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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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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國的酸文人暗扣上“蠻夷”的鄙稱。懷錯身後便跟著十幾位小巨人般的姚人,個個虎目狼口,好不可怕,而這些人卻恭恭敬敬簇擁著一名狂笑著的少年。

那少年身材修長精瘦,步履矯健,倒是有幾分姚人姿態。但仔細看他面容,淺棕色的瞳孔中隱隱閃現綠色的光輝,雙目流波泛彩,顯得多情又無情。好一個異域少年郎!每個人都在心中默默讚了一句。眼前這少年與中原人的面貌略有不同,流露出波斯人的風流俊逸來。他並不似懷錯般簪纓豎冠,墨色長發胡亂綁在身後,身上披著猩紅色的大氅,裏面卻是正宗的楊國裝束。西域的不羈與中土的規整,巧妙地交融在一起,令這少年一舉牽住了所有女子的心神。懷錯的清俊與陌生少年的魅惑不相上下,卻輸在了那人轉顧留情的雙眸上。

“你這裏,女人倒是真多,”少年挑逗的目光繞過梅樹,纏在面紅耳赤的女眷身上,“只是美人兒都躲在樹後面做什麽?”他疑惑地眨眨眼睛,露出令人憐惜的神色來,“莫不是嫌棄我家阿棟長得不夠瀟灑嗎!”說罷,一把勾住一個姚人的脖子,輕輕巧巧把那巨塔般的仆從拽到跟前,指著眾人道:“阿棟,你瞧上哪個,只管和我說。想必楊兄最是慷慨,連親妹妹都肯送到我們手裏,這些女子更不在話下。”

此話諷刺地露骨,懷錯面色一沈,卻按捺住怒火,正要開口,一個小內監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懷裏抱著一頂蝴蝶探花琺瑯六方瓶,正大口大口喘氣。那瓶裏一綠梅枝虬花繁,甚是好看。小內監瞧見眾人皆不語,以為得著了機會,連忙扯著嗓子喊道:“貴妃娘娘得知諸位到此賞梅,特賜‘小碧痕’一枝,供諸位賞玩。”他伸著脖子逡巡了一陣,又道:“楚小姐何在?快快把這梅接去,奴才還好回宮覆命。”

楚明河糊裏糊塗地被丫鬟推出來,只好硬著頭皮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朝那小內監走去,抱起了六方瓶。天下難得一見“小碧痕”的青姿與楚明河秀美稚嫩的臉蛋交相輝映,真如畫中人一般。楚貴妃用心良苦,本想借此讓楚明河露露臉,誰知這小內監如此沒眼力見兒,那陌生少年仍自顧揪著阿棟的前襟,瞇起眼睛玩味地打量手足無措的楚明河,一道獵艷的神色閃過,他抱胸嗤笑了一聲,轉頭沖著懷錯道:“這小丫頭倒有幾分姿色……”

我心下大叫不好,明河錦翅,豈能缺一!連忙從藏身的梅樹後走出,一把拉住楚明河的胳膊,按著她向懷錯行了一禮,笑道:“殿下不時常念叨著楚家小姐國色天香。今日臣妾竟把妹妹請來了,不知殿下要賞我些什麽才好?”說罷,擡頭去看那少年。

他微張著嘴巴,寶石般的眼睛裏又驚又怒又喜又呆,最後化作一抹暗綠的深不可測。我皺著眉,心下怪異,這人沒毛病吧,怎麽一副嚇到了的模樣?也不多想,便要拉著楚明河退下,那少年本是楞在那裏,見我要走,便一個箭步竄上來,手裏仍拎著阿棟,倒把楚明河嚇得驚叫了一聲,撒丫子跑了。

這一主一仆均比我身材高大,站在他二人的陰影裏,心中也不由犯怵。剛想轉身,卻被那少年一把攥住手腕,他扯出一絲如願以償卻又扭曲的笑容,壓低聲音道:“原來是你!可讓我逮到了!”

