續問：“是給顏十一的那封信嗎？”

懷錯終於停下腳步，冷冰冰地看著她：“楊錦翅，你問得太多了。”說罷一甩袖子，大踏步走開了。

楊錦翅說不出心裏是個什麽感覺，既有沒被追究的慶幸，也有被輕視的不快，她站在原地沈思著，聽見耳邊傳來絹妃的聲音。

她猛地擡起頭，正好可以看見懷錯停下與絹妃交談。絹妃眼神流轉，一下子轉到了她身上。

楊錦翅明白了那封信是被誰偷的。她眼睜睜看著絹妃走近自己，張開便問：“你失望了吧，殿下並未責怪於我。”

絹妃微微一笑：“娘娘，這封信是寫給顏十一的，裏面的內容是關於慕妃的，與你又何幹，既然無關，殿下為何要責怪你。”

慕妃……楊錦翅模模糊糊想起來，那個名叫西湖的婢女與蘇無絹一起被封妃，那時的自己還在北安王府。想起北安王府，她又充滿了愁思，因為北安王府早已經名存實亡。當初她以北安王府的軍隊來為自己送嫁，是多麽躊躇滿志！她還清晰記得，在喝交杯酒那天，她豪情萬丈地說：“我會帶領北安王府輔佐你！”

可才過了多久，懷錯便將北安王府打碎、揉爛，吞進腹中。自己除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竟然什麽也沒有了。

楊錦翅站在原地發呆，隨從的侍女早已習慣，百無聊賴的站在她身後。

楊錦翅又想起了那封信，信是被馴獸園的小廝發現的，是寄給顏十一的。小廝將信呈送到懷錯府中，因為他不在，便送到了楊錦翅手中。她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心神不寧，就將信撕開讀了起來。

信的內容很簡單，讓顏十一趕快到姚國天宮鎮羅三娘家中，因為情劫在等他。落款只有一個字：晏。

這封信看起來實在平常，唯有“情劫”二字甚為古怪，她捏著信回憶了很久，才想起來當年慕妃在京中鬧過笑話，被一個姚國來的蠻人糾纏不休，蠻人還到處說慕妃是他的情劫。再想想，那蠻人不就是顏十一嗎？

楊錦翅告訴自己，慕妃已經死了。可她還是把信藏了起來，害怕懷錯看到，也會跑到姚國這個羅三娘家中。

沒過多久，懷錯回到府中，帶著一身傷痕的龍小雲。楊錦翅敏感地覺察到懷錯非常非常的傷心，傷心到了骨子裏。他雖然行為舉止與平時無二，可多年的夫妻相伴，楊錦翅還是感受到了。

因為他的傷心，與自己的傷心，如出一轍——都是求而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封信是晏秦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偷偷寫給顏十一的，晏秦郎想讓顏十一回到姚國照顧木奴。在第121章開頭有暗示。

然後就是許久不出場的懷錯啦。

☆、舊時庭院

“殿下，下雪了。”

懷錯擡起頭，看見窗外飄飄揚揚的雪花，他再一次想起了百裏遜，想起他走進母後宮殿時，抖落在自己手心的落雪，雪化得很快，卻在自己掌心留下冰涼的刺痛。

應淩懷裏抱著披風，他問道：“殿下，我們今天還要進宮嗎？”

懷錯望了應淩一眼，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借著天降大雪的理由，能躲則躲。洛皇後因為流音公主被姚帝厭棄的事情，多次招他入宮相商，懷錯因此還曾帶領使節出訪姚國。姚國雲崇帝對常貴妃寵愛至極，他並不苛待流音公主，該給予的皇後禮儀也分毫不少，卻唯獨不肯親近於她。洛後每每接到流音公主寄來的信件都要大哭一場，而後再將懷錯召進宮中，問他解決之法，責他無為之錯。

昨日流音公主的信再次被送入宮中，當晚洛後便傳下口信要懷錯翌日進宮。懷錯看著這漫天飛雪，想起當年洛後為救他性命，百般哀求百裏遜，便無奈嘆了口氣，吩咐應淩道：“備馬進宮。”

喬姑姑撐著傘等候懷錯，見他下馬，急忙高舉著傘走到懷錯身邊：“殿下，娘娘昨晚就一直愁眉不展，殿下好好勸勸娘娘。”

