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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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推開我自己跑出去了。

後來,我總算明白了為何他會生氣。智善憑借這一招俘虜了魯鎮上到白發蒼蒼老太婆下到總角的黃毛丫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拜倒在那雙欲語還休的大眼睛下。我因為現代看過了各種賣萌的情景,得到了一定的免疫力,令智善感到挫敗了。只是這孩子如此早慧,倒不是件好事,真不知慧嚴是怎麽教導的。

不出所料,魯鎮的人雖然歡迎智善的到來,對我們這對半路親戚卻冷淡相對,唯有蘇無絹最是歡迎我的到來。

“姐姐能在這裏,真是太好了。”蘇無絹拉著我的手,垂淚又笑道:“老天爺果然見我可憐,送來姐姐與我為伴。”正閑談著,懷錯掀開門簾,摸索著從裏屋裏出來。蘇無絹急忙站起來,偷眼瞧了懷錯幾眼,不由面上漲得通紅。我讚嘆懷錯真是少女殺手,連忙拉著懷錯的手,將他扯到身邊,介紹到:“這是外子,嗯,唐過。”蘇無絹擡首看了幾眼,胡亂點頭,低頭弄著衣裳,低聲道:“原來是姐夫,真是打擾了。”

我含笑看著蘇無絹不勝嬌羞的樣子,心中忽生一計。轉過頭問道:“怎麽出來了?有什麽事叫我不就行了,大師說你這病須得養著,見不得風的。”

懷錯淺淺的笑了,無限溫柔地拍拍我的手道:“你這幾日夠忙了。不過是找口水喝,倒是你多歇息才是。”

旁邊的蘇無絹早看呆了,我心中暗喜,豐神俊朗的懷錯與伶俐聰慧的智善,何愁不收服這一眾人?

待懷錯進裏屋後,蘇無絹方恍恍惚惚道:“今日看姐姐的歸宿,真是比我強十倍、百倍不止。”

我喟然嘆道:“你只看他生了一副好皮囊,怎知道他身體自幼多病。唉唉,不提也罷。”

“姐姐有什麽煩心事就告訴妹妹吧。要是擱在心裏,弄出大病來,可怎麽樣呢?”她皺著眉朝窗外望去,幾個婆子不知為了什麽正在街上吵鬧。她出神地看了一陣,我垂淚道:“要說姐姐的事,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盡是一把辛酸淚。妹妹你和這裏的媳婦、女兒們相熟,能不能找個機會將我引薦給她們?”

蘇無絹不讚同道:“姐姐何需與那些人相交?”

“我並不是為相交,實在是智善如今年紀小,一向又在寺廟裏呆著,和這裏的孩子也不熟,被欺負了也未可知;外子如今看著雖好,不知何時就要大病一場。妹妹你有心幫我,也抽不得身的時候多,倒時候我一個弱女子,加上一個小孩子可怎麽辦呢?”

蘇無絹看了看裏屋的門簾,柔聲道:“既然姐姐想要,妹妹怎麽能不幫?今天晚上正巧輪到大家到我家做活計,你那時就來吧。”

我大喜,連忙握住她的手:“好妹妹,你可是救了我們一家子了。”

☆、說書

魯鎮大多女人不參與農事,而是為東鄉城裏的吳氏繡坊做活兒。這吳氏繡坊也算花開大江南北,只是被有心人見了,想偷一杯羹,故仿冒者甚多。無論如何,倒給這些無所事事的女人們提供了一條填補家用的進項。

蘇無絹的繡藝自然比這些山中女子強許多,故而雖然有暗中恨她清高做作的人,也想多多從她這裏學些技藝。我們三人落戶魯鎮四五日,大家都只是與智善親熱些,我與懷錯的來歷必然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與其被她們猜來猜去,不如我當回祥林嫂。