旁觀的女眷倒吸著冷氣,嗡嗡聲頓時不絕於耳。我見傘兒湊到懷錯耳邊,正說著什麽。用力掙了掙,那人的手卻如鐐銬一般。更詭異的是,少年手背上畫著一圈圈赤色圖案,圍繞著米粒般大小的一處疤痕,如蛇信一般、蜿蜒流入袖中。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右手不由自主摸到腰間,想恐嚇他一番,卻又顧忌兩國邦交。正猶疑不定中,那少年卻像受到什麽驚嚇似的、飛快向後一躍,雙目緊緊盯著我按在腰上的匕首,渾身的肌肉繃緊,如同矯健的豹子,隨時準備發起攻擊。

他一緊張,我便愈加緊張,也顧不得許多,趁他離我有一米遠,急忙朝懷錯放心跑去。那少年見了,如旋風般飛起靠近又迅速彈開。再看時,他手裏轉著我腰間的匕首,臉上露出大松一口氣的愉悅神色來,笑道:“好險,差點又被你這小人傷了!”

此時,我已經跑到懷錯身邊,心底微有些疑懼,但終究有懷錯在,才放下高懸的心,暗罵道:哪裏來的精神病!

那少年歪著頭看我,便大踏步走過來。我立時繃緊了神經,懷錯不動聲色地前進一步,淡然道:“西湖若有什麽失禮之處,還請顏公子見諒。”說罷,握住我的手輕聲斥責道:“這位顏公子是楊國的貴客。我才不在府中半日,你又淘氣頑劣了吧。”

我被那句“淘氣頑劣”惡心到了,連忙跪下,柔聲道:“臣妾知罪,還請殿下責罰。”

微微擡起頭,偷眼看向那少年,他皺眉摸著下巴看向我與懷錯,眼神諱莫如深,卻開懷大笑道:“早就聽說楊兄有一絕色寵姬,莫非就是眼下這位?嘖嘖,也不怎麽樣嘛。”他猛地蹲下身,湊到我跟前,卻轉頭對懷錯道:“不如讓我送你幾個絕色舞姬,保管比這個強上百倍。”說罷,他慢慢舉手摸著自己額頭,“這丫頭,我瞧著也只配得上我家阿棟。怎樣?”顏姓少年手背上詭異的圖案撞進我眼簾,嚇得連忙垂首。

懷錯轉著指上晶瑩剔透的扳指,冷冷道:“顏公子說笑了。”我感受著懷錯身上散發出的陣陣冷意,也有些膽顫,便悄聲道:“臣妾先告退了。”沒等懷錯答應,便一溜小跑滾遠了。

忍不住回頭看過去,那少年也正追逐著我的身影,見我回首,便揚起拳頭揮了揮。腳下一頓,幾乎摔倒在地上,還好楊錦翅眼疾手快地扶住我。身後,那少年傳來放肆猖狂的笑聲,如隆隆巨雷,嚇得我魂飛魄散,這、這到底是哪家的神經病!

“顏十一,是姚國國師顏花人的幼子,”楊錦翅待那笑聲止住,便皺眉道:“與姚國新帝一同被皇後撫養長大,世人皆道待顏花人死後,必是此子繼承國師之位。只是這顏十一性子跳脫頑劣,連其父都難耐他何,上面十位兄長雖是庶出,但姚國終究蠻夷、缺少教化,嫡庶不分的事也時有發生。大殿下為何獨請此人?”

“好能生……”我聽到“十位兄長”這四字便瞠目結舌,小心試探道:“難道他大哥就是顏一、二哥顏二、三哥顏三……所以輪到他便是顏十一?!”

楊錦翅也忍不住笑了,“正是如此。”

“而他爹叫顏花人……那他叔父叫什麽?”

楊錦翅抿著嘴,一本正經道:“顏鳥人,顏蟲人,顏魚人。”



作者有話要說: 顏十一的第一次露臉真是太久遠了...

