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 大河村的村民都集合在食堂裏排隊等著打飯。

自從饑荒開始之後，除了大河村還好一點, 其他地方吃的是越來越少。

原來還可以靠野菜樹皮勉強充饑，但是現在, 野菜基本上都挖光了，樹皮都讓大家給剝的差不多了。一棵棵生長了數十年的老樹, 就這樣被人剝光了樹皮枯萎了。

沒辦法, 不止是趙家村, 其他很多大隊也都停止了食堂。

然後把因為缺水而停止了灌漿的麥苗全部都割了下來，地裏重新種上比較耐旱的紅薯。然後把割下來的麥苗分給了村裏的人, 混著野菜，勉強填了填肚子。

但是大河村，李建國在深思熟慮之下還是決定繼續開食堂。

倉庫裏的糧食確實不少, 但是如果不統一分配統一規劃的話，還是容易出現有村民吃不飽餓肚子的情況。

畢竟現在不是大河村一個村子幹旱沒糧食, 這方圓百十裏地, 都是如此。

如果把糧食分發到每個人的手裏，估計不出三天, 聞風而來借糧的人估計就能把整個大河村填滿。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狠下心來拒絕親戚熟人來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借糧的。

如果有一家人的糧食被借走了, 那那家人必然就會餓肚子。那大河村裏的的其他人能幹看著這一家子餓死而坐視不理嗎？

所以, 還是要從根本上杜絕此類事件的發生。

讓大家手裏沒糧, 想借都沒得借。

李建國現在是李家的族長，他必須強迫著自己硬起心腸來。

因為他現在身上背負著的是李家上百人的責任。

他首先要做的是保證自家的利益不受侵害，在有餘力的情況下, 才能去幫助其他的人。

過了一會兒，食堂開飯了，做的是雜糧摻著玉米蒸的窩窩頭，和燉的在山上采的蘑菇。

雖然只是很簡單的一頓，連一點葷腥有見不到，但這就是大河村村民們日常吃的食物。

而且在條件如此艱難的現在，能有這樣一頓飯，大河村的村民已經感覺自己幸福的都要飛起來了。

原來還有些年輕人不能理解饑荒真正的嚴重性，畢竟自己大隊每天飯照吃，地照種。

饑荒對他們的影響在大河村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比起其他生產隊已經降低了很多。

但是這幾天，可能是外面聽說大河村有吃的，到目前為止，基本上每一家都送走了好幾趟來借糧的人了，一個個瘦的皮包骨頭的，全身浮腫，看起來可憐極了，對比起自己這能跑能跳的樣子，他們心裏面不要太感謝李建國的英明決定。

但是不管來借糧的人表現的如何淒慘，這個先例是不能開的，一旦開了之後，就沒有盡頭了。

小石頭站在李建國的身前，自己拿著一個比他的臉還要大一圈的碗，有模有樣的在排隊打著飯。

看到有的村民示意李建國他們站到前面去，小石頭很嚴肅的擺了擺手，一本正經的帶著李建國站到了隊伍的後面開始排隊。

竈臺前打飯的仍然是李老太，他的兒子不光是大隊長，還成了族長，帶著大家在這個荒年也能有東西吃，這導致了李老太的地位更加的不可動搖了。

原來她還有一位競爭對手來著，但是在看到現在的形式之後，也默不作聲的消停了下來。

這時，正在給大家盛飯的李老太放開了她的大嗓門，喊了起來，隔著老遠都能聽到。

“別擠，別擠，你們擠什麽啊。擠到前面來我能給你多盛一碗飯啊。你，就是你，你擠到我孫子了你看到沒有！說的就是你！”

？！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和你寶貝孫子之間隔的有兩個你兒子那麽大的距離了，我頭發都碰不到他一根好不好！

驚奇的用手指了指自己，得到了李老太肯定答覆的小夥子一口賣麻痹含在了嘴裏。

然而，不敢說。

很快，到了小石頭。

小石頭的因為身體比較弱的原因，身高也不如同齡的小孩高，站在竈臺前，只能露出一雙大而黑亮的眼睛，嗯，是個雙眼皮。

小石頭有些洩氣的憋了癟嘴，。

上一世因為在孤兒院沒有吃好，營養跟不上的緣故，他小的時候比同齡的孩子矮了不少，班裏的同學都叫他小蘿蔔頭，一直到了初中畢業，他都沒有體會過坐在後排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直到二十歲的時候，他迎來了姍姍來遲的發育高峰，身高達到了179。

