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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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配出來,想必世間能克制它的‘香酣’也鮮有人知。”

老太妃搖搖頭,“老身確然不知‘香酣’如何。”她睜開眼,銳利的光芒投到我身上,“想必有一人定能知道。那小太子手下有一個婢女,聽說是調香一等一的好手,你何不去問問她?”

霎時間,我與梅綺的臉上的血色齊齊褪去。老太妃似是無察覺仍自顧道:“其實連她竟也不必問,‘香酣’雖是克制‘沈夢’的良方,到底也不過是極平常的一味香而已。這‘沈夢’雖妙,終究沒傳下來,怕也是因為太易解了。隨便尋個香坊,隨便尋個小學徒,這‘香酣’便能夠得了。”

我搖搖晃晃從梅綺院中出來,小珠正和旁人說笑著,見狀連忙上前扶住我,“主子臉上怎麽不好了?”

我盯著地面,恍惚了一會兒,“胃疼。”

小珠大驚失色,喃喃道:“主子沒吃什麽壞東西啊,怎麽會胃疼呢?”

我不理她,直直走到門外。馬車車身上仍是燙金的一個“懷”字,府中僅剩下這一輛而已了。怔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另一邊。一個小塔般的巨人立刻笨拙地把自己縮小,努力藏在府前的石獅子後面。

不由噗嗤一笑,擡手摸了摸眉毛,向那人走去。“阿棟,你家主子呢?”他立即擡起臂膀指向對面的茶樓,又迅速放下來,五官皺成一團,他撓撓頭,甕聲甕氣的說道:“阿棟不告訴你。”

顏十一從茶樓的第二層窗中探出頭來,隨手扔了一個饅頭。阿棟敏捷的一躍,竟接在手裏,樂呵呵地開始啃起來。我看了一會兒阿棟的吃相,便走向那茶樓。

“主子!”小珠也擡頭瞧了瞧,面色全是驚慌,“主子千萬別去,那人不是什麽好人的樣子。若是殿下知道了,不知道怎麽罰我呢!”

我面無表情地推開她,冷然道:“車裏呆著去。”

“怎麽不把你那丫頭帶來,我看姿色還行,配得上我家阿棟。”顏十一得意洋洋的將腳架在桌上,故意伸手去摸我的臉,“你怎麽不躲?”他皺著眉毛收回手,“沒意思。”

我在他對面坐下,摩挲著酒杯,忍不住笑了,“咱們交杯酒也沒喝,我該叫你什麽呢?”

顏十一聞言一震,差點沒從凳子上摔下來,“你知道了!?”他拍桌吼了一聲,隨即抱肩、擺出一副瀟灑的姿態,“我就說嘛,這世間的女子哪個不是見我一眼就丟了魂魄。”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伸手擰了擰顏十一白皙卻略顯粗糙的皮膚,“你的胡子都哪裏去了?”

顏十一嫌惡地躲開,氣道:“還不是因為你!”他一掌拍在桌上,瞬間木桌化為粉末。我閉緊嘴巴、揚眉道:“好力氣。你天天吃菠菜吧。”說罷,站起身抖了抖滿裙的木屑。

顏十一惱火的沖小二喊道:“你這是什麽桌子!怎麽一碰就碎了!”又轉過頭來,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若不是你那一簪子下去,我的手能這樣嗎!”說罷,將左掌舉到我眼前,咬牙切齒道:“真是最毒婦人心啊!那時我本好心好意拉你,你卻那麽狠!”

我慢悠悠地推開他的手,“若是你那時也是此時的樣子,我便因著你的美色,也巴不得隨你跑了。”

顏十一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會兒,又大怒道:“我的胡子怎麽了!我的胡子怎麽不美了!”他負手來來回回走了幾圈,控訴著我的罪行,“若不是被你所傷,我何至於回老頭子哪裏?到了老頭子手裏,我不死都得褪半層皮,連胡子都沒有了!”他半是惱怒半是委屈地說道:“就因為你,我被關了幾個月。誰知剛被放出來透氣,又碰見你了。”他頹廢地坐在凳上,“老頭子說的真是沒錯,是禍躲不過。”

我挨著他坐下,柔聲道:“那時,你為何會想娶我呢?若你是個普通的姚國商人也就罷了,我家二夫人隨便把我賣幾個錢,也說得通;但你可是姚國國師的嫡子啊,婚姻大事能如此草率嗎?”