☆、鐵必腸

“姚人一心模仿中原文化,總落得不倫不類,”楊錦翅的目光在懷錯身上轉了一圈,“我九歲那年,隨父親來過上京,那時他還是太子,真真貴不可言,難得他勤敏好學,不像一般男孩兒頑劣。十三歲那年再來時,卻只聽得他自降臣級,那時我便想,如果他能夠重新站起來,我楊錦翅便助他一臂之力。”她臉上神色淡淡的,似乎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而不是決心要孤註一擲、卷入帝位紛爭。

我見楊錦翅不欲多言,也不追問,“郡主幾時回北疆?

“明日,”她嘆了口氣,“府中還有些事要料理。”

我拍拍身上落下的梅花,雙手捧起一盅酒,“郡主千萬記得今天的話。”楊錦翅頷首,接過酒盅、仰頭灌下,便轉身離開。

與楊錦翅僅僅相識幾個時辰,卻如同半世的知己。只是不知,當她從北疆歸來,我還能不能如今日一般與她把酒言歡。

不見梅綺已有半日光景,想來必是去找南池的麻煩。縱然她能百般羞辱南池,終究動不了她一根汗毛。她現在與我交好,替我出謀劃策,為的不過是將來有一天我能將南池從洛皇後的□□中踢出來,任她報仇。站到一棵梅樹下,閉著眼睛感受冬風裹著梅香、在周圍一圈圈打轉,漸漸跌入舊日的記憶中。掐指算算,已經有數月不曾想起百裏府的生活,今日的梅花在清冷的天空燃起片片紅雲,仿佛看到三個女孩兒在樹下你追我趕,歡聲笑語從天邊清晰的傳來。一個女孩兒笑著張開雙臂,撲到我懷裏,回頭對同伴道:“木芙、木梨,瞧這樹上有一條綢帶,誰能最先拿下來誰當小姐!爬得最慢的當丫鬟!”

“嘿,”木芙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立時手腳並用,竄到樹上。蘿莉版的我則拉著木梨躲到遠處吃點心。木芙開始咒罵起來,只是那聲音漸漸弱下去……畫面一轉,三個女孩兒依然聚在梅樹下,只是曾經的無憂無慮早已消失。木梨伏在我膝上哭泣,木芙胡亂扯著樹枝,嘴裏含含糊糊地罵著。木梨擡起頭來,卻並不是對著彼時的“我”,而是抽泣著向旁觀的我哭道:“爹爹的病幾時才能好呢?”我心神一震,上前一步道:“好妹妹,二老爺不是死了嗎?”

木梨推開那個“我”,一步步走近。長袖一揮,一把古琴便出現在我二人中間,她邊哭泣著,邊撫琴,“皚如山上雪,蛟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姐姐,娘親已經找到那個人了,只是……”她淒愴地擡起雙目,“我再也回不去了。”

迷迷蒙蒙著睜開眼,面前的黑影便讓了一個角度。我不由伸手揉了揉眼睛,才後知後覺道:“晏公子……戲唱完了?”

晏秦郎身上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此時他俯身看我,二人之間距離不過一掌。我便有些頭暈腦脹起來。“早完了,”晏秦郎伸手從我肩上取下一朵梅花,他端詳著手裏的花道:“慕妃躲在這梅林深處,倒叫人好找。”

我擡頭看看泛黃的天空,奇道:“竟沒人來尋我?”

晏秦郎狹長的鳳眼微微瞇起,自顧自坐到我身旁道:“有,但都被我打發走了。”他轉過頭,輕輕嗅了嗅,“慕妃喝了許多酒。”

我扶著額頭站起來,略有些天旋地轉,瞥見桌上的古琴,“原來是你在彈琴?”夢中木梨幽幽的琴似乎還在耳邊回響。

晏秦郎攀著一枝梅花,動人的雙目看過來,仿佛柔波春水卻又如萬丈寒冰,“難道慕妃在夢中也有人在撫琴不成?”

