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逃不出懷錯的耳朵，索性讓她謹言慎行，以免露出馬腳。

懷錯扶著我的手坐到榻上，忽然道：“那個喚作小珠的，你竟將她送到了顏十一處？”他揉揉額頭，“可知惹了多大的麻煩，我幾日不得安寧。”

我清咳了一聲，掩住笑意，“難道你希望他來纏我不成？”

懷錯也無奈地笑了，又有些不快道：“顏十一口無遮攔，如今上京無一不知你是他的所謂‘命定情劫’，顏花人當真該死。”一縷陰雲浮現在他眉梢，似乎真正打算整治這對顏氏活寶。

彎腰脫下他沾滿雪水的靴子，失笑道：“這種跳梁小醜和他們玩玩便可，真正動了氣，未免有失身份。再說，等忙完公主的事，他總得回姚國去。聽說宮裏傳來消息要圍獵？這冰天雪地的，能有什麽活物。”

懷錯點點頭，摸著我披散的長發微微笑了，當真舉世無雙。我忍著想別過頭的沖動，強迫自己直直地盯著他。少年的青澀與青年的俊美剛剛開始交鋒，曾經鮮紅柔軟的嘴唇帶著淩厲的弧度，柔美的輪廓也開始硬朗起來；長發如緞，眉峰似劍，單單看著他，不由癡迷。這樣的懷錯，是有著使人甘心為他沈淪的魅力的。而我心中的懷錯，永遠是初見時、逃命時，那個白發勝雪、紅裘似火，病弱、單薄、多疑、直率的懷錯。

一瞬間竟釋然了。原來他已不是他，我又何須再為我。痛苦、罪惡、愧疚、不舍、懦弱、逃避，都如晨霧般散去。我愛的那個人，其實早就不在了。情不自禁舉起手細細描摹他的眉眼，懷錯便勾起嘴角，輕輕吻在了我的掌心。沒有了，我悵然地靠在他懷裏，當初的心悸也沒有了、當初的熟稔也耗盡了。面前這個男子，我可以毫不留情地下手去對付了，誰讓他……誰讓他，謀殺了當初那個為我擋箭的少年呢？想到這裏，一滴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劃過面頰，掉在衣襟，可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狩獵的事，是三弟向父皇提出的。姚國人帶來的狼、熊都養在圍場裏，那顏十一便借此嘲諷楊國重文輕武。父皇畢竟心思輕，被他二人一激一諷，這事竟定下了。”懷錯輕輕拍著我的背，不欲再多言。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那日在玉山，楊意便想趁機殺了你，此時有提這勞什子，莫不是又來什麽鬼花樣吧。別去了。”

懷錯安撫地捏捏我的臉，笑道：“今日他又能耐我何？南平王叔最近又惹了幾樁官司，父皇對祝妃也逐漸疏遠，三弟總算也嘗到了跌倒的滋味。”

南平王爺楊長刀，我眉心一動，梳理起他的身份來：南平老太妃的長子，祝妃的親哥哥，百裏遠燕的親弟弟。想起老太妃皺紋遍布的面孔，不由害怕，翻身摟住他脖子道：“你別去，萬一他們有備而來呢。”

懷錯有些感動，又有些不耐，“我如何能不去？父皇親自下旨，將此事交與我和三弟，這種事，你既不懂也不需擔心。”他親了親我額頭，“最壞的時候都已經過去了。莫要杯弓蛇影。我希望你能過得好一些，”他頓住嘆了口氣，“既答應會好好待你，為何你總是不信呢？”

我凝視著他雙目上的綢帶，頹然垂下頭，“那便隨你去，反正我不放心。”

東雪抱著被子進來，支開眾人，面無表情道：“懷錯對你如此已屬不易，到底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我拔下金釵挑了一下燈花，癡癡道：“他如今對我算是極好的，只是，”吹滅了燭光，我拉住她的手，“你到底有沒有腦子？”

東雪掀開被子躺在我旁邊，氣道：“我看你就是胡鬧。若是應廉對我有公子三分，如今我便隨去了也甘心。”

“你還不明白嗎？”我虛弱地抓住她的手，“他已經不是公子了，也不是懷錯了。他是楊懸。”

東雪翻過身，瞪著我道：“換個名字，不還是一個人！說到底……”

“傻子。公子，是那個在百裏府吃喝玩樂的人；懷錯，是與我同甘共苦的人。這兩個我都認識；而楊懸，他是廢太子……我不認識。”

作者有話要說： ......