懷錯撣著身上的雪不回話，喬姑姑不以為意，繼續說起了閑話。

皇後的倚雲殿建在高處，下雪路滑，喬姑姑便領著懷錯沿小徑而行。她見懷錯似乎心有不快，忖度必是因為皇後娘娘的頻繁召見，便有心緩和一下母子二人的關系，於是停在一處院落前，“殿下，你可還記得此處？”

懷錯愈加不耐煩，但面對自小陪自己長大的喬姑姑，只能如實回答：“不記得。”

喬姑姑嘗試著推門，發現門被緊緊鎖了，“這浮生院是殿下小時候治病的地方，娘娘自從你病了以後，就在這裏日夜衣不解帶的照顧你，那時的娘娘對殿下的擔憂之心，與現在她對流音公主的心是一樣的，娘娘膝下只有你和流音公主，她只盼望著你這個當哥哥的能多照應一下妹妹。”

懷錯的臉色緩和了些，他確實記不得自己曾經在此處住過，便問：“百裏遜也是在這裏給我治病的嗎？”

喬姑姑不期他會問起這個幾乎要被她忘記的人來：“他在此處給殿下醫治了七七四十九天，第五十天的時候便消失不見。”

懷錯站在院門前，忽然想起了百裏遜曾經笑著對洛後說：“我的孫女，名叫百裏木奴，將來她真說不定會和小殿下玩耍。”他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催促喬姑姑道：“走吧，不要讓母後等急了。”

洛皇後年近四十，卻依然一副少女模樣，只有離她極近才能看到隱藏在脂粉下的細紋，能這樣做的只有楊帝，而楊帝已經好久沒有來倚雲殿。她手中攥著一封信，坐立不安地等候著自己的兒子。女兒流音遠嫁姚國本是她的得意之作，她清晰記得楊帝似笑非笑的許諾：“流音公主的一切事由你做主。”

那時她因懷錯被人毒害而方寸大亂，只想將女兒培養成自己的下一個支柱，竟當真以為楊帝是因為寵愛信任她而對流音撒手不管。

一個小宮女掀簾而入：“娘娘，喬姑姑領著殿下過來了。”

洛後將流音的書信攥在手中，又展開讀了起來。

懷錯進來時，便見到洛後沈浸在讀信中。她讀了很久，才大夢初醒一般將眼光移向懷錯，卻不去問他，而對喬姑姑說：“外面冷嗎？”

喬姑姑連連點頭，甚至故意跺腳，“把殿下和我都凍壞了。”

洛後的目光這才如蜻蜓點水一般落在懷錯身上：“我兒，你這樣早來尋我，是為了何事？”

懷錯對洛後的套路早已熟悉，便拱手拜道：“母後，聽說流音妹妹來信了？”

“虧你記得你還有個妹妹，我以為朝堂上風沙太大迷住了你的眼，早忘了我這個母後。”洛後將信擲到懷錯腳下，“你妹妹貴為姚國國母，你本該時時關照，還要讓她為了你的事情操心，自己看看吧！”

喬姑姑搶先一步上前，將書信捧在手裏交給懷錯。她搞不清皇後對殿下的怨氣從何而來，只能盡力化解。

懷錯將信打開，一目十行的看了，神情一變：“母後，這信的第二頁呢？”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是洛後有意為之。

“流音在信裏說，顏十一殺了自己八個親兄弟，自己登上了國師之位，又驅使罪奴鏟平了一座小鎮。”洛後將信的第二頁拿在手中，“我且問你，我當初是不是教過你，斬草要除根？我是不是幾次三番想除了顏十一？”

懷錯不欲見她氣急的樣子，便垂下頭，恭敬道：“是。”

“哼！若不是因為你的阻攔，顏十一早就死在楊國，哪裏輪到他去當國師，你知道我暗中給顏一送了多少銀錢？可如今，他被顏十一殺了，留流音一個人苦苦支撐，我苦命的女兒啊！”洛後隨手將身旁的熏籠推到在地上，臉上一片肅殺之意，她緊緊盯著懷錯：“你救過顏十一，才導致今天的局面，我要你親自寫信給他，命他好好輔佐流音，好報答你的不殺之恩。”

洛後近些年頻發驚人之語，懷錯聽在耳中只覺可笑，他不殺顏十一，顏十一卻是想要殺他的，又怎麽會聽自己的話去幫助流音呢？

洛後高高在上，將懷錯不以為然的樣子收入眼底，她覺得心頭拱起一陣無名怒火，手便在周圍摸索，想拿個什麽東西重重砸上他的腦袋，砸得他頭破血流、跪地求饒！他也不想想，究竟是誰將他從垂死的邊緣拉回來的！早知道懷錯長大後這般自行其是，當初她真該……洛後心頭一凜，止住了念頭，竟放柔了聲音說：“我兒，母後不懂朝政之事，你在這裏修書一封寄給顏十一，母後就只求你這一件事了。”