我飛快地皺眉,有種被人窺探出心思的不喜。便冷下語氣道:“天色不早了,晏公子也早早收拾了吧。”

“啪”的一聲響,晏秦郎已然折下了那枝梅花,他將花放在琴旁,悠然擡頭笑道:“慕妃不想聽聽這上古名器‘長晝’麽?”話畢,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劃,宛如鳳啼凰鳴、珠擊玉碎。

我面無表情地鼓了鼓掌,卻無話可說。晏秦郎雖然貌美如花,這密密梅海中只有我與他四目相對,不由有些害怕。再加上第一次與他相遇之後,我便纏綿病榻,更添了幾分恐慌。

那晏秦郎的雙眼似能看透人心,他淺笑著欣賞了一陣我的強自鎮定,柔聲道:“百裏木奴,你為何還沒死?”

飛快抽出匕首,後退了半步,倚著柱子喝道:“晏秦郎,你放肆!”

他卻全然不畏懼我手中的匕首,抱起琴,走到我面前,笑道:“傻孩子,我哪裏放肆了?”他風情萬種地撩起一絲長發,逼近了一步,“好匕首,莫不是‘鐵必腸’?”他竟伸出手背試了試,一道血絲慢慢滲出鮮血來。“果然是,”他故作疑惑地睜大了眼睛,“聽聞這‘鐵必腸’靈性異常,唯有前一個主人身死,方可傳個下一個人。”

他身形一動,輕輕一點,我便僵立在那裏。“晏秦郎,你這是做什麽!”我驚恐地轉著眼珠,他不過一介優伶,怎麽會有如此身手?!

晏秦郎靜靜站立在我面前,二人目光膠著、難解難分,只是他一派黑暗陰沈、我一派怒火中燒。“晏公子,”我放軟了語氣,“莫要跟木奴開玩笑,這天色不早了,我若是再不回去……”

“鐵必腸,鐵必腸,噓!”他溫熱的食指按住我蠕動的嘴唇,“容我想想到底曾在哪裏見過……”晏秦郎恍然大悟,“不是千丈樓仇大麽!”他興致勃勃地拔出匕首,“你倒是得了件好東西,”他忽然壓低語氣,湊近我,笑道:“若是我殺了你,這鐵必腸豈不就是我的了?”

“晏公子還是不要開玩笑。”北霜清冷的聲音傳過來,她的蛟吞洗雨刀架在晏秦郎脖子上,閃著森森寒光。

我努力翻著眼睛想她身後逡巡,卻大失所望,懷錯並沒有出現,只有北霜一人而已。舌尖的苦澀一點點傳到心頭,我還期待著什麽呢?

晏秦郎雖然仍笑著,表情卻有些僵硬,似是對脖子上的刀有所顧忌。他放下匕首,抱著琴慢慢挪開,北霜的刀卻並未跟隨。晏秦郎嘆了一口氣,搖頭又頷首:“不過是貪個財,北霜姑娘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說罷,甩著袖子瀟灑地去了。

待她揮掌解開我的穴道,便沖著還施施然走著的晏秦郎道:“宋小爺死得蹊蹺,晏公子好手段!當真不怕嗎!”

他笑了一陣,卻仍舊頭也不回地走了。

有些窘迫地轉身看向北霜,不管怎麽說,她也算救了我一命,如果她接下來不打算殺我的話。“北霜……多謝……”

“慕妃與殿下的安危,本就是屬下分內之事。”北霜生硬地截下,反手一轉刀,仍舊插在腰間。我默默跟著她身後,五味雜陳。也許是風撫梅海的美景軟化了我的腦子,竟鬼使神差地問道:“你為何要救我?”

