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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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妹妹是哪府小姐?”

她滴下幾滴淚:“江陵蘇氏,蘇無絹。”

我忖度了一陣,開口道:“京城白氏,白梨慕。”這江陵蘇氏雖是大氏族,卻向來偏居南方,並不向京中往來。木梨最愛和京中名門閨秀聯絡,我也因此結識了大批侯門女,倒是真有一家白氏,祖上也曾赫赫揚揚過一陣,後來敗了,底子還在,最是子嗣眾多,便於冒充。

“姐姐因何而來?”她拿起我的手,比較了一番。我雖然勞苦了幾日,到底未曾受過累,仍是十指纖纖,倒是她的手上有幾處傷疤、幾處繭子。

“投親而來。”說完,兩人俱無話,只是坐在月色中。

“絹子!哪裏去了,晚飯呢!”

蘇無絹聽了劉大牛的喊聲,半晌沒反應,待又來催,方緩緩直起身子走過去。我在背後看著蘇無絹的背影,嘆息一聲。

回到王氏家中,她樂得合不攏嘴。我奇道:“嫂子竟是不喜歡這位蘇姑娘不成?先前還聽得嫂子誇她呢。”

“那小妮子雖然有一萬種好,咱們就是看不慣她的輕狂樣兒。天天整什麽茶啊盞啊、詩啊畫的。要我說,過日子就好好過,還以為自己是在侯門大院裏呢!”

第二日,我讓魯家夫婦送我到半路,只說自己想看看這風景。其實是怕他們見到懷錯模樣反而生事。推開廟門,沈香不知從哪裏竄出來,跳到我肩上,抓著我頭發跳來跳去。

“沈香!姐姐?你回來啦!”智善氣喘籲籲跑過來,“姐姐快把沈香放下來,它搶了我的木魚!”我歪頭一看,果然沈香爪子裏攥著木魚,便笑著摘它下來扔到智善懷裏,“領著它玩去吧。”

走過正殿,看見老和尚正蹲在地上給花草澆水,連忙趕過去道:“師傅,我來吧。”他倒是樂得松手,也不客氣就丟給我,自己摸著椅子坐了。我一邊澆水,一邊在心裏遣詞造句,想著怎樣才能在這廟裏住上幾天才好。

“女施主可找到了親戚?”

“啊?呃,竟是前幾年搬走了,沒找到。”我緊張的看著老和尚,竟是有些手足無措。

他有一下沒一下的卷著自己的胡子,笑道:“無緣之人。”

“還真是無緣,若是早幾年來投,也許就遇著了。”

“此廟非老衲所有,本是攜徒客居於此。”他冒出這麽一句,我倒是有些莫不著頭腦。

“多謝大師收留之恩。”一個嘶啞的聲音傳來,我轉過頭,難以置信地望著拄著拐杖出來的懷錯。

“公子。。。。。。公子?你怎麽可以說話了?”

懷錯笑瞇瞇地望向我,雖然雙目仍是閉著的,卻實實在在發出了聲音:“多虧了大師的草藥。怎麽?我就該一生啞巴不成?”

我長大了嘴巴,傻楞楞呆在那裏,一時竟不知說什麽好。忽然想起昨日的告示來,連忙拉著懷錯到廂房裏。

“你可告訴那老和尚你的身份了?”

懷錯撇開我的手,摸著桌子坐下,自斟了一碗水,慢悠悠道:“告訴又如何?不告訴又如何?”

我氣急,暗罵懷錯怎麽好似被應廉附體了,說出來的話讓人恨得牙癢癢。

“公子還有閑心逗我,殊不知外面拿你的告示都貼得大街小巷都是了!賞銀千兩呢!若是公子自己嚷嚷的大家都知道了,也早告訴西湖,奴婢也好早早逃命去要緊!”