喬姑姑早就準備好筆墨紙硯，懷錯斟酌了一下，覺得不過是洛後的一腔臆想，寫了能得片刻安寧也值了，便當真坐下寫起信來。

洛後喝了一口冷茶，覺得心頭的一口熱血被壓制住，和顏悅色地問喬姑姑：“陛下昨天去哪了？”

這是洛後的例行一問，喬姑姑也照例回答：“陛下昨晚宿在江妃那裏。”

“江醉裏那個小狐貍精，”洛後剛剛熄滅的怒火又重新燃燒起來，“日日只會哄騙陛下去她那裏逍遙，不知洛秦融從哪裏挑出的賤種子，去，你傳我的話，讓洛秦融給我滾進宮來。”

喬姑姑嘴裏發苦，洛後近些年容貌漸衰，脾氣卻漸長，因為她不得楊帝寵愛，洛家便獻上了江醉裏等美人，本意是想鞏固洛後權勢，誰知道洛後完全不理會洛家的苦心，自己倒成了攻訐洛家美人的先鋒官。而洛氏的新族長洛秦融心高氣傲，哪裏容得洛後時不時就要拉他入宮敲打一番。喬姑姑將求救的目光轉向懷錯，卻發現他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對洛後自毀長城的舉動絲毫不以為意。她打了一個寒戰，不再說話，躬身退下。

懷錯見雪已經小了很多，揮手讓宮人在身後遠遠跟著，自己獨自撐著傘走出了倚雲殿。沒走多遠，迎面江妃一行人堵住了道路了。

江醉裏身著暗紅披風俏生生立在雪中，身後的姑姑抱著一個呱呱大哭的嬰兒。她儀態萬千的行了一禮，清脆的聲音宛如少女：“殿下剛從皇後娘娘那裏出來嗎？可真不巧，我正要去抱著慈兒去給娘娘請安呢。”

懷錯看著江醉裏在那邊且笑且言，不禁疑惑起來，自己當初為何會覺得她與木奴很像呢？可當他第一次見到江醉裏時，他是真的以為她便是木奴的轉世，哪怕江醉裏高調入宮為妃，他也只當是為了報覆自己。

晏秦郎教導的很好，幾乎以假亂真。若不是江醉裏入宮後漸漸露出貪戀權勢的真性情，自己怕是還被蒙在鼓裏。木奴她不愛權也不愛錢，她只愛他，懷錯平靜的想，只不過她被自己殺了。在他的眼疾終於完全好後，看到的是木奴的屍首，往日在自己耳邊哭笑吵鬧的那個她，自己竟是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才會被晏秦郎耍的團團轉。

懷錯不理江妃，獨自一人慢慢走開。江妃站在他身後遙望了許久，最後親自抱起了兒子楊慈，轉身走入倚雲殿中。

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懷錯發現自己再一次站到了喬姑姑入宮時指給他看的庭院。

旁邊一個小太監本是在低頭掃雪，見懷錯站在院門前一動不動許久，壯著膽子問：“殿下可是要入院？”他見懷錯輕瞥過來，立刻又接著說：“元安十一年浮生院走過水，裏面的東西燒毀了大半，剩下的東西都在庫裏面收著，殿下要去看嗎？”

懷錯覺得自己是在悲春傷秋，完全沒有必要去看過去遺留的事物，可開了口卻說：“領我去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已經從秋天到冬天了。

百裏遜見到幼年懷錯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木奴會為他而死，因此看他很不順眼，於是故意挑撥了洛後和懷錯的母子之情，也暗示了未來懷錯和木奴會有一腿……詳情可見第84章。

幾年前的伏筆了……

☆、血梅花

小太監十分伶俐，揮舞著一把掃帚掃開路上的積雪，將懷錯引領到一間小庫房。庫房門口坐著一個老年太監，他瞇著眼大聲問：“小喜子，你來做什麽？”