北霜步履一頓,“慕妃與殿下的安危,本就是屬下分內之事。”

“那上次在玉山別院,你又為何要害我?”也許是午間喝的酒還沒醒,我竟直直說出這句話來。

北霜停住腳步,我也停住。她轉過半邊臉,微垂眼簾道:“我以為……”她突然把身子全部轉過來,目光鎖在我的右臂上,竟搖頭自嘲地笑了。

我驚悚地看著第一次面露笑容的北霜,忽然產生了一種逃跑的念頭。

“我本以為是幫你,沒想到弄巧成拙。”北霜坦然地看向我,“對不住了。”

“幫我?”壓抑著心中的激憤,“將我往箭雨裏扔,這算什麽幫法!”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個笑容,“北霜,這樣的玩笑,不適合你我。”

她撥開樹枝,指著前方一個侍女道:“慕妃請。”我擡眼看去,小珠正焦急萬分地向這邊跑來。“北霜……”我回過頭還想理論,她卻不見了。

“主子到哪裏去了!讓奴婢好找!”小珠忍不住埋怨,小塔幫忙解下披風、奉上手爐。

“在林中醉了一會兒,一醒過來就天晚了。”我想了想,試探著問,“你可見到北霜?”

她卷起披風,嘟囔道:“哪裏見到北霜姑娘,主子一人就夠麻煩了。對了,”她看著我的臉色道:“殿下陪著那些個姚國人下午就出府了,主子的晚膳想怎麽辦?”

我在床上打了個滾,蒙著頭悶聲道:“困了,不用傳了。你們下去吧。”

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我卻愈加清醒。一天的經歷如今回想起來,竟如同夢境一般。顏十一的古怪舉止、晏秦郎的莫名殺意、北霜的欲言又止,到底還要有多少煩惱!我握起拳頭捶著床,不過是想好好活著,為何總是千難萬險?

“怎麽了?”懷錯的聲音突然傳進來,我嚇得一哆嗦。窸窸窣窣的聲響過後,他側身躺倒我身旁,輕輕拍了拍,“怎麽了?”

我忽然滿心的委屈,忽然後悔當初為何要離開魯鎮,忽然怨恨楊國為何要攻打呂國,忽然怨恨為何要長大,“懷錯……我恨你!”我隔著被子踹了他一腳。

他緊緊抱住我,疲憊地嘆了口氣,“再忍忍……再忍忍……”

我楞了一下,心臟猛地一縮,隨即收拾好心情,掀開被子,與他頭靠頭,腳並著腳,笑道:“今天是怎麽了,你也如此無精打采?”伸手揉了揉他的面頰,“給你個好消息,楊錦翅、楚明河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懷錯忽然捂住我的嘴,突如其來的怒火令他面色慘白,“別說了!”

我輕輕搖了搖他的手,“今日我見到了蘇無絹,她那樣兒也怪可憐的。我們畢竟相識一場,你何時去看看她,莫要讓她被那等富貴心、富貴眼的奴才欺辱了去。”

他拿手仔仔細細描摹著我的眉眼,慘然道:“好一個娶妻當娶賢。你到底是怎麽了?”懷錯的手虛扼在我頸間,似乎極其憤怒又極其不解,只是反反覆覆說著一句話,“你到底是怎麽了……”

淚水悄然無聲的打落在他手背上,懷錯像是被燙到,遲疑地撫上我的面頰,萬般無奈只化作一聲淺淺的嘆息,“別哭了……”

我聽了這話,哭得卻更猛了。現在的我,面目全非,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怎麽了。那個瀟灑如風的百裏木奴漸漸被現在這個滿心算計的慕妃替代。更難以想象,作為穿越者的我,到底向面前的世界卑躬屈膝了幾分。而當他,終於將投放在前程皇位上的目光吝嗇地施舍過來時,卻不願接受現在這個慕妃。他親手毀掉了西湖,有什麽資格去留戀呢?