早早候在無絹家裏,陸陸續續來了許多或生或熟的面孔,只是無一與我招呼,唯有王氏見了我,面無表情的問了一句。因為我這個新人的加入,開始時大家都默不作聲,只顧低頭做針線。我也不急,一邊幫著無絹打絡子,一邊悄悄打量這群女子,偶爾有人擡頭撞見了我,連忙做羞赧狀。過了半柱香時間,終是有人忍不住,先開炮。

“智善他姨,聽你的口音,不像咱們這邊的人啊。”

我惡寒了一下這個稱謂:“我。。。。。。我是呂國人,大概會有點口音吧。”說罷,看了無絹一眼,她安撫地向我笑笑。

“哼,這年月,什麽香的臭的都往咱們這兒跑!我說你們這些呂國人啊,真是。不就是打敗仗了嗎?田還在,地還在,啥都不顧就來了。倒像是我們楊國有金子似的!”一眾女子都呵呵笑起來。蘇無絹眉毛也未擡一下,只是臉色略微蒼白些,大概這種話她剛來時也受了不少吧。我暗暗給自己打氣,猶猶豫豫開口道:“外子是楊國人,我們倒不是流亡來的。只是來東鄉投親戚,沒想到嬸婆搬走了。”

“那你們就回去唄?非得在這裏安家啊?”

我頓時紅了眼圈,放下手裏的絡子,低頭道:“不瞞各位姐妹。外子本是京城的書生,後來得了病,我們把家業散了往此處求醫來的。”

“嘿,怪道我們家那口子說你男人有些毛病喱!”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紅卦綠褲女人滿臉鄙夷地說道,其他女人紛紛附和,這個說聽說過,那個說親眼看到過。我心裏冷笑,懷錯被我藏得嚴嚴實實,除了廟裏的幾個人,還從未正式露面。再說,若是讓她們瞧見懷錯,恐怕早就迷失了心竅吧。正忖度如何接口,蘇無絹突然輕聲道:“那日我見你夫君似乎有眼疾,可是?”

“哎呀,還是個瞎子!大妹子你可辛苦了,這小的小、瞎的瞎,你忙得過來嗎?”我循聲看去,是個素日與王氏交好的媳婦。那王氏自智善的事後,一直對我不滿,連累周遭幾戶人家都不願與我結交。

我低頭看手裏的絡子,略帶哭腔道:“他也不是從來就是這樣的。擡起袖子揩一下眼角,“我婆婆說,我夫君七八歲的時候來了個癩頭和尚,說什麽他是這一世受苦的命,非得剃發出家才能延年益壽。公公婆婆只有這一個兒子,自然不依,還是心肝寶貝似的養著。倒也爭氣,肯讀書上進的。平平安安直到十五六歲那年,準備去考秀才,誰知道......”我突然冒出淚水,咬著帕子抽噎了一陣,覆強作笑顏道:“看我,凈說這些傷心事,姐妹們別因為我耽誤了活計。”

“倒是出了什麽事啊!告訴我們,宋媽媽最見多識廣的,說不定還能幫你出個主意呢!”一個十七八的年輕媳婦同情又急迫的看了我一眼,其他人也紛紛點頭,個個興趣盎然的樣子。

“多謝各位姐妹了。他這病我算是明白了,什麽都是不中用的。那年犯病,竟是昏迷了十天十夜,家裏棺材都備下了。說來也奇,外面來了個跛足道士,隔著幾重墻都能聽見他的歌聲,我公公婆婆病急亂投醫,連忙請進來。”

“可是怎樣?”那年輕媳婦探過身來問。

我故做吃驚狀道:“誰知竟和十幾年前癩頭和尚說的一樣!非得出家才能化解。”

“哦,哦。果然是佛法無邊。”幾個年紀大的女人合掌“阿彌陀佛”了一陣。年輕媳婦嘆道:“不會是遇到神仙了吧!怎麽那麽巧。那你公婆就送他出家了?”話一落口,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鑄兒媳婦,你可真是......哈哈哈,要是出家了,這妹子是哪裏冒出來的?”那女子撓撓頭,憨笑著說道:“是哦,那你是怎麽回事啊!”