小喜子提高了聲音，沖著老太監道：“我去拿些東西。”一邊說著一邊鉆了進去，不一會兒，捧出一個小盒子來。

懷錯打開盒子一樣一樣拿出來看，隱隱有些失望，不過是一些銅質的小玩意。

小喜子觀察著懷錯的臉色，知道沒能討好了他，便絞盡腦汁想起一樁傳聞來：“殿下，聽說浮生院鬧鬼呢，曾經有人見過有黑影在院中走動，還不止一個。”

懷錯對小太監的八卦不以為意，隨手扔給他一塊銀子。小喜子接過了，覺得自己不值這麽多錢，賣力地說：“我可以拿到院子的鑰匙，殿下你要不要進去瞧瞧？”

懷錯不知自己在期待什麽，也許是近幾日接連夢見百裏遜的緣故，他遲疑了半天才點頭道：“也好。”

小喜子動作迅速，他拿了鑰匙，跳進浮生院內又打開塵封已久的大門，恭恭敬敬將懷錯迎了進去。

懷錯站在門口向四面一望，院內白雪皚皚、植物雕敗，確實是許久不曾有人踏足。小喜子再一次揮舞掃帚開路，將懷錯引到正房，他輕輕推開正房大門，喜不自勝：“殿下，居然沒鎖呢。”

懷錯邁進去一看，除了靠窗一架書案，房內什麽也沒有，而墻壁上確實有燒過的痕跡。

小喜子站在門外：“幸虧當年的走水被發現的快，就燒毀了幾件家具，房子倒還沒什麽事兒。”

懷錯走到窗前，窗欞上碎掉了一半，可以看見前院內的光景。他低下頭，見書案上居然還放著一支筆，不禁有些納罕，剛剛將筆拿起來，筆頭便脫離了筆管掉在地上。

小喜子“哎喲”一聲：“這筆壞掉了，筆頭粘的膠都幹了。”

懷錯覺得毛筆出現在這裏十分古怪，可看案上和筆身上的灰塵，它應該被放置在這裏多年。他凝視著這筆，心中越發煩躁，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破蛹而出。

旁邊小喜子仰起頭也去看：“殿下，筆管裏有東西啊！”

應淩在宮外等候了許久，自言自語道：“往日殿下應付應付洛後就出宮了，怎麽今天去了這樣久？”說著便看見懷錯心事重重的走出來，連傘也未拿，頭上、身上落滿了雪，好似雪人一般。

應淩嚇了一跳，連忙走過去撐傘，他瞄見懷錯手心裏似乎攥著什麽東西，整個人在瑟瑟發抖。他趕緊叫來馬車，扶著懷錯坐下，偷眼去看他的手，依舊緊緊握著。

到了懷府，管家年氏提著燈籠將懷錯迎進去，她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低聲道：“殿下，這是姚國傳來的急報……”

懷錯啞聲說：“顏十一當上國師了？我已經知道，你不必再多說。”

年氏詫異地看向懷錯，發現他面色蒼白、冷汗涔涔，好似撞鬼了一般，卻還是硬著頭皮道：“還有一封信，隨著急報一起來的，是新任國師顏十一給殿下的親筆信。”

懷錯體力不支一般扶住應淩，森然道：“又是一封信？”

年氏不知如何回覆，悄悄擡眼去看應淩，應淩搖搖頭示意她退下。他將懷錯扶到書房，跪在地上說：“殿下，無論皇後娘娘說了什麽……”

懷錯松開掌心，裏面是一張極薄的紙，紙已經泛黃，但是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辯：

“楊懸，或是叫你懷錯？一位故人用自己的性命，換來了‘起死回生’蠱，她求我將蠱交給你，可是我觀察了你很久，實在不知道你哪裏值得她以命換命來救你，好自為之。

——百裏遜，元安十一年。”

懷錯頭痛欲裂，自己初見百裏遜是在元安十年，而元安十一年浮生院走水再無人進入，元安十二年他自請降為臣級，放棄皇子身份改名懷錯……

元安十一年的百裏遜，怎會提前得知自己會改名為懷錯？“一位故人”又是誰？

百裏遜的信載著數年光陰，輕輕蕩蕩飄到自己手中，他仿佛再一次聽見了那個男人漫不經心的聲音，而這一次他從記憶的迷霧中轉過身來——懷錯終於看清了百裏遜的眼睛，那裏面承載著國破家亡的痛苦，承載著壯志難酬的悵然，也承載著置他於死地的決心。