☆、疑心

“你到底在煩惱什麽？”東雪忍不住輕呼了一聲，“你可知上京多少女子恨不得將你取而代之！公子雖好，可卻不是你的；懷錯雖好，難道你真願意一輩子躲在魯鎮種田嗎？楊懸，他將給你帶來的，你難道不知道嗎？”東雪壓低了聲音，“既然拉攏了明河錦翅，你應該比我更明白。”

“東雪……”我吸了一口氣，“你可還記得仇大將我與懷錯壓上山之前，曾經派人餵了迷藥？”

她呆了一會兒，點點頭，“是我準備的，為何突然提起？”

“想來你也不敢摻假，”我笑了一下，“那藥對我沒效果。一路上，我都是清醒著的。”

“怎麽會！”她直起身，有些氣憤，“那藥……”

我連忙捂住她的嘴，苦笑道：“前幾日，在梅妃的幫助下，我做了一個小小的試驗：十個侍女與我同時服用等量的迷藥，那些丫頭不過半個時辰便醒了，而我卻昏睡了一天。”

東雪面色鐵青，皺眉道：“千丈樓的藥難道還比不過市井流出的迷藥？”

“正是如此。”我默默看向屋內如水的月光，卻還在心裏藏著一些話。與懷錯一起困在山上時，他因為淋了雨，半夜發起高燒，形容可怖，第二日卻好了。現在細細回想起來，他在昏亂之中咬了我一口，這二者若是有什麽聯系呢？想到此不由心驚，再說慧嚴，既然已知他是假冒的李鬼，所謂的醫術高超也該是假的才對，為何懷錯的嗓子竟會被治好了呢？十幾年的時間裏，洛氏一族未治愈懷錯，也曾延請名醫國手，難道竟敵不過一個深山僻壤的老和尚？慧嚴臨終前強與我的佛珠中，秘藏著“沈夢”的藥方，是無心之失還是有意而為？

記憶再向前推，當我與懷錯被仇大逼到懸崖峭壁，是南池一人帶著元二來救懷錯，那麽，一向負責懷錯人身安全的北霜又到了哪裏？這也不難猜，蘇無絹自那日之後便被送到了宮中，成了洛皇後的宮娥，必是北霜與南池分頭行動。

只是，究竟是誰將蘇無絹的存在告訴了北霜？蘇無絹的身世看似平淡，卻牽扯著幾十年前的舊事，少年百裏遜與南平太妃的愛恨糾葛、祝妃與洛後的權利爭奪，這本該隱埋在黑暗中的事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從蘇無絹身上牽連出來。更加奇的是，縱然這些秘聞可以打聽得到，又是誰認定童遠燕定會將解毒的藥方傳給蘇無絹呢？這一環緊扣一環，卻極其脆弱，究竟是誰有這樣的心計謀略呢？

懷錯。年幼時便懂得以退為進，自降臣級，虧他做得出；作為洛氏唯一的籌碼，他卻從來不是外戚手中的傀儡。百裏府時，那個張揚跋扈的懷錯，現在想起來，如此不可思議。一個廢太子，一個瞎子、啞巴，怎麽敢如此行事？！明目張膽的結交官員，明目張膽的“占地為王”，那時的懷錯輕浮地像個紈絝子弟。那樣的他，與如今的他相比，分明是兩個人。懷錯被皇帝貶謫的理由，是臺岳上奏折、批懷錯擅動呂國皇家儀仗，這樣愚蠢的事，懷錯怎麽可能去做！除非，我睜大了眼睛，冷汗從額角冒出，除非他是故意的……當他在呂國時，便早已計劃好此時的一切。