我掩唇淺笑,柔聲道:“可憐天下父母心,誰舍得把自家的孩子送到寺廟去受苦?公公婆婆花了許多銀子買了好幾個替身送進廟裏,再花了許多銀子給寺裏做布施,最後,”我嬌羞地垂下頭,“從人牙子那兒買了我來沖喜。”

蘇無絹聽到此處,皺眉道:“姐姐周身氣派倒不像是從人牙子手裏的。”

我嘆了一口氣:“妹妹你離國幾年,怪不得你不知。京城丟了以後,苦的就是我們這群弱女子,被人搶的搶,擄的擄;萬幸遇到夫君這樣慈悲的人家,可是我的姐姐可就受了大罪了!”說完,偏過頭暗流了幾滴淚。

半天未說話的王氏終於開口道:“你說智善是你姐姐的孩子,怎麽如今到了我們這裏呢?”

我大喜,好戲就要來了,讓我當回說書先生吧。我立起身來,走到王氏身邊坐下,輕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嫂子最疼智善,要是我那姐姐還在世,看見有嫂子這樣的善良人,不知道得多高興呢。”

“啊!”鑄兒媳婦驚訝道:“你姐姐不在世了?這又是怎麽回事?”旁邊的女人責怪道:“怎麽又這樣大呼小叫的!”

我搖頭道:“不礙事的。料想我姐姐在天有靈,也不希望自己的冤屈無一人知道吧!”眾人聽了,眼睛都亮了,湊過來問道:“怎麽個冤屈?”

“我姐姐生得比我不知好幾百倍,針線也好。早年不知多少人家求著要做媳婦,誰知道戰亂就這麽來了。”我停頓一下,擦了擦眼睛,接著說道:“我和姐姐被人擄去,賣給人牙子。那人牙子帶著十幾個女孩子一路北走,路上也有賣掉的,也有買進的。唯獨留著我姐姐,必定是看姐姐長得美,想做樁大買賣,連帶著我也一起留著。到了京城,我被唐家買去,從此就再沒見到她。”

王氏撇撇嘴:“既然你都沒再見她,怎麽就說智善是你外甥?”

“嫂子自然說的有理。我雖沒再見姐姐,卻見到了當初的人牙子。”

“那人牙子告訴你姐姐在哪裏了?” 鑄兒媳婦急急問道。

“正是。我公婆正是從她手裏買替身,我悄悄拉住她問,她告訴我竟是把姐姐送給知府做妾室了!我心裏倒是替姐姐高興,便與外子、公公婆婆說了,想去看看她。可惜唐家雖略有些錢,畢竟是平頭百姓,被知府裏的人諷刺了一番,也沒見到姐姐。倒是公婆很是生氣,再不許我提了。”

王氏奇道:“既是知府家的公子,怎麽在我們這裏找到了?”

我大慟:“嫂子哪裏知道!那知府酷愛沾花惹草,卻養了個毒婦!我姐姐雖比別人生得好些,性子卻有些軟弱,哪裏鬥得過原配?過了三兩年,知府因為貪腐革職查辦了,我尋了個機會,找到那府裏的老人打聽,想把姐姐接到唐家,這才知道她幾年前就死了!”

眾媳婦早聽呆了,忙問:“這又是怎麽回事?”

我咬牙切齒道:“那不得好死的毒婦與我姐姐一同懷上了孩子。知府醉酒後說誰先生出男孩來,不論是嫡出、庶出,一論作嫡長子算!那毒婦害怕我姐姐搶了先,暗中買通了接生婆子並我姐姐的貼身丫鬟,居然在姐姐生產完後,將男嬰換成貍貓!”眾人失色,紛紛驚呼,“竟有這樣的事!”我點頭道:“更惡毒的還在後頭,她還要人把這嬰兒拿出去淹死!萬幸那接生婆子還有些良心,不肯做這損陰德的事,就把孩子交給了自己經商的孫子。想必他必是將孩子帶到了這裏,不知什麽緣故,送到了廣法寺。”

媳婦、婆子們依然目瞪口呆,有大罵毒婦狠心的,有心疼智善身世的。王氏擦幹眼淚問道:“那你姐姐怎樣了?”