一半心盡情哭著,另一半卻慢慢冰冷起來。“懷錯,我愛你啊!”那冰冷的心卻吐出熾熱的謊言,“那些女人再美,你心中也只有我一個,不是麽?”眼睛幹涸了,卻控制不住早已經習慣了謊言的自己,“為了我們將來能永永遠遠在一起,”我僵硬機械地動著嘴唇,“你的夢想,都是我的夢想啊。”終於,忍不住無聲地笑了。懷錯,這樣的我也配得上你了吧……

他雙目上的綢帶,何時才能拆除呢?我摟住他的脖子,抽抽噎噎的看著,那時我可不敢明目張膽地笑了。

十幾日後。

“什麽!”我難以置信地抓住懷錯的肩膀,“姚帝竟點名要你去?”煩躁的扯下頭上的發簪,“流音公主的送親隊伍還不夠多麽,非得拖著你去,該不會有什麽陰謀吧。”

懷錯一怔,笑道:“你想多了。”

“我也要去。”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微有些無奈,卻又閃過一絲欣喜,“左右不過幾個月,”他話鋒一轉,“旅途勞頓,你可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著,”我親了親他的額頭,微有些撒嬌道:“萬一有什麽公主看上你,我難道還要當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載嗎?”幾日前的爭執被二人刻意掩去,我則小心翼翼模仿起往日的百裏木奴來。

“王寶釧?”他有些不解地皺眉,“這是何人?”

“唉唉唉,這位公子,這裏可不能進去啊!殿下殿下!哎呦!”傘兒抱頭滾了進來,仍不忘張開雙臂企圖攔住來人。

“顏公子,”懷錯親昵地攬住我的腰,懶洋洋道:“公子已不是初來此地,怎麽連‘擅闖民宅’這樣無禮之事都做得出?”

顏十一的眼睛在我與懷錯身上轉了一圈,一絲惱火漸漸浮現在他寶石般的美目中。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似乎我做了什麽人神共憤的事。見到這位顏十一,便有點神經顫顫。楊呂兩國皆不設國師一職,就沖著顏花人這名字,便可推斷,那國師也不是什麽好人。

懷錯的手緊了緊,我整個人便柔若無骨地軟在他懷裏。再看顏十一,兩團墨綠色的火苗在他雙眼中熊熊燃燒。莫名的,“捉奸在床”幾個金晃晃的大字在我三人頭上飄啊飄。

莫不是……莫不是顏十一有斷袖之癖吧?

☆、沈夢香酣

“你們楊國禮數再多,男盜女娼的事難道少嗎?”顏十一轉轉眼珠,毫不客氣地找個瓷凳坐下,“青天白日就這樣摟摟抱抱,”他掃了一眼,露出厭惡的神色來,“該不會你們的公主也是這個德行吧?”

我聽了不由想笑,這顏十一幾次三番拿流音刺激懷錯,都不會挑點兒新鮮的?想罷,便輕輕推了懷錯一下,聲音嫵媚地央求道:“殿下,奴家先下去了。”

“哇,”小珠心不在焉地打開櫃子,胡亂翻了翻,雙眼滿是癡戀,“小塔,你看那顏公子,怎麽長得……”她聽見小塔的竊笑,忽然紅了臉,強自辯解道:“怎麽長得和我們不一樣?”

小塔又止不住笑了一陣,才邊擦眼睛邊道:“你這個沒見識的!倒也不怪你,說起來那時你還沒調進內院呢。”她掰著手指算了算,最後洩氣的搖搖頭,“我也記不清是哪年,洛府曾經送來幾個絕色的女子,其中一個竟然生得紅發雪膚藍目!”

小珠長大了嘴巴,追問道:‘那不就是妖怪了?!”

“哼,就說你沒見識。那是波斯人啊,”小塔讚嘆地點點頭,“生生把其餘幾個女子全都比下去了。只是那女子不會說咱們的話,整天嘰嘰咕咕的,閑也閑不住,到處亂跑,我們在後面喊,她便笑得更厲害了。”

“我倒是也曾聽說過,”一直埋頭苦幹的小帕突然擡起頭,臉上藏著一絲恐懼,“不就是失蹤了的那群女子嗎?”

眾人面面相覷,小珠飛快地瞅了我一眼,低聲斥責道:“胡說什麽!”

我卻把目光從書本上移開,翻了個身,好奇道:“難道這便是緣起湖中的女鬼謠言的原型?”