☆、戲言·慧嚴

懷錯聽了我的話,也不言語,只是默默喝水。我看著他緊抓著碗的手,突覺不忍。便寬慰道:

“其實這也無妨,我們喬裝打扮一下,總能混出去。公子如今能說話了,倒是大喜一件,幸而別人還不知,只當你還是原來那樣子寫告示抓人。我們......”

“你走吧,別在我面前嘮叨了,我也厭了。”說完,他重重撂下茶碗,走到床上躺下。

我無奈地看著懷錯,真是懷念他不能說話的時候啊,便帶上門出來。老和尚還在椅子上坐著,手裏轉著念珠,口裏一刻不停念著經。

“大師,這次真是靠了您的大恩大德,才能治好公子的嗓子。公子這一身病雖不是從娘胎裏帶來的,卻實在是從小就有的,這麽些年延請了多少名醫都沒能夠治好。真是老天的安排,我們才能遇見大師!只是大師必定為公子的病花了許多好藥,倒是告訴西湖,以後一定加倍奉還,以助高僧普度眾生。”

慧嚴慢慢地撥著佛珠,道:“機緣巧合而已,女施主不必謝我,這也是他的造化。”說完,站起來要走,我連忙把拐杖奉上,“高僧可能夠將公子的眼睛一並治好?”他停下來轉向我,面無表情合掌說道:“這也要看他造化。命裏有則有,命裏無則無。女施主何必問老衲?”

我目送慧嚴遠去,暗暗氣道:“這算什麽禪機妙語,我都能找出一籮筐來。”看見一童一猴正玩得不亦樂乎,就招手叫智善過來。

“姐姐?什麽事?”

“智善,你可是幫你師父采過藥草什麽的?”

智善歪著頭想了想,掰著指頭問:“倒是經常采些漂亮的香花、綠綠的葉子,姐姐可是想去玩?山上好多好多呢!”

我拍拍他光溜溜的小腦袋:“那你師父和白頭發‘妖怪’有沒有一起玩啊?”

他抖了一下,悄悄轉頭看了看廂房,湊到我耳邊說:“師父經常和妖怪一起玩!還叫我也和他玩,哼,我才不喱!我就跟沈香玩!”

我惡寒了一下:“你師父怎麽和妖怪玩啊?”

他鄙視的看了我一眼:“他們就這裏坐一個,那裏坐一個,然後開始不停的講話。講啊講啊,天都黑了。師父不讓我偷聽他和妖怪說的話。”

我抱起沈香,拉著智善,裝作無意問:“奇怪,他們倒是說些什麽呢?該不會是要把你賣給妖怪吃了吧!”

“羞羞羞,姐姐多大年紀了還怕這個?”智善拉著我的手蹦蹦跳跳,“他們說話都好沒意思,我偷聽的都要睡著了。就是說什麽花啊草啊,好像還提到沈香了呢!”

許是他們二人討論懷錯的藥方子也未可知,想到這裏便放下心來。擰擰智善圓乎乎的小臉兒,我笑瞇瞇道:“智善啊,今後不要叫‘妖怪’了可好?”

“為什嘛?他就是妖怪啊?”

我轉轉眼珠,俯下身悄悄說:“這是個秘密,只有智善和姐姐才能看見他是妖怪。如果別人知道了。就會招來壞道士收他。你看,妖怪哥哥是個善良的好妖怪啊!院子裏的雞鴨他都沒吃哦。如果妖怪被抓走了,姐姐和沈香就得去救他,你就沒法和沈香玩了。”

智善皺起小臉,抱緊了沈香,思索了半天道:“好,姐姐咱們倆誰也別告訴。”

又和智善閑扯了一會兒,送他回房中,看他睡著了才出來。萬籟俱寂,唯有月光如水,幾處藤蘿的影子在地面上搖搖蕩蕩。我坐在階上,仰頭看天上的月亮。要是穿越到月亮上也好,只有嫦娥、吳剛,不過也許什麽也沒有,只是環形山而已。可惜古人不知道,反而臆造出廣寒宮、搗藥玉兔,平添了騷客文人多少惆悵。想起穿越者必備的《水調歌頭》來,不禁感慨,倒是何時我也能憑它露露風頭?可惜我現在的身份定位是一位略識幾個字的深閨秀女,怕是難以借前人之光了。