他皺眉瞧著我,挪開了距離,“誰要娶你?不過是買個女人回去玩玩罷了。”顏十一雖然嘴裏說得風流瀟灑,卻有些言不由衷。

我勾起嘴巴,斜著身子靠過去,“二夫人到底說了什麽,你竟然願意帶我離開呂國?”

顏十一一下子從凳子上蹦開,扭曲著面容、又紅著耳朵道:“你真是不知羞恥!我都說了,買你做個妾室。你現在不就是個妾室嗎!”

我緩緩立起來,揚起下巴冷笑了一會兒,突然掄起板凳朝他砸去。

阿棟立刻從角落裏竄出來,粗壯的手臂一擋,那板凳便斷成兩截。我尖笑了一聲,道:“管你是金鐘罩還是鐵布衫,試試我的鐵必腸再說!”說罷,扯下匕首,那團白絹飄落在地上,我便楞住了。

“潑婦!潑婦!”顏十一躲在阿棟背後上竄下跳,“好樣的!打扁她!”

那小塔般的阿棟撓撓頭,固執地握緊拳頭、粗聲道:“不行不行,老爺說這是十一少爺的女人,阿棟不打女人。”他皺起又黑又粗的眉毛,略帶懇求道:“十一少爺別和少夫人打架了,老爺會抽你的。”

我傻在那裏。顏十一的臉一會兒白一會兒紅,棕色的瞳孔中泛出絲絲碧綠,他猛地錘了阿棟一拳頭,“給我閉嘴!”

作者有話要說: 雷...

☆、香喉玉口

我有些轉不過彎來,一邊彎腰撿起白絹一邊奇道:“少夫人?我何德何能何時又把你顏十一收了?”

他翻了個白眼,頹然趴在窗上,“如果不是我家老頭子,你以為我會搭理你這樣的女人?”

我繞開阿棟,凝神看了一會兒,擺手道:“姚國國師的天顏,我可沒瞻仰過。”

顏十一四十五度擡頭仰望天邊一彎明月,悵然道:“老頭子說,要想繼承他的衣缽,先得經歷九九八十一劫難。”

“噗——”我正端著一杯茶水要喝,聞言忍不住笑起來,揉著腸子向面容扭曲的顏十一道:“繼續繼續。”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又擺出一副糾結萬分的表情,“多虧了上面十位哥哥,我八十難總算全部通過了,”顏十一面皮一抽,垂目又道:“可老頭子卻斷言,我必過不了最後的情劫……你又做什麽?”

我笑得渾身亂顫,差點失手把茶碗扣在他身上,最後抹去眼角的淚花,“我知道了。難怪三國之中只有你一家國師,青丘遺族,上古九尾,真是失敬失敬!”

顏十一忍了一會兒,繼續道:“老頭子夜觀星象,應劫之人在南方,故而我才會去呂國。你口中的二夫人,我與她並不相熟。我剛在西京落腳,她便遣人來說媒。果然,”他瞥過來,“與你才見一面,便有血光之災,當真是大劫數!”

我看著顏十一鄭重嚴肅的模樣,突然笑不出。輕聲道:“既如此,若我真是你的劫數,你又當怎樣呢?”