小珠倒吸了一口冷氣,臉上卻突然綻放出似曾相識的興奮,就像當年在大學宿舍大家一起尖叫著看恐怖片的表情一般。我的胃口一下子被吊起來,便直起身,盤腿坐在榻上,又向她們招手,“來來來,左右收拾這些也不急。我好奇很久了。”

小塔神秘兮兮地眨著眼睛,“主子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她轉頭向四周看看,瞇起眼睛、壓低聲音道:“一行七個女子,包括那個波斯人,一夜之間全不見了……”

小珠聚精會神地聽著,忍不住插嘴道:“難道不是被送出府的?”

小塔煞有介事地搖搖頭,“對外面自然要這樣搪塞,”她撇著嘴,“在她們消失的那一晚,我二娘正當值,”她輕輕呼了一口氣,“你想想,湖邊總共才三條船。我二娘說了,那晚她分明沒有喝酒,卻聽見了……”她突然降低了語調,“女子的哭聲……嚶嚶嚶的,好不滲人!”

“啪!”

“啊!”我們三人都嚇了一跳,小珠拍著胸口,故意粗聲喝到:“小帕,你做什麽嚇人!”

“主子,”小帕有些怯怯地看過來,“這串珠子……”

我伸著脖子瞧了一眼,原來是慧嚴的那串佛珠的繩子斷了,棕褐色的珠子滾到四處。我無所謂地擺擺手,“無事,不過是串珠子罷了。”伸伸懶腰,我跳下榻,笑著吩咐道:“你們繼續講。小帕,你也別忙活了,這些珠子我來撿吧。躺了一天也該活動活動。”

她們三人湊到一起,又意猶未盡地議論起來。我瞇起眼睛,將佛珠一粒粒拿在手裏。沈香本是在窗下逗鳥,見了也急忙跳下來,學著我的樣子,腦袋貼在地上四處尋找。

我又四處仔細尋了尋,最後抱起沈香,揉揉它的腦袋,“好沈香,給我吧。”它不知從哪裏找到了一顆,呲著白牙正起勁兒的啃著。拿了塊點心誘惑,沈香終於戀戀不舍的把珠子吐出來,我有些惡心地擦去佛珠上的口水,正要將它也放進盒子裏,不經意間卻瞧見了一點兒異常。

沈香小小卻尖銳的牙齒在佛珠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這也尋常,只是那小孔中卻露出一點兒白色,不由疑惑。回頭看看那三人,正興致勃勃地爭論著,便拿下披風走到外面。蓬山樓下稀稀落落也種了幾株梅樹。躲在樹下,拿出鐵必腸一點點兒去削那佛珠,白色的蠟質內核逐漸露出來,我微微有些楞,無端想起了麥麗素。那蠟丸輕輕一捏,便碎開,裏面一塊兒皺成一團的泛黃白絹跌落到腳下。展開一看,卻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似乎是個藥方。一字一字瞧去,也弄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這絹上“斷腸草”三個模模糊糊的小字,莫名讓我心頭一跳。

“什麽?”梅綺有些糊塗,“南平老太妃?”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總共才見過一次,你何時結識她的?不對,她有什麽好結識的,半入土的老婆子而已。”

我望著窗外游戲的三個丫頭,輕聲道:“你別問了。總之,我如今不方便見她,你想個法子吧。”我無意識地按住匕首鞘,“越快越好。”

她點點頭,“我試試,”又嘆氣道,“聽說那老太妃脾氣古怪的很,萬一搞砸了別怨我。”

“嗯。”

梅綺的效率果然快,過了十日便遣人來請我去二皇子府中賞梅。懷錯與楊思如今還是“如膠似漆”,我與梅綺的往來倒也並不引人註目。

“主子?”小珠咬著帕子偷眼看過來,“那人跟著呢。”

我閉目養神,煩躁地回道:“別搭理他,就一個神經病。”

到了梅綺的院子,她隨便尋了個借口將小珠遣開,挽住我的手臂輕笑道:“姐姐好大的面子,那老太妃竟然親自來了,”她手上微微用力,“到底姐姐要見她做什麽呢?”