待到後半夜,才感到冷意侵人,搓了搓手,仍往懷錯屋走去。今天竟是忘記了再收拾一間廂房了。輕輕推開門,屋裏一片漆黑,回身拴上門,摸到桌子,順勢在椅子上坐了,就這樣將就一夜再說吧。迷糊了一陣,終是硬木頭硌著難受,索性也不睡了,橫豎明天沒事情,再補覺也可。這樣想著,我便四下裏找出一個蠟燭來。如今在廟中寄居雖好,終不能長久,何處不需要銀錢。以前縫在汗巾子裏的碎銀子還是取出來的好。

借著微弱的燈光,將縫線咬斷,用竹筷子將銀子一點點撥弄出來,又想起懷錯腰帶裏還有一些,便舉著蠟燭躡手躡腳走到床邊。他竟是和衣而睡,我搖了搖頭,如此不知養生惜福之人,也難怪他大病小災不斷。將燭臺放在地上,伸手解下他的腰帶。拆開了取出銀子,明晃晃的一小堆,可真是“珠光寶氣”了。

“你又在做什麽?”懷錯向來淺眠,怕是我動靜太大吵醒了他。

“公子不用管我,自去睡吧。待我收拾了這些銀子,明日好下山。”我邊應著,邊偷眼看他。懷錯翻過身去,說道:“既如此,拿了銀子快走,別再吵著我了。”

“西湖走後,不知公子如何呢?”我走到床邊替他掖了掖被角,就勢坐下。“可用我幫公子傳個信?雖說我這一去必是要回呂國的,卻也願意為公子繞個路。只是不知卻找誰才好。”

“你既要走,還啰嗦什麽!夜深了,我也乏了。”

不過是玩笑玩笑,誰想他竟毫不挽留,倒是傷了俺這顆七竅玲瓏心,我反而不好開口了。罷罷,不求同富貴,不求共患難,只求一個心安。

第二日清晨,我服侍懷錯梳洗,並不提要走之話,他竟抓住不放。

“不敢麻煩姑娘,還請收拾收拾下山去吧。”懷錯自己搶過臉盆,冷冰冰的說。

進來玩耍的智善聽了,信以為真,連忙抓住我的裙角道:“姐姐要走了?那沈香呢?我......

還想和沈香玩呢!”說著說著,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好不可憐。我趕忙拿出手帕擦幹他的淚,笑道:姐姐不過和哥哥玩笑呢,快別當真!”

“真的?”智善猶不相信地歪著頭,擔心道。

“好啦,豈不是真的?姐姐怎麽放心讓哥哥一個人留下啊。”我整理著智善的衣服,故意道:“再說,哥哥還欠姐姐很多錢呢!好了,玩去吧,小心慢些跑!”

轉過身,懷錯還在那裏抱著臉盆,我伸手奪過,蘸濕了手巾遞給他:“公子也太不禁逗了。昨日明明是戲言,你反倒當真了。西湖若是那冷心冷情、只顧自己的小人,公子你此時只怕早到閻王爺那裏報到了!”

懷錯接過手巾,文雅地抹了臉,皺著眉頭道:“並非我不信你,倒也要謝謝你這些日的照顧。只是我未料到自己竟會淪落到此種境地。”

“公子既信我,倒要告訴西湖‘此種境地’是何種境地?若是因為城中的懸賞,公子大可放心,西湖自有辦法將公子領出城去。”

我翻出一件袈裟,披在懷錯身上,後退幾步欣賞,忍不住笑了,倒真是個妖怪模樣了。在廟中養了幾日,懷錯再不是破破爛爛的野人形象,“俏生生”往那裏一立,烏眉白發,朱唇玉潤,風骨清奇,雖比初見時清減了不少,但正是形容秀美、芝蘭玉樹之姿,加上那暗紅的袈裟,好似唐僧一般。