那臺岳，究竟是受了三皇子楊意的指使，還是他本就是懷錯一派的忠臣？懷錯被貶，除了楊意不可預料的劫殺外，一切都似乎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懷錯甚至都不曾被囚禁在懷府，而那他彼時去了哪裏呢？姚國的政局動蕩，反而幫助懷錯一舉恢覆皇子的身份。姚帝的欣賞欽慕、流音的遠嫁，一一為他鋪墊好通向帝位之路。

不論是起是浮，懷錯總是能夠安然無恙地度過，哪怕是那時被仇大、宿三困在深山，不也有我傾力相助麽？所以，那時的所有，他都料到了嗎？料到我必定栽倒在他手中，心甘情願、為奴為婢……我翻了身，背對著東雪，從心底打了個寒顫，一股奇妙的憤怒和偏執在腦海裏翻湧著：這樣的聰明人，如何會看得上我？雖然是百裏家的女兒，但這個迅速崛起又迅速隕滅的氏族，暗中卻被那些綿延百年的大氏族所不齒，懷錯若是想，哪怕是呂國最悠久最尊貴家族的女子都可以被他收入掌中，為何是我？

百裏族人四散而逃後，我與眾多呂國貴女被當做商品販賣給那些楊國的官員、將士，是應廉，派傘兒將我接回來，或者這本就是懷錯的授意。只是為什麽呢？那時我們二人彼此毫無瓜葛，他也知道百裏遜並非毒害他之人，我們之間連仇恨都沒有，為何會將我接到身邊呢？懷錯的伏線千裏，到我這裏究竟是怎樣的結局？

次日清晨，我一反常態早早起來，坐在銅鏡前發呆。百裏木奴這副皮囊不是極美也並非極醜，據說百裏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大夫人沈意也是溫柔雅致的美人兒，而身為他們的女兒，百裏木奴卻沒有驚采絕艷的面容，拈起眉筆，挽袖擡手細細描畫，若是當初我穿越而來時，進的是木梨的皮囊，大約活得更自在些吧。懷錯雖然日日來蓬山樓坐一會兒，但已經接連幾日宿在懷府。楊錦翅已經來了，他總要做做樣子，讓北安王府和楚相安心，據他如此解釋。

“小塔，不用翻了，”讓“小符”挽了一個簡單的發髻，回頭道：“我既不會騎馬，隨便拿一件便好。”

“主子，”小符（東雪）手上微微用力，她低下頭，望向鏡中的我，“聽說錦翅郡主在馬背上騎射身手了得，此次圍獵難不成為她接風亮相而準備不成？”

我亦定定回望著鏡中的她，一絲浮光掠影般的笑容閃過，“你忘了，還有楚明河呢。”

“那個楚小姐啊，”小塔搭話笑道，“必然不會騎馬呀。瞧她那嬌嬌恰恰的模樣，怕是連馬韁繩都沒摸過吧。”小帕與她齊聲輕笑起來。

我與東雪飛快交換了一下顏色，便不再說話。

顏十一說得也沒錯，楊國確然重文輕武，但是這圍場卻修得恢弘廣闊。皇帝親臨、王公貴族齊聚的氛圍沖淡了北風的肅殺，嬌顏如花的女眷們仿佛提前為此處畫上了一抹亮麗的□□。家將們擁著自家主子，耀武揚威地走過。皇帝騎著一匹漆黑的烈馬，在儀仗隊中安安穩穩地走過，遙遠處傳來的呼嚎，不知是長號還是饑餓的狼群。楊帝興致勃勃地講了一通，便下令開始圍獵。令旗一招，角鳴鼓震，那些飽食終日的貴族老爺們一邊要維持自家的豐儀一邊要駕馭興奮的駿馬，忙得大汗淋漓。姚國人揚弓搭箭、粗獷豪放的身姿瞬間吸引了所有女眷的目光。其中一人更是利落矯健，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已經獵到了許多。