我捂住了臉,啞聲道:“還能怎麽樣呢?府裏的人都說她是妖孽化成人,活生生把她燒死了!可憐姐姐到死都沒見到她親骨肉一眼!”王氏摟住我,安慰了一陣。我繼續說道:“我最恨自己,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竟全然不知!那年家裏的錢全用來給夫君治病,後來公公婆婆相繼走了,我們才打算投奔東鄉的嬸婆。臨走那天,姐姐的貼身丫鬟來找我,把一切都告訴我,只求我找到姐姐的孩子好贖她的罪。那時我還想天下之大,我去哪裏找這個孩子呢?後來我們在山裏遇上泥石流,進了廣法寺。那時外子的身子已經十分不好了,我一狠心就請慧嚴大師給他剃度,收他為弟子。大師卻說他塵緣未盡,不肯收。我再三央告,大師說只要將三千煩惱絲除去,病也就走了大半了。所以,不怕姐姐妹妹們笑話,如今外子竟是個光頭,但是身體確實是好轉了,謝天謝地。然後我又發現了智善幼年大的小被子,和那丫鬟說的一樣,正是我姐姐的針線。我才下決心留在魯鎮,這裏就是我的福地啊!”

☆、美人計

很快,閉塞的魯鎮中人人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女人被這些悲催婉轉的故事情節吸引,少不得同情一番。第二天,不少女人來找我聊天,便順勢讓懷錯華麗麗登場,霎時引來驚聲一片,上至老嫗下至女娃娃,無一不被懷錯的姿容傾倒。雖然他自被我推出後,一直保持著陰沈不語的形象,但多虧了我昨日的鋪墊 ,眾人非但不以為意,反而心疼這個“命途多舛”的少年郎。我早躲到了門外,隔著窗子看懷錯珠環翠繞、不勝厭煩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

“小姨,你還真狠心。”一個童聲傳來。不用問,自然是智善。經過這幾天的相處,才發現以前竟錯看了他,以為是個嬌嬌弱弱的祖國花朵,誰知心機智謀不亞於大人,行為舉止與廟中時大為不同,只是在魯鎮眾人看來,不過是略聰慧些的一個小娃娃。我也曾問過他,他不以為意道:“以前小姨不過是過客罷了。現在我可是跟著小姨了,自然懶得裝那麽久。”從此我暗地裏就叫他龍小雲,昨日更是趁機將這個名字宣揚出去。

智善,也就是龍小雲同學,抱著沈香站在我旁邊,幸災樂禍道:“小姨丈不會突然犯病吧!被那群女人的香味熏都熏死了。”面對這個與眾不同的孩子,我除了後悔攬來個禍害外,最大的疑惑就是小雲怎麽也不像是慧嚴那老和尚教養出來的,結合慧嚴死前的話語,免不得心驚,於是暗中疏遠他。

小雲自然感覺得到,反而覺得勝了我一般,更加張狂,連懷錯也不放在眼裏,時不時和我唇槍舌劍一番。今日見他來搭話,自是打起萬分的小心,雖不怕小孩子的惡作劇,但是他若是一哭一鬧,我昨日的苦心就白費了。想到此,拼命搜刮出一個和藹可親的笑臉,柔聲問道:“小雲可吃午飯沒?家裏還有些菜,小姨去給你熱熱吧。”說完,不等他回話,拔腳就走。小孩子是魔鬼,還有魯鎮變相的未成年保護法,我還沒熬到教導主任的年紀,自知唯有走為上計。

這戶的原主岑大娘身體倒是硬朗,對我們的“入侵”也沒表示太大不滿,只是跑到村長家罵了半天,嘆為觀止。正當我擔心她回頭罵我們,她卻利利索索地吩咐我整理起屋子來。我逃到廚房,岑大娘正在裏面摘菜,我連忙趕過去道:“大娘別操勞了,交給我吧。”她不信任地看了我一眼,仍舊低頭幹自己的活計:“你們這樣的女娃我見多了,正是戲文裏說的,‘十指不沾陽春水’,我這些鍋碗瓢盆也是用了一輩子,還想用到我入土喱!”