“自然把你娶回去,與你共度十年五載,那情劫便過了。”顏十一略送了口氣,搖著頭洋洋道:“男女情愛,不過是飛螢朝露;抵死纏綿,無非彈指一瞬。大抵世人求之不得,才深陷相思苦海;若是得了,滋味透盡便是無味,哪裏還用許多癡兒怨女?……”

我倚在窗邊,默默看著顏十一滔滔不絕地表達對情愛一事的無限鄙夷。真是個孩子,暗中嘆了一聲,顏花人把他踢出來也算好事,這樣飛揚跳脫的少年,連我都心生嫉妒,懷錯又會怎樣想呢?這樣驕傲又愚蠢的少年,真是想讓他也嘗嘗痛苦的滋味啊。面上是專註安詳的神色,心中卻快意而惡毒地暢想著,有朝一日他父親將再不能庇佑他,十位如狼似虎的兄長將他踩在腳底;喪家之犬,走投無路,最後只能垂下他高貴的頭顱,任世人踐踏,這是多麽自然的事啊。當我的靈魂被烈火炙烤的時候,他憑什麽能這樣得意?當我盲目走在懸崖峭壁的邊緣時,他憑什麽能得到眾人的愛護?

“你說了這樣多,”我撫摸著雲鬢,歪頭笑道:“難道還不敢承認麽?若我真是你的劫數,此時又怎會在他人懷抱?謝謝顏公子的茶。”說罷,轉身向樓下走去。

半路,顏十一明亮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不敢承認,不就是戀著那個瞎子?”他大笑了幾聲,不懷好意道:“你若是我的劫數,那現在這段露水姻緣算算也該了結了。只是不知,你會怎麽被趕出來?”

心中一片冰冷,面上卻浮起一絲抑制不住的微笑,頭也不回道:“顏公子,‘珍愛生命,遠離迷信’,你爹這個神棍,都什麽年代了,還夜觀星象,也不怕閃著脖子!”

“雖說晏秦郎已經說再不演了,但你去說一聲,總不會連這點兒面子都不給吧,”我看著菱花銅鏡中隱隱約約的自己,柔聲問懷錯。

他悠閑地拿起玉梳,一下一下的劃著,故意含著不滿道:“雖說我看不見,但也知道這‘艷情郎’貌美的很,你居然敢如此明目張膽?”

我捉住他的手,慢慢靠到懷錯懷裏,“若是我要爬墻,不是有個情劫小十一等著呢?何必舍近求遠呢?”

懷錯並沒有追問,看來早有人將茶樓之事報與他,只是不知……“昨日,竟夢到了慧嚴大師,”我覷著他的臉色,斟酌道,“說起來,你能夠說話,還是他的功勞。何時去祭拜他?”

懷錯面色閃過一絲不耐,直起身,皺眉道:“那時的事不要再提了。”他幾步走到門外,又放柔語氣,“我會吩咐人去請那晏秦郎,只是近些日子忙流音的事,怕是沒功夫陪你看戲。”

閉上眼睛,將他的身影趕出去,“無妨,一個人看戲也好。”

北霜竟然沒有將晏秦郎意欲行兇的事情說出去,這倒是大出我的意料。“小珠,將晏公子請進來吧。”我“唰”的一聲打開扇子,掩住笑容,“你們去外面守著。”

她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低聲應了。不一會兒,便將女裝扮相的晏秦郎領了進來,出去時不消我吩咐便順手合上門。

我望向晏秦郎,或許是他此時女子的柔美占了上風,我竟忘了幾分恐懼,“你倒真敢來。”

“你既敢請,我為何不敢來?”他突然俯下身,幾縷發絲垂到我的面頰,“怎麽?想親手把鐵必腸送給我?”

忍著心中的驚慌,微微後仰,“晏公子每次和人說話都離這麽近麽?”

“呵,”他輕輕吹了口氣,“這樣不好嗎?”說著,晏秦郎擡起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頭越垂越低。女子般嫵媚的臉龐漸漸只剩下一雙欲語還休的橫波水目……

“唰”,我及時將扇子展開、擱在二人中間,輕聲道:“晏公子好大的膽子。”

他溫熱的氣息帶著一股幽香透過潔白的扇面絲絲傳來,“百裏小姐不喜歡?”他反手一揮,床幔緩緩落下。晏秦郎的話如同情人耳語一般,我竟無端面紅耳赤起來。用力握緊扇子,“晏公子好大的膽子……”

“我倒是想瞧瞧,這蓬山樓裏的人能不能救得下你。”晏秦郎大半張臉被遮擋住,只剩下一雙幽深的眼睛,“百裏小姐也好大的膽子。你就那麽確定我不敢在此處殺了你?”