懷錯道:“這又是什麽?”說著就要解下來。我連忙按住他的手,“雖說這幾日天氣暖和,到底還是應該註意些。公子可千萬別凍壞了,我的銀子和賣身契都靠你了。”

他丟開手,冷笑道:“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到,可惜你的心倒是別往此處用才好。我先告訴你,如今我可什麽也給不了你。外面既然敢如此拿我,父皇、母後如何不知?想必是他們也無暇助我;縱是他們不知,南池、北霜如何不知?必是上京出了變故,她們就是死了也未可知。你想借著忠心護主的美名得些什麽,我也是不能給的了。”

聽了他一席話,心裏又氣又樂。“懷錯,我百裏木奴也非天生的奴才,如今助你,也該說我是俠義心腸。我雖有所求,但也是情理之中,並不曾仗勢。忠心護主這美名我倒真沒膽量要!你倒是不要在這裏裝抑郁柔弱,誰人不知你懷錯幼年被毒、廢人一個?能走到今天的地位,我才不信你竟是這樣一個孬種!怕是你想賴賬,故意要支開我吧!”說完最後一個字,我靈敏地跳出房去,果然臉盆緊跟著我乒乒乓乓滾了出來。

哼,毒舌誰不會?我舒了心中的悶氣,自去找智善玩。路過慧嚴的禪房時,聽見裏面傳來隱隱約約的念經聲,不由好奇地走上臺階,側耳傾聽。

“女施主既然來了,何不進來一敘?”

我頗有些受寵若驚,要知道慧嚴很少與我交談的,連忙答道:“叨擾大師了。”說完,各處整理了儀容,推門進去。

禪房墻上掛著大大的一個“佛”字,下面是一個香案。慧嚴跪坐在蒲團上,一手拿著佛珠、一手敲著木魚。屋裏雖然簡樸,但是卻有一個大大的書架,滿滿壘著許多書。走到一個蒲團旁跪下,合掌道:“大師。”

慧嚴微笑道:“不必多禮。女施主想問什麽?”

我心裏一驚,倒是猜中了,忙恭敬道:“還請大師不要責怪無禮。實在是心中有惑。須得大師方能解答。”

見慧嚴點頭,我便繼續說道:“大師既能醫人,為何不能自醫?”

“吾盲乃年歲所至。”

“大師可知我們為何人?”

“略知一二。”

“既如此,大師為何收留我們主仆二人?不怕惹火燒身嗎?”

慧嚴放下佛珠,起身踱步到窗前。外面幾棵小樹的影子透過紗窗投到禪房清涼的地板上,斑斑駁駁掩住慧嚴的面孔。待他再開口,卻是換了一副口吻。

“不想老夫此生還能見到百裏家後人。”

☆、智善獻計

我語塞,不知如何反應才好,接下來就是有怨抱怨、有仇報仇的階段了麽?

“不知大師與百裏家有何淵源?我竟不知。”

慧嚴仰頭長嘆一聲道:“都是些舊事了。也無甚大事,老夫年輕時曾在百裏將軍麾下效力而已。”

我聽了,更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說:“哦?竟是如此湊巧......”

慧嚴猶自感嘆:“幾十年了,真是彈指一瞬。你是哪一支的子女?”

“家父百裏景。”

“嗯。”慧嚴撫須又問:“你為何到此?”

我心中無奈,只得把前因後果一一與他說了。說完後,難抑好奇之心問道:“大師既然是呂國將士,為何還要助懷錯覆明?”覆又笑道:“還請大師見諒。莫非大師是因為與祖父意見相左才出家為僧的?”