我笑嘻嘻道:“大娘要是肯教導我,我雖愚笨,也是能好好替大娘幹活的。”見慣了懷錯的冷言冷語和小雲的機靈古怪,這個老太太倒是頗對我胃口。

“今兒我瞧著,怎麽這麽多人來咱家啊!”岑大娘伸脖子看著門外,“那鑄兒媳婦、旺兒媳婦、升兒媳婦都來回了好幾趟了!”

我忍著笑,邊洗刷碗筷,邊說道:“昨個兒我說夫君有些疾病,她們好心替我瞧瞧。姐姐們是見過世面的,也好幫忙請大夫什麽的。”

岑大娘聽了,擰著眉毛:“小娘子,你家男人可得自己看著點兒!長得那麽俊呦!老婆子我八十多年都沒見過比得上的。”

“大娘說哪裏去了,他不過生的比別人略微齊整些。”

“嘿,小娘子可別嫌我老婆子說話難聽。那模樣,就是戲臺上最紅的角兒、穿最漂亮的衣裳也比不過。倒是小娘子你都配不上那模樣喱。”岑大娘搖頭晃腦地哼起曲子來。我無奈道:“自然我這輩子是比不過我夫君了,誰讓我不過是他家買的沖喜媳婦呢?”

“小姨!你不說給我熱飯麽?我都等你好久了!”廚房門口突然冒出來一個抱著毛絨絨小猴子的善財童子,咬著手指、怯生生地扒著門往裏看,眨巴眨巴眼睛,晶瑩的淚珠你追我趕的滾下來。

老天!別!你這個小冤家啊!果然老太太見了,登時大怒,轉過身沖我吼道:“小娘子你有時間和我閑聊,怎麽不給哥兒盛碗飯!”然後慈愛地拉著小雲進來,“來來來,奶奶給你留著好吃的那。”我恨不得抓著自己的頭發大叫三聲:妖孽速速顯形!小雲就是瞧準了我要做模範社區住戶的決心,屢次與我作對,真是躲也躲不過。

“不,奶奶,我要吃小姨做的飯。”小雲沖我露出一個大笑臉,我虛弱的瞪回去。老太太發話:“也是,小娘子你別天天這麽閑著了,有空給孩子做飯!”

給孩子做飯、給孩子做飯、給孩子做飯、給孩子做飯...... !我淚流滿面,滿打滿算我才十五歲的花季雨季啊,風花雪月還半點兒未見,就要給孩子做飯?!

等我被熏完、嗆完,端著一盤炒菜一碗粥出來時,小雲正坐在門口和沈香玩耍,聽到聲響,回頭沖我甜甜一笑:“小姨,我好餓啊!所以就在王嬸家吃了哦。”每見到龍小雲同學一眼,我就覺得自己老了一歲,只盼著能躲就躲。所以聽了這話,也不回,只是點點頭,又把飯菜端回去。他見了,笑容慢慢隱去,突然將沈香置過來,小猴子嚇得抱住我的手臂亂晃,把飯菜摔個稀爛。我氣急,幾步上前想要教訓他,小雲仰著小臉,洋洋得意地看著我,似乎在說:來打我啊!眼角瞥見幾個女子說說笑笑往這邊來,便忍著氣,大踏步邁過小雲身邊,頭也不回的串門去了。

何謂十室九空?大概就是這樣吧!我無語看著自家門庭若市的景象,再看看村中各家空蕩蕩,終於信了魏晉時候推崇美男的風潮果然不是瞎編。唯一剩的一室就是蘇無絹,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初見時明明被懷錯所吸引,怎麽現在卻都不去探望?