我咽了口唾沫,突然不敢再向前走。斷腸草,說起來還要感謝金庸的《神雕俠侶》,楊過身中情花毒,本是無藥可醫,但憑著斷腸草以毒攻毒,竟然活了下來。慧嚴曾坦言自己是百裏遜麾下的一名將士,只是為何他的佛珠中會有如此古怪的一副藥方?莫非是百裏遜的手筆不成?等待梅綺回覆的這幾日,慧嚴臨終前的情景一遍遍在夢中回放,而那句“百裏木奴,老夫亦在幫你!也算還了老將軍的恩情了”更是被我不停在心中反覆掂量。而唯一能告訴我這藥方的來歷的,便是這位南平老太妃。

“怎麽?”梅綺覺察到我的踟躕,自嘲地一笑,“姐姐若是不想說,也就罷了。”她松開手,徑自進入屋中。我站在外面,最終還是敵不過心中的疑惑,大步邁了進去。

南平老太妃正對梅綺的茶讚不絕口,她見我進來,臉上的皺紋展開,“好孩子,難為還記得老身。”

我呼出一口氣,行了一禮,“木奴本該親自去夫人府上,只是脫不開身。難得夫人肯賞木奴這個面子。”

她慈愛地點點頭,撫摸著我的右手道:“想通了?”

我咬著嘴唇,從匕首鞘中抽出白絹,順便把自己的右手收回來,“木奴機緣巧合下得了這張方子,夫人可否看看?是不是那人的?”

老太妃有些驚異,目光移到我手上,睿智的眼睛竟有些黯淡。她顫顫地接過來,鋪在案上看了一會兒,“你從哪裏得來的?”老太妃皺起眉頭。

我仰頭灌了一口茶,按捺住心頭的不安,“從一個故人處,”瞥見老太妃將信將疑的神色,狠下心道:“他自言曾在百裏遜手下效力。”梅綺小小的驚呼了一聲。我緊張地看了她一眼,轉過頭追問道:“是不是百裏遜的方子?”

“怎能直呼你祖父的名諱。”老太妃埋怨地瞟了我一眼,她端起茶水、卻不喝,“這方子,”她枯瘦的指頭點了點,“是醫書孤本上的古方。”

“古方?”我微微有些失望,卻又有些高興。“那這方子可是□□?“微微赧然,“我瞧見似乎有一味斷腸草。”

老太妃沈思了一會兒,“這‘沈夢’倒也算不上□□。”

“沈夢?”我與梅綺異口同聲地重覆道。

“唔,”老太妃將那白絹遞給我,“‘沈夢’的效用也簡單,不過是讓人沈睡罷了。”

“安眠藥?”我瞪著眼睛,突然覺得有點兒被耍了的感覺,慧嚴搞了半天留給我一副安眠藥?!

“這名字倒也貼切,”老太妃微笑著端起茶,“服了‘沈夢’,可不就是一輩子安眠。”

我背後一寒,慢慢問道:“一輩子?”

老太妃有些懷念地笑了,“老身也配過這‘沈夢’,只是老身那本醫書上的藥材似是不全。”她閉上眼,蒼老的臉上透出一絲惆悵,“服用‘沈夢’的人,哪怕你就一刀刀將其淩遲,他也不會醒過來。”

“那還算不上□□?”梅綺眼中閃著狂熱的光,“人若是不醒,與死人又有何兩樣?”她熱切地看向我手中的藥方,“若是我有這樣的好藥……”

“傻孩子,”老太妃敲了敲龍頭拐杖,“你單知有‘沈夢’,卻不知此世間還有一味‘香酣’。‘沈夢’的藥性再霸道,只消‘香酣’便可將人喚醒。這世間萬物相生相克……”

我捏緊手裏的白絹,沈夢香酣?倒是個好名字。

“這‘香酣’想必也是古書上的,如今的人哪裏尋得到各味配料,”梅綺仍然不死心,“太妃您當年的‘沈夢’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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