“殺”字被他說得纏綿悱惻、柔腸百轉,我竟心猿意馬起來,忙道:“晏公子為何執意要殺我呢?”

他扶在我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因為你姓百裏,而……”

“百裏家的人就都該死麽?”我忍不住打斷他的話,“這也不奇怪,要在這世上找出幾個不恨百裏遜的人,還真是難。”

晏秦郎的眼睛微微睜大,漆黑的瞳孔映著我的,卻冷酷如機器,“百裏遜……我恨他做什麽?”

他閉了一下眼,松開手,毫不客氣地靠在床上,嘲弄地看著我道:“百裏小姐莫非真得看上了晏某的美色,想要品味一番?”

我靠在另一頭,壓低聲音道:“上次你問我‘為何還沒死’,我為何……還……沒死?”

他美目寒光一閃,縱身躍到床外,一柄長刀精準地刺在他剛才躺的地方。我也手忙腳亂的滾下床,北霜高大英武的身影映入眼簾。晏秦郎半跪在地上,胸前一道極深的傷痕正慢慢滲出血來。

“北霜!”我吞下尖叫,撲到她面前,“你這是做什麽!”

她頗為不解地看著我,“你又是在做什麽?”北霜的眼睛掃過床榻,一股怒氣漸漸浮上眉梢,“此等汙穢之人,也敢踏進這裏!”

晏秦郎臉上掛著醉人的微笑,慢慢扶著桌子站起來,似乎一點兒不懼怕北霜,“姑娘還是個雛吧,難怪不知道男女之間的妙處。”他輕佻地掃了我一眼,“床底之歡,被翻紅浪,自然……”

“晏公子,”我身上冷汗淋漓,“你可以走了。”緊緊拉住北霜,“你誤會了。”

她掙開我的手,抽出蛟吞洗雨刀,冷冷道:“慕妃若是愛玩火,也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送走這兩位煞神,我撲到床上,絞盡腦汁想如何瞞過懷錯。無意間掀開被子,一個粗糙的荷包掉出來。“被翻紅浪?”我喃喃自語,難道是晏秦郎留下的?急忙扯開,裏面一張小小的紙條上:初見之日,便是殺君之時。筆觸柔軟,卻暗藏尖鋒。

初見之時?

初見晏秦郎,那還是在呂國百裏府。我拉起被子蒙住頭,記憶如洪水般湧出。真正意義上的初見是在容院門口,他一身白衣在雨中游蕩,嚇得我生了一場大病……那場病?我渾身發冷,徒勞地抓緊被子。那病兇險,多虧了懷錯的藥,我才從生死線上爬起來。原來是他!原來那病不是病,是他的“殺君之時”!

再展開那紙條,卻發現背後還有幾個小字:世上並沒有“香喉玉口”的解藥,你為何還沒死?

“我……為何還沒死……還沒死……”一個瘋狂而可怕的念頭突然攫住我的全部心神,如果……如果……

“小珠!準備馬車,我要去拜訪梅妃。”

“十個侍女?“梅綺掩上門,不解地問道:“姐姐,你究竟是怎麽了?”

我拉住她的手,半是驕傲半是沮喪地說道:“這是控制變量法……你別問了。總之,別讓人發現。蒙汗藥你有吧?”

她狐疑地拉開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兒,“不說就算了。你要蒙汗藥做什麽,那些下三濫的東西我哪裏會有?”她沈默了一會兒,“我能弄到。可是姐姐,我願意幫你也是有代價的。”

我抓了抓頭發,只好說道:“我想試試自己的免疫系統。”

梅綺竭力掩蓋自己的不著頭腦,滿頭問號最會化作一句,“好吧,只是希望你能明白自己在幹什麽。”

我目光灼灼地望向她,“這輩子都沒這麽明白過!”