顏十一得意洋洋地松開韁繩，驅著馬，溜達到我們這裏，隨手拋下一只血淋淋的狼，笑道：“可惜啊可惜，我們大老遠送來的狼，楊兄卻不能親自射殺。這圍獵之樂，可是遠勝於佳人在側啊。”他意有所指地掃過我與蘇無絹，拱拱手道：“那邊似乎又來了什麽猛獸，楊兄可要小心啊。”說罷，大笑著、猛抽駿馬，一溜煙走了。

懷錯面沈如水，看不出喜悲。楊思、楊意，連帶著幾個不及弱冠的小皇子全部下場圍獵，只有他一人枯坐在臺上。東雪悄悄使了一個顏色，我會意，抓住懷錯的手笑道：“咱們雖然打不了獵，四處逛逛總可以吧，叫上北霜一起。”又小聲道：“楊意怕就是故意使你出醜，千萬別讓他得逞。”

懷錯眉頭一緊，卻淡然一笑：“好。”

我松了一口氣，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搖著笑道：“這裏的樹林倒讓我想起那時的樹林來。”懷錯掙開我，有些許笑意，“別鬧了。”

我應了一聲，瞥了東雪一眼，她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好……不要怪我，楚明河，只是楚相這塊肥肉太誘人了。

圍場中一片黑壓壓的樹林裏，我與懷錯牽著一匹馬，慢悠悠地走著。野獸的嚎叫遠在天邊，將士的熱血也稀薄了。拍著棗紅馬的鼻子，我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懷錯，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嗎？”

他握住我的手，笑道：“不敢忘，你那時可是說了好大一通話。”

我想起自己的幼稚，也笑了，“那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女孩兒真是不錯？有膽量，

有見識，一下子便愛上她？”

懷錯揚眉笑道：“那個女孩魯莽得狠，我如何會愛上？”他收緊了手掌，低頭溫聲道：“我所愛上的，是那個拉著我逃跑的女子。她沒膽量也沒見識，不會松開手、也不會認輸。”懷錯身上有一股清澈的氣息，卻不像哪一味香，。

我仰起頭，抱住他的脖子，附在耳邊輕聲道：“可惜，你現在都不知道我長什麽模樣。如果將來我們失散了，即使走到你面前，你也認不出我吧。”

懷錯動動脖子，好挨近我的臉，“我們如何會失散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一眨眼些這麽多章了，居然......

☆、逃

“世事無常，”我拍了拍馬的鼻子，它煩躁地碎跺著前蹄，打了個響鼻，“這裏又沒有互聯網，失去一個人的消息是很容易的。”棗紅馬搖著頭，止步不前。

“互聯網？”懷錯幫我拽住韁繩，微笑著道：“我竟未曾聽說過。”

“就是一個巨大的蜘蛛網，”我皺著眉，勉強穩住馬脖子，“誰也逃不出它掌心。”

懷錯眉梢動了一下，沒再追問。

“這馬……”我松開手，它立刻擡起前蹄，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深色濕潤的大眼睛最後看了我們一眼，便撒開蹄子跑了。很快，三人意識到了原因，卻並不奇怪，也不害怕。

一只瞎了左眼的老狼一瘸一拐地從樹叢中擠出來。皮毛上掛著深褐色的血塊，焦黃的獠牙從松弛的嘴巴裏呲出。僅剩的右眼中射出幽幽綠光，它小心翼翼地繞著圈，卻不靠近。

北霜自然一馬當先當在我們面前，蛟吞洗雨刀上的煞氣鎮住了老狼，它瑟縮了一下，卻沒有放棄，低沈地嗚咽了兩聲，便有些遲鈍地躍起，撲向北霜。她隨手揮了一下，滿以為能夠解決這種羸弱的孤狼，誰知那狼竟堪堪避過了刀鋒，側身滾到樹叢裏。