慧嚴擺擺手,沈吟半晌,又嘆道:“百裏將軍乃老夫生平第一敬佩之人。只是當年造下殺孽太多啊。”

我恍然,忙說:“原來竟是有前案!也是,當年祖父下毒於稚子確實有失公允。”

慧嚴聽了我的話,皺眉道:“百裏將軍斷非此種小人。投毒一事必有隱情,你身為百裏族後人,不思為先人洗名,反倒......罷罷,老夫終是難逃俗世。”說完,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不再理我。

我等了一會兒方悄悄退出去了。

真是“天下誰人不識君”啊!百裏遜這人活得也算值了,連累的我不得安生。日後我開口竟不用說別的,只兩句話:“你認得百裏遜否?”“跟百裏遜有仇否?”天下人便都可以結交、劃分了。話說回來,慧嚴斷然否定了百裏遜下毒一事,倒令人玩味。這本是普天之下都知道的事,連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和尚也沒懷疑過什麽。百裏遜一生都致力於幫君主吞並楊國,再加上晚年種種怨憤行徑,這個罪名倒也合情合理。不過,如今聽了反駁的話,又想起懷錯的“寬宏大量”,不禁深感此事真是有待推敲,否則以懷錯的性格,怎麽會這麽輕易就饒了百裏一族?若說這事本就是百裏遜平白擔了惡名,懷錯身為事件主角亦明白前因後果,只是出於某種原因的考慮而緘口不言,這也說得通。

撓撓頭,這麽說,我和懷錯倒不是仇人了?回頭遙望了一眼懷錯的屋子,暗道:假仇人也得讓我整成真的了。

接下來幾天竟是難得的平靜生活,懷錯整日在屋子裏不知做什麽,慧嚴亦鮮少出門。我把寺廟裏廢棄的廚房略略收拾了,從早到晚泡在裏面研究炒菜、做飯的技巧。可憐智善小小年紀出家,和慧嚴風餐露宿了幾年,在此安頓下來後,也沒吃過幾次熱乎的飯菜,難為他健健康康長到現在。於是,智善和沈香成了我忠實的食客,真是閑來無事、閑來無事啊。

就當我過得樂不思蜀,頗有些“在此青山綠水中了此餘生”的想法時,慧嚴病倒了。並非是勞累了、或是感了風寒,倒像是終於卸任後放縱。他本就是年過半百的老人,躺在病榻上越加顯得消瘦。無論我怎樣勸,慧嚴既不肯自醫,也不肯讓我下山請郎中,反而釋然地笑道:“老夫一生奔波 ,兢兢業業,不敢有負天恩。老了老了,終是累了,不像年輕時好勝鬥勇,非要爭名了。咳咳、咳......好笑、好笑,如今老夫孤零零一個,倒也是暢快、暢快啊!......”

我擔心的看著慧嚴灰白的面色,心中覺得不好,連忙說道:“大師歇歇吧,說不得明天就好了。要是這樣勞累反而不好。”說完,端來一碗水餵他喝了幾口,又起身取了一床被子蓋在慧嚴身上。慧嚴掙紮著直起身來,喘著氣道:“你......過來,老夫有話與你說。”

我只得側過身傾聽,慧嚴合掌嘆道:“老衲此生無牽無掛,唯有智善年歲尚小,恐他年幼失怙......”

“大師放心,我定將智善送到香火旺盛的寺廟去,讓他能繼承大師的衣缽。”

“不。智善並未入我佛門,怕是此生也無佛緣了吧。今日老衲在此將智善托付於你......”