掀開簾子,我輕聲道:“蘇妹妹在家嗎?”

蘇無絹正依靠在窗前不知凝神想著什麽,見了我,連忙下來,挽我到炕上坐下,又小心翼翼拿出一個茶碗,我小小驚呼了一下:“可是鬼青?”她驕傲地笑了:“果然姐姐是識得的。”覆又哀嘆道:“當年家裏全套的鬼青,如今我手裏就剩這麽一個完整的了。”我謹慎的接過,仔細把玩了一番,又沖著日頭細細觀賞,裏面果然有個狀如人臉的花紋。這鬼青最是難得,來歷也嚇人,說是每做成一套瓷器,必要投一人進爐,才能在器壁燒出最精妙的鬼臉。當初幫懷錯管理財務時,也曾有人獻上來一套。

“姐姐嘗嘗這茶水。”蘇無絹倒茶、遞水的動作如行雲流水,恍惚間陋室化作清幽茶室,我與她相對而坐,共享靜謐。我自然是俗人,只覺得茶水餘香在口,心中讚嘆,竟遇到這樣一位大家閨秀,倒襯得我粗鄙了。又見無絹亮晶晶的美眸看著我,似乎等我評價,心中犯難,我哪裏修習過茶道?若是露了馬腳,失了她的看重,又是大憾。便又輕抿一口,做沈思狀,問道:“妹妹這水可是從何而來?”

蘇無絹哪裏料到這一問,疑惑道:“就是山中泉水而已。姐姐可是嘗出不妥?”

我連忙搖頭:“哪裏,只是覺得這樣的好茶,定是配了好水。”

無絹聽了,急問道:“這泉水最是清冽甘甜,莫不是不好?”

“妹妹別急。你的茶自然是絕好的了,只是想起當初我家妹妹最愛繁瑣的,非要收梅花上的雪。那年只收了一甕,埋在桃樹底下,總共吃了一次,後來她離了我們,也就漸漸忘了。今日喝妹妹的茶,竟有些當年的滋味,故有此一問。”話畢,擡頭看蘇無絹,卻是眼圈發紅,嚇得忙問:“妹妹這是怎麽了?”

她強笑著,拿手帕擦幹了眼淚,道:“無事,只是恨沒與姐姐早相識,也能見識一番。”我笑道:“這有何難?魯鎮裏果樹、花樹也有幾棵,咱們自然也可以...... ”

無絹默默的絞著衣襟,半晌才道:“這些事,若是被他知道了,又不得消停了。”我語塞,回憶起劉大牛的樣子,確實不像看得起這些風雅事的人,想問她如何嫁給這樣的人,覆又想到她一介弱女子攜母逃到此,其中辛酸不必說,就是這件事也未必是她自己願意。我也曾見過蘇無絹的母親,出乎意料,面貌雖然相似,性情卻大相徑庭,喝酒賭錢無一不做,要不是蘇無絹氣質非凡,我還以為是在冒充千金小姐呢。但這畢竟是旁人家事,我也插不得嘴,又說了些閑話,見她精神不振,我也就尋了個借口告辭了。

繞著魯鎮轉了幾圈,挨到天黑才回去。此時人走茶涼,月如鉤,唯有一地瓜子皮默默訴說著今日的壯烈。我墊著腳,悄悄掀開門簾,裏面漆黑一片,大松了口氣。無聲無息地脫了衣服,抱著被到床上,剛要躺下,被一陣大力推下床。還好我一直繃著神經,才沒摔個筋骨斷裂。

“這是怎麽了?還沒睡?”我心虛地開口。等了一陣,沒人回答。摸到床沿上坐下,果然懷錯又伸出爪子來推,我一把攥住,按在床上:“有話好好說,夫君你這是做什麽?”