北霜“咦”了一聲，她飛快地掃了四周一眼，壓低聲音道：“殿下小心，這蠢物似被訓練過。”

果然，不論北霜的刀鋒如何淩厲，那狼總能憑借自己矯健的動作閃避過去。這一躍、一跳，一閃、一攻，章法凜然，絕非野狼所能做到的。北霜自詡武功無雙，誰能想到這匹老狼竟能化解她的刀法？狠厲的神色漸漸浮現出來，她漸漸拉開了與我們之間的距離。

在心中嗤笑了一聲，這區區調虎離山便能把北霜支開，懷錯手底下的人也不過如此，正想著，北霜卻長嘯一聲，手起刀落，那匹狼哀嚎了一陣便沒了聲音。汩汩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北霜的裙角，她安靜地收起刀，看也沒看地上猶自顫抖的狼，轉身向我們走來。

“北霜。”懷錯握著我的手，懶洋洋地提醒了一句。

她猛地彎下腰，一匹黑狼從她頭頂飛過，落在懷錯面前。壓低了身子，它蓄勢待發，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斷懷錯的喉嚨。我揉了揉太陽穴，這顏十一還真夠猖狂的。這些狼都是姚國運來的，能動手腳的也只有他了。懷錯與姚帝交好，他卻如此明目張膽，真是沒腦子的麻煩。北霜怒叱了一聲，揮刀便砍。這黑狼與剛才那只不同，年青矯健，皮毛油光水滑，鋒利的牙齒比蛟吞洗雨刀還要寒上幾分。它的動作更快，也更狡猾，幾次佯攻懷錯，害得北霜不得不接連轉換位置。

我踮起腳望了望，一只兩只還不是北霜的對手，要是一群，不知她能不能對付。簌簌的聲音從樹林中傳來，懷錯敏感地拉著我的手，“別動。”

“大殿下……”楊錦翅伏下身、艱難地從枝枝杈杈中騎馬而出。她瞥了一眼北霜，看似一點不吃驚，隨手從背囊中取出一支箭，流暢地搭箭、拉弓、放箭。不愧為北安王府的郡主，弓馬嫻熟，我抱肩酸酸地想著。

楊錦翅此次來京的目的眾人皆知，大約不過這幾日皇帝便要把她指給懷錯。朝中暗中譏諷懷錯的人有之，敬佩懷錯這一招險棋的人亦有之。錦翅郡主雖然可以帶來北疆十萬精兵，同時也帶來了不可調和的麻煩。北安王年輕時也曾是才俊一名，且深得先帝寵愛，只是其生母出身卑微，在與楊帝的皇位爭奪中敗下陣來。楊帝雖然不是個優秀的皇帝，卻一心想塑造一個“深谙帝王之術”的形象，便不管不顧地大肆打壓北安王。他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如今的北安王如同一個快入土的糟老頭子，一味玩樂，再也不見當初那位野心勃勃的皇子。

可是即便如此，也有一批人誓死追隨北安王，有的人甚至拋棄妻子，與北安王一起駐守北疆苦寒之地。這批人以及他們的子侄成了北安王一系，且個個在軍中占有一席之地。攻打呂國時，楊帝特意將北疆的軍隊調出一隊用來打頭陣，希望借此機會消滅北安王的黨羽。誰知懷錯與這批軍人配合默契，一舉攻下了呂國京城。

想必那時北安王一派便有心拉攏懷錯。畢竟，北疆戰事越來越少，多少兒郎蹉跎一生，卻因為朝堂上黨派紛爭，至死也不能真正為國效力。楊錦翅在北安王自我墮落的時候，毅然挑起了北安王一派的大梁，以女子之身，掌控十萬虎狼之師。但是她到底不敢自立為王，與懷錯的聯姻，意味著偏居一隅的北安派將徹底改變如今朝堂的格局。制住她，便是制住北疆；為她所制，則意味著成為傀儡。懷錯一向穩紮穩打，這一招險棋，多少人在背地裏等著瞧笑話。