他要殺我，懷錯無比肯定，百裏遜想要殺死自己。可自從自己盲啞後，百裏遜想殺自己簡直易如反掌，他為何又沒有殺我？

懷錯再一次舉起信，“一位故人”四字力透紙背，百裏遜在寫這四個字時筆尖是顫抖著，懷錯讀了一遍又一遍，自己也顫抖起來。他知道自己忽略了什麽，他知道自己遺忘了什麽，他知道自己必須緊緊抓住那一環，將這破碎的謎題補全，否則……

否則……

“殿下！你的眼睛！”應淩驚慌失措，他沖到門外吼道：“快叫太醫來，殿下的眼疾犯了！”

一滴滴血淚重重砸在“百裏遜”三個字上，漸漸洇出一朵鮮紅的梅花。

這梅花好生熟悉，懷錯暈暈沈沈的想，他被眾人放倒在床上，依然在想著：這梅花好生熟悉……

在徹底閉眼之前，懷錯終於想起來了——那年冬天，他折下一支梅花插在了木奴鬢間，她紅著臉，梅花也紅著臉，仿佛自己也是紅著臉……他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因為有一朵梅花正悄悄潛入他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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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楊帝五十歲壽辰，皇宮之中處處笙歌漫舞，年輕的宮人偶然間瞥見楊帝的容顏，依舊同二三十年前的前輩們一樣，羞紅了臉。坐在上首當中的，自然是老當益壯的楊帝，他在上唇蓄起胡須，越發顯得英武非凡，只有親近之人才知道這位陛下實則草包一個。楊帝的親近之人分布在他的左右兩邊，右邊第一位是曾經貌若天仙的洛皇後，她的下首依次是楚貴妃、祝妃、涼妃，這四女子皆位居高位已久，不覆青春貌美。對比之下，楊帝左邊的第一位江妃，當真如三月豆蔻般鮮嫩可人，誰能想到她竟已經育有皇四子楊慈呢？其餘的女子皆是年輕貌美，不過位份不高不值一提。

楊帝瞇著眼睛，跟隨樂師的曲調打著節拍，一曲終了，他遺憾的對江妃道：“不如晏卿。”

江妃嬌憨一笑：“陛下，晏卿是誰？”

楊帝甚是驚訝，又恍然道：“你年紀太小，不曾見過晏卿，他名叫晏秦郎，彈琴極好，我記得還曾賜予他一把琴，叫……叫什麽來著？”

下首的二皇子楊意連忙說：“父皇將‘長晝’賜予晏秦郎，還誇他是‘千古奇音，非人間所有’。”

楊帝連連點頭：“晏卿現在去了哪裏？已經很多年沒有入宮為朕演奏了。”

楊意語塞，他偷眼去看涼妃，涼妃連忙打岔說：“一個戲子而已，肯定老了醜了，不敢出來丟人現眼了。”

楊帝冷冷一笑，陰沈沈的看向涼妃：“朕比晏卿年紀更長，你覺得朕也在丟人現眼嗎！”

涼妃從座位上滾下來，連連磕頭：“陛下，妾不是這個意思啊。”她又左右開弓開始扇起自己的耳光來。

“行了行了，”楊帝厭惡的移開目光，“好好吃你的飯，不要再插嘴。”

“父皇，兒臣倒是有晏秦郎的消息。”懷錯凝視著手中的酒，“他現在在姚國做一個守墓人。”

“守墓人？”楊帝疑惑了，“守誰的墓？”

“他的妻子死在山裏，晏秦郎便留在山中做了守墓人。”

“竟是如此啊！”楊帝摸著自己的胡須，對江妃感嘆道：“沒想到他一介伶人也情深至此。”

江妃仿佛在走神，半晌才對楊帝粲然一笑：“聽得妾要落淚了。”她轉向懷錯，柔聲問：“大殿下，他的妻子是哪家的小姐，若是楊國人，我想賞賜她家人一些銀兩。”

懷錯依舊盯著杯中酒，徐徐道：“她的妻子無名無姓，不過是個奴婢罷了。”

坐在懷錯身邊的楊錦翅抿緊嘴唇，她知道不該在楊帝面前發呆，可轉念一想，自己發呆又有誰會註意到呢？楊錦翅瞄了懷錯一眼，心底著實不安，因為懷錯嘴角一直掛著決然的笑容。

這不像他了，楊錦翅模模糊糊的想。

作者有話要說： 接連虐了顏十一、晏秦郎和懷錯，真的好爽啊啊啊哈哈！

☆、宮變

楊帝看了幾十年的歌舞，覺得今年特別乏味，便在身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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