☆、蘇薩

黃昏漸漸融進夜色裏,遠方傳來樂器的敲擊聲,我赤著腳,踩在松軟的土地上。白色亞麻長袍隨著微風輕輕飄蕩著。松葉的香味和泥土的潮濕帶著清涼的冷意縈繞周身。撥開低垂的樹枝,沈甸甸的露水急迫的撲向大地。一豆火光在漆黑的森林中若隱若現,飄渺的歌聲時而飛翔在青穹,時而隨著溪水奔流而下。擡頭看了看,一輪幽藍的彎月靜靜播撒著光輝。不禁有些害怕,便加快了腳步,去追尋那美麗的歌聲。

仿佛歷經了幾百年的石井默默展示著身上墨綠的苔蘚,腐朽的木頭橫在地上,供養著一簇簇灰白的蘑菇……

“哎!”一個奇怪而輕靈的聲音傳來。我擡起頭,一個少女手持火把,從井邊站起來。柔和的火光顫抖著跳躍,似乎嫉妒女孩兒那鮮紅的長發比它更像火焰,藍寶石般璀璨的眼睛在淡淡的眉毛下閃著快樂的光,她的鼻子挺直,嘴唇像是最柔軟的櫻桃,帶著水潤的光澤。絳紅色的長袍中間,綁著一條金色的腰帶,上面雕飾著葡萄和老鷹。

我呆呆地打量著她,腦子慢慢清醒過來,是夢啊。心下放松,便上前一步問道:“你是誰?”

她歪著頭笑了,“蘇薩,我。”女孩兒甩了甩滿頭的紅發,將火把交給我,自己仍舊坐在井邊,開始編起辮子來。我摸了摸冰冷光滑的井沿,便也挨著她坐下。

“你叫蘇薩?”我望著她,恍恍惚惚記起來什麽,“你就是那個波斯人?”

她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藍色的眼睛如同湖水般蕩漾著,“波,斯?”蘇薩慢慢地咬著舌頭重覆,“Darius……”

我舒展著眉頭,因為蘇薩開始唱歌。異邦的少女用著綿軟的口音,沈默的森林一起一伏,似乎在回應著她的呼喚。 她雙手高高舉起,輕柔地旋轉著,飛揚的裙角如同一朵盛開的紅蓮。少女搖搖晃晃地站在井沿上,雙手攏住自己的紅發,井中突然發出轟隆隆的水波激蕩之聲。蘇薩笑盈盈向我招手,自己仍舊低頭癡迷地俯視著井中。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也彎下頭,去看是什麽讓她停止了歌唱。

井中一片明亮,仿佛太陽躲了進去。一柄孔雀翎扇子,在井底閃著幽幽綠光,金線精巧地繡出繁瑣華美的圖案,一個細微的聲音輕輕催促道:“去拿它……”我竟真的伸出手想去探,回過神來時半個身子已經歪進了井中,瞬時生出冷汗。剛想起身離石井遠些,蘇薩卻又開始歌唱,隨著聲音的漸漸變大,井口也越來越大。下一秒,為我便發現自己正慢慢沿著井壁下滑,急忙尖叫著向蘇薩求救。她只是搖著頭,向我揮了揮手,金色的光芒從蘇薩身後升起,瞬間吞沒了她單薄的身影。

“蘇薩!”

“姐姐?……”梅綺的聲音突然變得冷硬生澀,我勉強睜開眼睛,莫名懷念起夢中異邦少女神秘纏綿的歌聲來。

“我睡了幾個時辰了?”支著胳膊,從床上爬起來,卻感到一陣眩暈。深吸了幾口氣,梅綺還沒吭聲,便掀開眼皮去看她,“怎麽了?”