我聽了,連連擺手道:“大師高看了我,西湖現在不過是別人的家奴,托付於我,將來定連累了智善。”頓了一會兒,道:“不如我這就請懷錯過來。他縱然今日落魄,他日必另有一番景象,也好幫智善立身揚名。”

慧嚴突然睜開雙目,把我嚇了一跳,渾濁的瞳孔定定直視我的方向,沒來由,覺得這雙眼睛即使盲了,似乎更鋒利了。慧嚴顫巍巍解下從不離手的佛珠,半天開口道:“今日我把智善托付給你,你要保證,將來不論何時何地都要帶著他,不要把他交給任何人。”

我坐在一旁,暗道:唉唉,過了,過了,硬逼著我一個花季少女撫養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這也太強人所難吧。可只敢口裏推脫。慧嚴不以為意,待我絮絮叨叨說交給懷錯或山下王氏如何如何對智善好以後,他卻嘶啞地笑起來:“百裏木奴,老夫亦在幫你!也算還了老將軍的恩情了。”說著,將佛珠掛到我腕上,自顧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自那日一談後,慧嚴的病更加嚴重,漸漸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不久就圓寂了。正好那日魯忠送供給到廟裏,見了這種情況,連忙找來村裏的人幫忙將慧嚴的後事辦了。智善雖然年紀小,但也明白了自己孤苦伶仃的現狀。許是慧嚴對他說了托付一事,他見到我再不肯親近,卻又總是遠遠的跟著。我心裏亦是煩惱,在我看來,將智善送給王氏是最好的選擇,跟著我,就是跟著懷錯,多了一個累贅,於我們於他都有危險。看著懷錯冰冷的面孔,我狠心道:慧嚴最想的就是智善能好好的,我只消替他完成了這個心願也就得了,何必再給懷錯添亂呢?

於是,趁午後大家都休息時,悄悄叫醒魯忠,不提慧嚴的遺言,只懇求魯忠看在慧嚴的面子上收養了智善。那魯忠本就對慧嚴崇拜不已,如今聽了這個請求哪有不依,連連向我保證自己和婆娘都喜歡這孩子、必定像自己親兒子一樣看待。我又千恩萬謝一番,總算輕松許多。回來的路上,遠遠看見懷錯從房裏出來,嚇得心臟都停止了,急忙飛奔過去,將他推回屋裏。

“你怎麽出來了!萬一被人瞧見怎麽辦!”懷錯這一頭白發太醒目了,即使魯鎮的人不懷疑,傳出去也有危險。

懷錯無所謂地扯扯嘴角道:“你難道能藏我一世?這裏已經不是容身之地,早晚也要被別人看到!”

我嘆道:“這可怎麽辦才好?聽說他們要把廟封了,咱們竟是沒出路了?”,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懷錯耳尖,早側過頭去聽。我躡手躡腳走到門邊,透過門縫一看,卻是智善。

“智善!你,你在外面幹什麽?進來吧。”說著,打開門,將他抱進來。

這幾日大人都累得夠嗆,何況他一個小孩子?還記得初見時伶俐活潑的智善,如同善財童子,如今竟是瘦了一圈,也沒有了平時的活潑歡樂,大大的眼睛總是噙滿淚水,默默地瞧著周圍的大人。我見了,不由心疼,摟緊他道:“怎麽到姐姐這兒來了?吃飯了沒?”又想果然還是給王氏才能讓他不受苦。

智善不說話,任我抱了一會兒,怯生生開口道:“姐姐,我可以幫你們!”我驚詫的看著智善,雖然還是眼圈紅紅,但是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裏卻透出不符合年齡的堅毅來。心頭一震,忽的想起慧嚴的話來,暗暗羞愧,忙道:“智善,你可是沒吃飯?我就知道那群粗人細心不得,來,姐姐這就領你去。”說罷,我扯了扯他,卻不動,只是直直的看著我。無奈,只好柔聲哄道:“智善有什麽要幫姐姐啊。”

他眨了眨眼睛,從背後抽出一把刀來遞給我,我滿心疑惑接過來,奇道:“這......”

“這是剃刀,是師父給我剃頭用的。你去剃他。”智善指著懷錯道:“把頭剃了,就不會是妖怪了。”

我楞在原地半晌,一會兒看看堅定不移的智善,一會兒看看面色鐵青的懷錯,最後輕聲道:“倒是個好辦法。”

“什麽好辦法!什麽好辦法!要剃你自己剃!我還不想出家!”懷錯那廝已然暴跳如雷,若不是智善只是個小孩子,估計就得拳打腳踢了。

智善小步跑到柱子後面,大聲喊道:“你不剃就是妖怪!妖怪!妖怪!”眼看懷錯到了爆發的邊緣,我連忙說道:“智善,別這樣說......”