“你倒是不知?我且問你,你都造了些什麽謠!”懷錯怒氣沖沖地吼向我。我才想到竟忘記提前告訴懷錯他“杯具”的人生了,連忙問:“你沒亂說什麽吧!”

懷錯大罵道:“你這個賤婢!今天我非要...... 非要...... ”他“非要”了一陣,似乎找不出什麽詞來。我好心接道:“非要打死我?”

☆、吐言

“你放心。”我嘆了口氣,心裏卻很是激動,這三個字我一直想找機會說,今兒個了結夙願了。

懷錯怔了一陣,低聲道:“我有什麽不放心的?”

我忍著笑,輕聲說道:“你果然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錯了?連你的意思若體貼不著,就難怪你天天生我的氣了。”這是我前世看紅樓時,最動心徹意的一節,單單“你放心”這三個字,就讓我心馳神往了好久。

果然懷錯松開手,斜靠在床上,默默不語。我撫摸著床帳,思索了一陣,覆道:“我心裏縱有千言萬語,也難開口。但即使不說...... ”我欲言又止,披衣起身,將床帳放下,隔著紗囑咐道:“夜深風涼,你...... 多少註意些。”

“我有何放心不下?你倒是說完再走。”

我背靠床柱,輕搖蒲扇,“你今日為何生氣?”不等他開口,自答道:“是了,你覺得鄉野之人粗鄙不堪,都是我造謠生事才累你如此,是否?你嫌她們身上的香不清雅,嫌她們不會詩詞、難成歌賦?或是此處陋室破舊,比不得你自幼宮室華美、錦衣玉食?或是因為你此時只有我一個,沒有成千上萬的奴仆婢子供驅使?亦或是你困於小小一方天地,難以施展宏圖、謀取天下大計?”雖然起著打趣懷錯之心,只是今日月色淒迷如水,我本有意淒淒涼涼、悲悲切切地說,反而引得自己悲從中來。

“我何曾...... ”

“你自然是皇家貴胄!自然落難時也要落難地體面。也許你心裏夢裏早殺回上京,重振旗鼓,與陰謀陷害你的人一較高下,也許你心中盼望著無所不能的南池、北霜千裏迢迢、救你於水火,還是你想著一方隱者志士聞得你逃難至此,便不顧性命、生死相隨?不管是哪一個,都沒有我的份兒吧!每日你從美夢中醒來,聽到是我的聲音,是不是很失望?你恨我,因為我隨你共歷坎坷,只要我還在,你的厄運就還在,你的美夢就永遠沒來;你恨我,更因為雖然厭我至此,卻仍舊離不得我罷。”我一滴淚水未流下,可悲可笑,只覺得心中刺痛,不吐不快。“你鄙夷我造謠說謊,心裏不知把我貶低到何種田地!可是,你可曾有一時一刻想過,若不是你,我斷然不會淪落至此?”我滑到地上,支著額頭,淺笑道:“大概自我見到你開始,就一直被你挾制。於你,不過添了一條聽話的走狗;於我,卻是羞恥。我百裏一族雖然沒落,但是先祖威名赫赫,未嘗敢忘。但凡我心狠些,今日斷不是此番景象!”我與懷錯各占帳內帳外,回望著他,模模糊糊只是一個黑色的剪影。“眾人都當我是茍且偷安之輩,或是膽小怕事之徒,竟然甘心給仇家為奴為婢。可是,懷錯,我告訴你,沒錯,遇見你之前,我從未出過百裏家半步,但...... ”我猛然驚醒,堪堪住口,好險,差點把“前世:說出來。

“但什麽。”懷錯平靜地拋出來一句。

“沒什麽。”我拾起蒲扇,直起身,突然感到心神疲憊,遂道:“你歇息吧。”想了想,又冷笑道:“明日必還如今日一番,你怎樣我也管不得。大不了一死,橫豎你的命比我值錢。”說罷,起身走到門口,輕推門扉,想要到隔壁去睡。