梅綺臉色蒼白,卻帶著幾分釋然,她親自端起一杯茶,送到我嘴邊,卻不答我,只笑道:“姐姐做了什麽美夢?”

我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灌了一口涼茶,道:“忘記了。我睡了幾個時辰了?那幾個侍女睡了幾個時辰?”

梅綺伸手提前被子,輕聲道:“姐姐再歇會兒吧。”她皺著眉,躲避著我的目光,“我聽你的吩咐,讓她們和姐姐同時喝了同樣劑量的藥。”

“怎麽樣?是不是我清醒得最早?”急切地抓住她的胳膊,卻後知後覺地發現了屋內的燭光。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沈默了一會兒,“姐姐,我也沒記著你睡了幾個時辰。只是那幾個丫頭不到半個時辰就醒了。你,“她有些憐憫地看著我,“你已經睡了一天了。不過還好,”她起身,抱來我的衣裳,“小珠那丫頭只當你和我處了一天,還沒起疑心。若是姐姐到現在還不醒,那便麻煩了。”

我捂住眼睛又松開,面上已經帶了笑容,“大約是我想多了。現在確實該走了。”

“還有一事,”她按住我的肩,“你原來那丫頭,叫小符的。她今兒突然非要見你。我替你擋回去了。“說完,她緊緊盯著我,卻不再繼續。

“她……?”我有些吃力地開口,陰霾如禿鷲般在我心頭盤旋著,“她來做什麽?”眼睛看向另一個方向,小符來找我,難道?

“她說那人死了。”梅綺的眼睛閃著機警而狐疑的光芒,“是誰?”她提高了聲調,帶著一種命令的口吻。

我虛弱地捂住臉,從指縫間送出聲音,“刀鞘沒了,我得了一把好刀。”

梅綺昂起頭,嘲弄著笑了,“姐姐總是說這些虛無縹緲的話,只怕是雙刃劍吧。”

飛快地站起身,將衣服仔細穿好。梅綺一聲不吭地站在我身後,小珠打著哈欠進來服侍,嘴裏不住埋怨著。送到了門口,梅綺攔住,驕傲的臉上是凝重也是怒火,“姐姐今日這一遭究竟為了什麽?”

我咬緊嘴唇,不知是忍著笑意還是悲意,“我想驗證一件事,只是沒想到結果如此出乎意料。”搖搖頭苦笑,“原來我也只是凡人,七情六欲,九病八災……”

梅綺放下手,精致的眼角微微皺起:“姐姐如今才明白嗎?”

應廉終於死了。我閉上眼睛,慢慢咀嚼這苦澀的噩耗。那個曾經鮮活的少年,其實早就在記憶中褪色了,我有些愧疚地交握著雙手。但是我們本就是沒有交集的人,他是東雪、北霜夢中的主角,與我無關。懷錯自始至終不知道,應廉落水後被東雪救起,吊著半條命、活了大半年,然後終於在這個寒冷的冬季悄無聲息地走了。東雪的心夠狠,讓應廉死也不能回到他魂牽夢繞之地,怕希望應廉做鬼也莫要忘記他吧。北霜僵硬筆直的身影慢慢浮現出來,又被我打碎,他們三人之間的恩怨糾葛已經結束了。東雪能得到千丈樓仇大的倚重,能拖著半死的應廉從北霜的刀下逃出,這樣的高手,我怎麽能輕易放過她呢?

“主子,那人怎麽還不走啊!”小珠臉上紅霞片片,她努力從馬車的簾子縫裏去瞟外面那人,“一點兒也不知道避嫌,”

顏十一,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忽然發現他與應廉有幾分相似之處,不由渾身發冷,再深深想過去,忽然覺得當初的懷錯也有幾分與應廉的相似之處,頭便痛起來,厲聲喝道:“給我下車!”

小珠臉色立時煞白,連忙哭著磕頭道:“主子、主子,奴婢再也不敢了!”