誰知他將滿是淚痕的小臉兒轉向我,吼道:“你要是把我給王大嬸,我就告訴所有人他是妖怪!白頭發妖怪!”

我又怒又愧,還沒待開口,懷錯卻大踏步循聲向智善走來,一副怒火沖天的樣子,好不可怕。智善見了,哇的一聲大哭,一邊抹淚,一邊一頭紮進我懷裏,不住的拳打腳踢,哽咽道: “師父讓我跟著你們!我不要跟著王大嬸!你們這群妖怪!”

我肚子被智善狠狠地踢了一腳,卻毫不在意。摟著智善軟綿綿的小身軀,心裏突然平靜下來。

☆、三口之家

遠遠看見王氏滿面喜色的沖我奔來,心中打了個顫,低聲對懷錯和智善道:“等會兒我說什麽,你們就聽著罷了。懷錯,那帽子挺好的,其實頭發很容易養的......”瞥見他咬牙切齒,連忙掏出手帕,一邊擦眼睛,一邊也向王氏撲去。

“姐姐啊!姐姐,天下竟有這樣的事!我苦命的姐姐啊!妹妹可算找到他了!”說著便伏在王氏肩上哭起來。她先是不解,見我又哭又笑,急忙道:“妹子,這是怎麽了?”

我緊緊握住王氏的手道:“嫂子可還記得我曾提到過我那苦命的姐姐?”

王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含含糊糊道:“啊,啊,記得妹子好像提起過。”

我合掌於胸前,含淚朝天拜了三拜,感激道:“真是蒼天有眼!居然讓我找到了姐姐的兒子!這可不是天意嗎!”

王氏已經徹底糊塗了,忍不住問道:“你外甥?這?這是怎麽回事啊?”

我早等著這問話了,連忙甩出一個花格子小褥子來,急急送到王氏面前,道:“嫂子,你瞧!”

王氏伸著脖子翻來覆去瞧了一通,還是不明所以。我在一旁指給她看,便說道:“今日本想著收拾收拾智善小師父的鋪蓋好給嫂子送去,誰想到在箱底翻出了這個!這布料是平常的,可是嫂子你看著繡花!分明是我姐姐的手藝。當年我娘親傳授了我們姐妹兩個白門獨家秘技:白繡,說普天之下只有我們二人能夠,斷不能傳授給外姓人。我見了這個心裏起疑,連忙問了智善,居然是當年慧嚴大師見到他時身上裹得小被子!”

王氏已然明白過來,勉強笑道:“許是巧合吧!也許妹子的姐姐做些針線活賣出去也是有的。”

我聽了,真摯的望著王氏,一把將呆若木雞的智善舉到自己胸前,含淚道:“嫂子瞧瞧!第一眼見到小師父,我就想:真是好生面善,倒像是在哪裏見過一般。如今想起來,可不就是我姐姐嗎!嫂子你看這眉、這眼,這鼻子,和我多像啊!活脫脫是姐姐的翻版!我竟是那樣糊塗,從不敢瞎想。姐姐的兒子失了這麽些年,如果不是這證據!我是斷不敢認的!唉,我可憐的外甥啊!你娘找了你這麽多年,這麽多年啊!”說完抱住智善大哭起來,智善機靈地摟著我的脖子,也嗚嗚哭,口裏喊著“小姨!”