他們被錦翅郡主的威名所震撼，卻忘記了，她終究是個女子。我默默地看著地上抽搐地黑狼，丘比特之箭不會因為她是個黃沙大漠鐵娘子便會有半點兒憐惜。她的一顆心，不知何年何月丟在懷錯身上，甚至在當了這麽多年土霸王之後，甘心做小，嫁與他為妃，甘心拿北疆的一切作為嫁妝，陪他豪賭一場。

擡起頭，楊錦翅正緊張地看著懷錯，堅韌的眼睛透出情人特有的脆弱，給她平凡的面容添了幾分嬌俏。她跳下馬，氣喘著、不無擔心道：“還好我半路見到逃馬，否則……”她倒吸了一口冷氣，臉上有一瞬間的雪白，似乎單想想懷錯受傷，就不能承受。

女人呵，我冷哼了一聲，悄悄收起掌中的鐵必腸。我羨慕她，有著如此顯赫的背景與身份，與懷錯堪稱絕配；我嫉妒她，明知懷錯是有所求，還義無反顧地投進他的陷阱。這樣的愛情，若我身為男子，如何能不感動？

懷錯疏遠有禮地與她談著不痛不癢的話，面上沒有一絲不得體的表情，宛如最最標準的大理石像，英俊卻空洞，卻有讓人挪不開眼的魔力。心底便泛起一絲苦澀的甜蜜，懷錯對我，終究是不同的，可是這種不同，能夠維持幾年呢？楊錦翅高貴而明亮的雙眼，柔順、卑微地看向他，似乎一輩子也看不夠。

這樣的女子，令我害怕，也令我熱愛。在她身上，有我想瘋狂擁有的一切；而我自己，仿佛缺了幾塊碎玻璃，熾熱的、熄滅了，溫暖的、融化了，執著的、放棄了，傾心的、厭煩了……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我愛這個女子，愛她能夠去愛的勇氣。所以，在楚明河與她中間，我選擇了楚明河。胸中微微的涼意慢慢流淌著，就讓她陪伴懷錯走過以後的日子吧。

他的陰謀與詭計，不管與我有什麽關系，也懶得管了。當初那樣喜愛的人，一瞬間露出殘忍的一角，連我都不敢去深究，那就幹脆放手吧。何必非要毀了一切呢？我拉著懷錯的手，輕嘆了一口氣，有這樣的回憶便夠了。

“殿下不該到這裏來。”錦翅郡主擔憂的聲音裏微微有一絲威嚴。

北霜的刀發出刺耳的“呲呲”聲，她冷冷地看向楊錦翅，“郡主莫怪，慕妃一向如此胡鬧慣了。我家殿下向來不忍拂她的意，倒要郡主勸勸慕妃才好。”

慕妃，也就是我，正沈浸在糾結憂傷中不可自拔，聽了這話，眼珠子差點兒沒掉出來。若是八面玲瓏的南池，也就罷了，竟然是惜字如金的北霜挺身而出，維護了懷錯的驕傲，順便撿了一把我碎了一地的尊嚴。

楊錦翅面對懷錯時，關心則亂，或是她有意淡化自己尾大不掉的北安派，此時竟有些窘意，她攥緊韁繩，輕聲道：“殿下對慕妃的情誼，確然……”楊錦翅怔怔地看向我，眼裏的迷茫一閃而過……大概從那時起，她便下定決心要除掉我吧。

“哼——唔——”

正當我們三個女子各自心懷鬼胎時，奇怪的嘟嚷聲傳入耳中。我渾身一顫，小心地轉過頭，一頭巨大的棕熊正坐在地上添著手掌，它時不時擡起眼，望著誤入自己地盤的四個渺小人類，血紅的眼睛裏只有獸性的殘忍。

Shit ！我暗罵了一聲，顏十一這廝，居然把本該冬眠的棕熊趕出來，他是要我們都去死嗎！連忙拉住懷錯，輕聲喝住蓄勢待發地北霜，“別動手，趁現在快走！”