顏十一好奇的目光飄進來,我倒吸了一口冷氣,狠下心,“本是把你當個心腹,誰知竟是這樣不知廉恥!既然你那麽喜歡這個姚國蠻夷,今兒個我便做主,將你送給他。可滿意了!”

小珠面上仍舊帶著淚水、眼中卻閃過狂喜,言不由衷地說道:“我若是走了,誰來服侍主子呢?”她小心翼翼擡起頭,虛偽地擠出幾滴淚水,還想再說。

我揉著太陽穴揮手打斷她,“小符被攆出去這麽久,也該學乖了。這個倒不用你多心,”嘴角悄悄勾起一絲冷笑,“到了顏公子那裏,小心伺候著,別丟了我們楊國的臉。”

小珠歡天喜地被送到了姚國使節居住之處,小符順理成章重新回到我身邊,只是這次的“小符”,已經不是那個“小符”了。東雪的易容術並不算高超,可是瞞過蓬山樓大大小小奴仆也足夠。遣開眾人,我單獨留下她。

“東雪……”我嘆了一口氣,“沒想到你肯來。”

她動了動嘴角,算是笑了一聲,雙目清明堅毅,並不如料想那般傷痛。她靜靜地垂下眼簾,似是明白我心中所想,“總算不受罪了,”她沐浴著夕陽的最後一絲溫暖,“我只是想看看你還要耍什麽花樣。”

攬著滾燙的手爐,斜靠在榻上,忍不住笑了,“東雪,我能有什麽花樣呢?我們二人這一路走來,你還不明白我的為人嗎?”伸出手,手心向上,“我們是好姐妹啊,難道那些日子你都忘記了嗎?”

東雪咬著牙看了一會兒,有些不屑,卻仍坐到了我身邊,“你現在這個樣子,倒叫我想起了南池。”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臉,面具下的那條可怖傷痕已經被完美地遮掩,小符甜美的面龐帶著陰沈的詭異,“還有北霜。”

我將頭靠在她腿上,輕輕搖著羅扇,“應廉是二皇子的外寵,這……你知道吧。”滿意地覺察到東雪渾身繃緊,繼續道:“二皇子果真愚笨至此?連枕邊之人是否是正主都覺察不出?”停頓了一會兒,“好似一場淺嘗輒止的交易,各有所得。懷錯彼時需要借助二皇子的權勢,而二皇子需要滿足自己齷齪的心思。應廉,”我打了一個寒顫,“他的易容術登峰造極。讓他扮成懷錯的樣子去伺候二皇子,那兩位恐怕都是滿意的。只可惜了一人。”

☆、意定

東雪的臉被面具遮掩著,看不見表情,只是一雙手緊緊握住、青筋盡顯。她撒開掌,冷然道:“你胡說些什麽!”聲音裏藏著一絲明顯的顫抖,她卻挺直了腰板,惡狠狠地瞪著我,“西湖,你休要自作聰明!”

我感受著東雪身上的殺氣與怒火,突然覺得暢快,決然道:“懷錯親口告訴我,你還不信麽?”與她十指交握,柔聲道:“你……難道不想給他報仇?”

東雪揚起眉毛,猛地推開我,尖尖的牙齒露出來,一股從未見過的殘忍淩厲之氣令我微微膽寒,“西湖,”她扭曲著擠出一絲笑容,“你想利用我去殺了二皇子?”她急促的笑了起來,仿佛有人扼住她的咽喉,“你未免想得太美!這幾日你的伎倆我也聽過許多,竟然把算盤打到我身上!你當我是誰?”東雪向前逼近了一步,雙眼噴出怒火,“是那個不甘在北疆埋沒的楊錦翅?還是那個沒腦子的楚明河?”她換了一口氣,露出惡意的笑容來,“她們二人沒來之前,你可以胡作非為,自然有他護著你;你自以為有幾分小聰明,莫要玩火***了。”