下山的路上,人們紛紛對我巧遇外甥的事給予了極大關註,反而我那病病弱弱、戴著一頂大帽子的“丈夫”躲過了外人的好奇。王氏本是歡歡喜喜來領智善,哪裏想得到這番變故,對我也只是冷言冷語,不覆往日親熱。我大叫不好,若是想落戶魯鎮,非得有這個女人的幫助不可。魯鎮的村長魯靖是個體格健朗的老頭,聽了我委婉表達了自己目前無定所、想在魯鎮落戶的意願後,只是嚴肅摸著胡子,斟酌道:“老頭子我雖然想幫你們啊,卻實在是難為。現在這世道,兵荒馬亂,上面查的也緊了,可不敢是隨便留人啊。”

我還待勸,智善這時候卻跑出來,抱住老頭的腿道:“魯爺爺!你就讓小姨住在這裏吧!智善不想離開這兒!智善想和爺爺、叔叔、嬸嬸在一起!爺爺、爺爺!”

魯靖見了智善,面色先暖了一半,穩穩將智善抱起來,逗弄道:“小姨?你個出家的小和尚哪裏來的小姨?”智善眨著大眼睛賣萌,指著我道:“姐姐就是我小姨,那是我小姨丈。”我連忙又將前因後果與魯靖說了。魯靖邊聽邊點頭,遲疑了半天,磕了磕煙鬥,道:“罷了罷了,多你們一戶也不多。可是戶籍上有些麻煩。這樣,村東頭有戶岑大娘,今年八十多歲了,兒子女兒都死在前面兒了,這日子過得不易。你們若是真想在咱們這裏過活,就當是她的遠方親戚來辦,又有現成的房子。不過你們可得幫忙照顧著、盡孝,你可樂意?”

我連忙道:“樂意樂意,多謝村長!”

魯靖放下智善,拍拍頭笑道:“就叫我魯老頭得了。既然是一個村的人,哪裏用這麽生疏。”

我自然千恩萬謝,魯靖讓自己的一個子侄領著我們去了那岑大娘的家裏。雖然只是幾間瓦房,倒也不會破破爛爛。

一切安頓下來後,我攤在床上,扭頭對坐在窗邊的懷錯道:“明日必還有一番折磨,你倒是想想叫個什麽名字才好。若是不妥,那些女人們必會把我們剝皮扒骨才罷。”

懷錯頭也不回,淡淡道:“憑你怎麽說去。胡編亂造不是你的專長嗎?”

我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起身走到他身邊,將手放在懷錯肩上:“相公還在生什麽氣?妾身一切還不是為了你?縱是有再大的氣,看我這麽忙裏忙外也該消了。從今往後,大家相處的日子還多著呢,你難道日日與我置氣不成?若是這樣,我平時為你的心卻全是白費了。”還要說什麽,智善推開門進來,咕嚕嚕轉著大眼睛瞪著我們。

我蹲下身,笑瞇瞇對他道:“智善怎麽了?”

智善板著小臉道:“我可不是你外甥......”

我樂了,拉著智善的手道:“你說是就是,你說不是就不是。不過我們現在可是一家人了。”

智善抽回手,冷冷道:“一條繩上的螞蚱吧。”

看一個圓潤可愛的小童子做出一副酷酷的模樣,實在讓人忍俊不禁,剛要開口嘲笑,突然想起今日之事,智善出力不少。一個七八歲在深山裏長大的小孩子有如此機智,卻實在不可輕視。想罷,略正神色:“今日多虧了你了。”

智善聽了,眼角卻又冒出淚花,抽抽噎噎站在那裏,好不惹人憐愛。我恨不得仰天長嘆:既生懷錯,何生智善,這不是要坑死我麽?連忙攬他在懷裏,柔聲道:“你在外面叫我小姨,心裏還是當我是姐姐,好吧。你師父將你托付給我,我一定好好待你,你不用害怕。”智善揪著我的衣襟 ,仰頭凝視我。大大的黑眼睛如同暗夜般浩渺神秘,萬語千言蘊藏其中......只是,這不會是智善自己琢磨出的美人計吧。我抽了抽嘴角,無端想起怪獸史萊克中穿靴子的貓來,不由露出幾絲笑意,智善見了,立刻冷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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