“有你的一份。”懷錯的聲音飄渺而來。我的手在門上頓了一下,,回首笑問道:“什麽?我沒聽清。”說罷,利索地闔上門,大踏步走出去。

晚上輾轉難眠,後半夜才淺淺睡去,第二天起來,卻已是日上三竿。我不知為何,流了一夜的淚,醒來時,只覺得雙眼酸痛,趕忙去井邊打些涼水來拍洗。遠遠看見小雲靠坐在井壁邊,不知在地上畫什麽,瞥見我來了,拿了塊石頭將先前的痕跡塗抹了。我也懶得管他,費力提了一桶水上來,搖搖晃晃抱著往回走,走了幾步,嘆了口氣,又折回來,有氣無力地說道:“小雲,你不要在井邊玩耍。”他頭也不擡:“要你管我!”我頓覺牙痛,懨懨道:“誰叫我聖母光芒照四方,小白品行傳天下。”小雲聽了自然不知所雲,擡頭剛要強辯,突然看見我腫的如核桃一樣的雙眼,楞了一下,便開始幸災樂禍地捧腹大笑。我木然看了一會兒,仍舊提著水桶走。小雲小跑攔到我前面:“小姨,你這是怎麽啦!莫不是和小姨丈吵架了?”我勉強笑答道:“不過是思鄉而已。你到別處去玩吧。”

小雲本是笑著,突然面上陰雲遍布,瞇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過就是個婢女而已。那小姨丈是你主子吧!怎麽,倒貼主子被趕出來了?是該打碗水照照了。”

我因這話想起昨日之言,不免心灰意冷,又驚詫小雲年紀雖小,竟能看出我與懷錯的關系,再兼其言語惡毒,實非良善之輩,更不欲與他爭執,遂加緊腳步,將他甩在後面,急急離去。躲到廂房,大字趴在床上,想自己雖不是大善,卻也不曾做過大惡之事,怎麽身邊就沒有稱心稱意的事呢?越想越煩躁哦,便把自己的頭埋在被子裏。

“姐姐...... ?”外面傳來蘇無絹遲遲疑疑的聲音,我連忙直起身來,撫發整裙,羞愧的笑道:“讓妹妹見笑了,昨日睡得晚些,今日難免。。。。。。蘇妹妹今兒怎麽來了?”

蘇無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搖搖頭,並未追問,只說:“昨日我請姐姐吃了壺好茶,莫非姐姐打算賴掉,不回請我了不成?”說罷,提袖掩面而笑。我逆著光,看站在門口的蘇無絹,見她細柳生姿,秋波流慧,笑處嫣然,心中恍惚,好似看見了百裏木梨伶伶俐俐掀簾而入,口中仍舊笑著說:姐姐,我給你帶好書來了!

“姐姐?你這是怎麽了?”我回過神,蘇無絹已到眼前,正關切地看著我。我連忙堆笑:“方才見妹妹笑語嫣然,不覺呆了。妹妹大概就是江陵第一美人了吧!”

她面頰飛紅,輕輕推了我一下,“怎麽一日不見,姐姐竟添了這油嘴滑舌的毛病?”說罷,彎下腰,指著我的眼睛道:“莫非姐姐擔心自己不美,怕姐夫嫌棄,故而哭成這樣?”

我聳聳肩,攤手道:“怕什麽,他又看不見。”

蘇無絹自覺失言,連忙道歉,我故作沈思一會兒:“好,我原諒妹妹了。不過這回禮竟是可以免了。”

她失笑,環顧我一周道:“回禮免亦不足,今日倒叫妹妹服侍姐姐一番,方表歉意。”說罷,不待我同意,徑自打開我的梳妝盒。說是梳妝盒,其實是岑老太太某日興起翻箱底找到的,裏面的首飾大多腐蝕生銹不可用,唯有一把木梳勉強還算好的。

蘇無絹長大了嘴,呆呆看著盒中孤零零的梳子,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我略有些尷尬,故作輕松道:“我原倒還是有些的,在山裏失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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