我聽了這些話,不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東雪,你這個沒腦子的,”蜷起腿,仰靠在榻上,指尖留戀著手爐細膩精美的花紋,“誰說我要你對付那家的?”輕輕開口,齒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我要你對付的,是懷錯啊。”

本以為這二字必是重如千斤,誰想到會這樣輕易地說出來,有點兒吃驚,我便在心中悄悄重覆了一遍。胸口一處隱隱作痛,我卻決定完全忽略。俯身將面頰貼在冰涼的瓷枕上,享受地瞇上眼,“東雪,不論你信與不信,我如今可以將性命托付之人,唯你而已。”

她皺著眉,卻不靠近,只是生硬道:“你瘋了。”她緊咬了一下牙關,“懷錯對你如此,難道還不滿足?莫不是瘋了不成?還是……”她眉間掠過一絲了然,卻有幾分不以為意,“百裏家早已滅亡,你難道……”

我又難以抑制地笑起來,只好捂著嘴道:“若是你不提,我差點兒都忘了身為百裏氏子孫的責任,”昂起下巴,像只驕傲的孔雀,“不錯,我本就是百裏氏的女兒。懷錯縱然‘心慈’,饒過了族人的性命,可是卻害得我家破人亡!”背手踱步到她面前,眼神緊緊鎖住她,“你說,此等大仇,我如何能不報?”

見東雪微微頷首、若有所思的樣子,便點頭嘆道:“東雪,你還是和先時一樣傻,這些話你竟能當真麽?百裏一族的榮耀與我何幹!我所關心的,”壓低聲音沈聲道:“只有我自己的生死。”溫柔地撫上她的臉龐,“不能不說,小符是個聰明的女子。在我還沒認清自己的時候,她便將寶押在我身上。”甩袖轉身,擡起手,沈香伶俐地竄上來。一邊梳理它的金黃色絨毛,一邊笑道:“百裏遜的血到底流在這具軀殼裏,希望不要汙了他無敵的名聲。”

東雪如同一把絕世寶刀,真是越看越喜。只是這寶刀現在卻游移盤旋,如何能使她真心待我呢?“極小的時候,”撓撓沈香的下巴,“大夫人生前曾經到百裏府與我處了一段日子。你知道有個很奇怪的地方,”我歪著頭自語,“她頻繁提及一個女人,妍妹。似乎與父親百裏景有一段情愛糾葛。”東雪面色一變,似是想到什麽,我輕輕搖手,示意她聽下去。“大夫人手下的劉氏拿回來一本父親留下的詩集,大夫人卻說那書被下了毒。劉氏便哭了起來,然後又哭我小小年紀慘遭不測……”轉過身,看向樓下剛剛停下的馬車,“大夫人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木奴可沒那麽容易就被她害了’。劉氏想了一會兒,也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小姐,你拿到了?老天有眼……’”

我抱緊沈香暖烘烘的身軀,側耳聽著熟悉的腳步聲一點點兒響起來,便加快了語氣:“想必你還記得晏秦郎來到百裏府後不幾天,我便大病了一場,”東雪機警地走到門邊,輕輕點頭。“前幾日我尋到那晏秦郎,問了此事。他坦言曾用了‘香喉玉口’欲置我於死地。那毒,想來你比我清楚。但我竟沒死,”

東雪使了個手勢,微微搖頭,飛快回到我身邊、給鸚鵡加水添食。我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卻在懷錯邁進屋內時精準地斷掉。

“怎麽?又下雪了?”我輕快地迎上前去,揮手讓小帕、小塔退下,親自踮起腳幫他解下沈甸甸的猩紅大氅,懷錯便漫不經心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略帶疲憊道:“屋裏是誰?”

我經不住一抖,連忙將大氅疊好交給小符,示意她下去,“是小符。不是將小珠送走了麽,屋裏使喚的人不夠用,便又把她弄回來了。”湊到他耳邊有些懊悔的說道:“也怪我那日太狠,如今她沈默寡言,渾似個木頭。”東雪的易容雖然可以瞞過所有人,她的聲音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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