“這是何物？！”北霜冰冷的面具裂了一條縫，罕見地露出驚恐來。

我無暇解釋，只是催促道：“快走，十個你也打不過它！”

楊錦翅突然竄上馬背，俯身向懷錯伸出手，“殿下，快上馬！”

我甩了甩頭，也推著懷錯道：“快上馬！我和北霜隨後就跟上。”

懷錯猛地轉身、攥緊我的手，力氣突然大得驚人，似乎要生生將手勒斷，“西湖！”他莫名其妙地吼起來，“不許走！”

我楞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悲哀。懷錯，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連我心裏最隱秘的逃脫意圖，你都能猜到嗎？只是，你既然知道，為何不阻止我呢？為何不永遠將我蒙在鼓裏呢？

眼角瞥見慢吞吞站立起來的黑熊，無奈地摟住懷錯，柔聲道：“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我怎麽會走呢……”

北霜會意，一個手刀砍在懷錯頸上。少年修長的身軀一下子軟到虛無，楊錦翅將懷錯拉到馬背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揮鞭揚長而去。

懷錯的話提醒了我，此時不就是逃走的最好機會嗎？沒有懷錯掌握的真空時刻，不就是此時嗎？顏十一的黑熊最好是受過訓練……

北霜拉著我的手，飛快在樹林中奔跑，身後渾厚的嘶吼聲似乎近在咫尺。

“北霜 ，”我大聲喊起來，莫名有些快意，“你知道嗎？這些熊瞎子聽說不愛吃死人！”

作者有話要說： ...冬天到了...各種掉收各種冷...手丫子都凍僵了...啊！！！

☆、真相

我難以控制自己的思想，每當懷錯走近我身邊，喜悅和天長地久便盲目地充斥在心間。他潔白無瑕的面上，總會有一雙眼睛，在絕望的希望中靜靜地註視著我，這樣一個平凡的女子。無數次感謝命運的玄妙，在我動心卻又懦弱地想逃開時，是他開口挽留。那一句話被我鐫刻在心臟，魯鎮的群山，破落的觀景臺，清晰的印在腦海。那時我的奢望便是永遠占有他的目光，即便他從未真正看過我的模樣。然而，這不正是我小心翼翼的竊喜嗎？這世間的女子，家世相貌勝過我的、學識談吐勝過我的，怕是數不盡。在他落難時，我毫不猶豫地伸出手，難道不曾有一絲深思熟慮的投機夾雜其中麽？

這個世界如此之大，人人都如同齒輪般默默消磨著生命，我茫然地踏出腳步，卻發現自己的一無是處。我自詡是堅強的現代女性，卻卑微地渴望得到庇佑，在這樣一個野蠻與優雅共存的時光，他如同一滴露珠，重重砸進我的心。早在愛情來臨之前，我站在百裏府中幹枯的大樹後面，遠遠望著懷錯撫琴休憩。

他並不是我所見到的第一個男子，卻強烈地喚醒了我對未來生活的渴望與恐懼。他似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仙人，沾染了凡塵，沾染了七情六欲，近得可以觸摸，卻遠得難以看清。如果不是命運弄人，我與他一生也不會有一丁點交集。他會拼命爭奪天下最高的位置，也許當他真正實現了這個願望的時候，我則站在市井中，為一個陌生人建起的新王朝些微致一些敬意。懷錯永遠不會知道，當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那莫名的心跳和絕望。

現在，我得到了自己最狂野的想象所能達到的極限。作為一個失敗的古人，我卻成功實現了所有穿越者的宿命：與一個身份高貴顯赫的男子歷經磨難相愛，而且非常有可能問鼎後位。這樣庸俗而美好的命運真正能降臨到我身上嗎？絕望是最會玩弄人心的魔鬼，每當我冷下心腸時，它總是獻上一切可以推測的燦爛未來，那奪人心魄的畫面中，懷錯終於睜開眼睛，他的手搭在我肩上，為我的一點傷心而痛苦，為我的一點喜悅而快樂。

人因貪得無厭而可惡，如今我已經到了這一步，唯有趁早抽身。懷錯他愛我或者不愛我，這個問題再不會如夢魘般糾纏我，當十幾年的浮塵掩蓋住所有記憶，我可以安慰自己：那年，當我和他都年輕時，曾有一段真摯的感情。

想一想，多麽可笑的場景，當我白發蒼蒼，手裏撒著麥子，微笑著告訴自己的孫女，這個國家偉大的、高高在上的皇帝心中，竟有我這樣一個普通人的影子；或者當懷錯垂垂老矣，渾濁的眼睛掃過身邊一個個被權力熏紅了眼睛的親人中，他會想起那個名叫百裏木奴的女孩兒，她在他最困難的時刻拉住了他，在他最輝煌的時刻拋棄了他，這樣的傻子，他一輩子只見過一個……

我現在能夠挽回的，便是這點點徒勞的惋惜。百裏府曾是我的庇佑，懷錯曾是我的庇佑，可他們都漸行漸遠了，而我無力挽回。懷錯這個畫中人，終該回到畫卷中去，而我也該回到現實世界，在汽車的尖叫中、在混凝土的冷漠中，走完自己的歷程。

所以，即便這個黑熊腥臭卻溫暖的氣息撲到我的雙眼中，即便北霜鮮血淋漓的倒在我身邊，我卻得到了最後的祝福：帶著永不磨滅的回憶回到沒有他的世界，這樣，懷錯便永遠不會背叛我、傷害我、厭棄我、拋棄我，這樣我便得到了永恒的愛情。所以，讓我在最美麗的時候離開他吧，讓他一輩子都品味痛苦吧！

我閉上了眼，心中毫無畏懼，靜靜等待野獸的血盆大口咬斷脖子，默默祈禱最好幹幹凈凈的離開……

“嗷——————”野獸痛苦的嘶嚎如同沈悶的響雷。

為什麽，我咬緊牙關，慢慢睜開眼睛，入目的卻是野獸那消失了□□的雙眸。“為什麽……”

“姐姐……”一只手伸到我面前，長長的手指彎曲出一個邀請的弧度。

順著那手一點點看上去，百裏木芙恍如隔世的面孔從陽光中俯視著我。

“木芙……”我喃喃地喊了一聲，又將目光移向她身邊之人，“宿業白……”

“姐姐，”木芙彎下腰，沈穩而有力的扶起我，她大大的眼睛中盛滿了憐憫。外面的風霜終於將百裏木芙打磨成一塊美玉：她額頭上指甲蓋大小的傷疤，她柔軟卻布滿繭子的雙手，她利落幹練的武裝，她眉宇間的深思與憂愁。“姐姐，我回來接你了。”她顫動著睫毛，激動地吐出這幾個字來。

我卻渾身一凜，強顏歡笑道：“好丫頭，終於當上女俠了？”緊緊握住她的手，道：“難道我們姐妹相聚，我知道一家極好的酒樓……”

“姐姐！”木芙提高了音調，她深吸了一口氣，“姐姐，我在離開時曾經說過，必會來接你。今日，你與我和師兄走吧……”

她猶在一邊滔滔不絕，我把目光投向許久不見的宿業白。他手握長弓，筆直地立在我們姐妹二人的身邊，仿佛可以依靠的大樹。與懷錯不同，宿業白是完完全全的江湖俠士，在他湛然的目光中，看不到懷錯對無上權力的渴望。他是那樣坦然而誠懇，仿佛世間沒有一件事比得上江湖的逍遙。可是，這樣無欲無求的人，為何會卷入千丈樓？這樣無欲無求的人，又期望從我姐妹二人身上得到什麽呢？

“木芙，”我收回目光，微笑著打斷她，“我成親了，你知道麽？”不理會她的憤怒，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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