本來還想著這一世加把勁兒，長成一個一米八幾的大高個，也享受一下俯瞰人間的美妙感覺，現在感覺自己的野望有點玄啊。

擺手拒絕了李建國要抱他一把的行為，小石頭把手撐在竈臺上，努力點了點腳尖，很好，下巴露出來了。

“奶奶，我要打飯~”小石頭甜甜的帶著撒嬌的口氣對李老太舉起了手中的大碗。

“哎呦，我家小石頭這麽能幹啊，都會自己打飯了，不像你爸，幹站在後面啥也不幹。”李老太很誇張的表揚了一下小石頭，然後日常嫌棄了一下李建國。

“拿著，你兒子給你打的飯，拿好了啊。”李老太把碗裝的滿滿的，裏面是李建國和小石頭兩個人的飯量。

李建國無奈的接過了李老太遞過來的碗，然後趁小石頭不註意，一手拿著飯碗，一手猛地抱起了小石頭。

“走嘍，吃我兒子給打的飯去，爸爸一定全部吃光。”

三兩步，走到了李建國和小石頭平時吃飯的位置。

那個位置剛好處於食堂的西南拐角的一個柱子後面。

正好可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還不容易被人發現。是小石頭選出來的絕佳風水寶地。

李建國把小石頭在放在座位上安頓好。

今天趙紅梅和三個丫頭跟著村裏的女人們又進山采野菜蘑菇之類的了，所以就不跟他們一起吃了，都想著趁現在能多采一些是一些吧。

手裏有糧，心裏才能不慌啊。

把小石頭放好之後，他自己在小石頭的對面坐了下來，把那個盛著食物的大碗放在面前。然後從身上背著的小石頭的小書包裏拿出了李建軍專門給小石頭定做的小碗筷。

李建軍早年跟村裏的老木匠學過木工，平常沒事的時候喜歡給自家人做點小玩意兒，這套木制的碗筷就是李建軍給小石頭做的。

碗筷被打磨的非常平滑，一點毛刺都沒有。李建軍還非常細心的在上面刻了一個圓頭圓腦的小老虎，看起來非常的童趣可愛。

這是李建軍送給小石頭兩歲的生日禮物，小石頭喜歡的不得了。自從有了這套碗筷，小石頭吃飯就不用其他東西了。

李建國看他喜歡，每次來吃飯的時候都把這套碗筷給小石頭帶上。

把面前碗裏的蘑菇撿著燉的比較軟爛的給小石頭夾在他的小碗裏遞給了小石頭，小石頭就乖乖的抱著小碗吃了起來。

其實小石頭在家裏的時候，李建國就已經給小石頭加過餐了，泡了一碗麥乳精給小石頭。

現在這饑荒的年景，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大河村雖然情況比其他大隊好了很多，但是也依舊是緊著褲腰帶過日子。

但是這大人能熬得住，小孩子怎麽受得了，尤其是小石頭現在三歲半了，好不容易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候，營養跟不上去可怎麽行。

李建國雖然知道小石頭有一個其他人都看不見的空間，裏面有很多吃的。但是畢竟人多眼雜，不能常常拿東西出來。而且根據小石頭之前收集物資時向他索要的那些東西來看，估計裏面應該沒有奶之類的東西。

小孩子還是應該補充一下，那個叫什麽來著，對，微量元素。

上次在省軍區醫院，醫生跟他說，應該給孩子補充一下微量元素。麥乳精裏的這種東西雖然少，但是聊勝於無不是，總比野菜窩窩頭要好。

所以李建國在一開始感覺到不對頭之後，就開始從各個他知道的渠道采買麥乳精。

能在這樣的年月還能讓孩子喝上麥乳精，每天不愁吃喝，對李建國來說，這是比大勝仗還要讓他有成就感的事情。

小石頭正在與碗裏的蘑菇做著鬥爭，可能是山裏的蘑菇已經長得比較老了，十分的難嚼。

但是，浪費糧食是可恥的，尤其是在這種時候，更是罪不可赦。所以即使小石頭不缺糧食，也還是認真的吃著。

這邊小石頭在埋頭吃飯，那邊離李建國家不遠的李建軍家。

王招娣在門口謹慎的左右看了兩圈，然後把門關上了。

“媽，這是我今天上山省下來的口糧，你吃吧。”王招娣從懷裏小心的拿出來一個用麻布包裹著的窩頭，遞給了坐在身邊的那個老婦人。

“招娣…”老太太看著王招娣手裏半個窩頭，說不出話來。

這顯然是自己閨女從自己的口糧裏硬生生省出來的啊，糧食每個人都有份例，只有不夠吃的，哪能省出來什麽。

“媽，我不餓，建軍對我可好了，每天都把吃的省出來給我吃。”王招娣看著猶豫著不肯吃的母親，安慰她道。

王招娣她媽是個要強的人，即使是原來在婆家，一連生了好幾個女兒，天天被罵賠錢貨，她也自己扛了下來。

除了給她取名字的時候身不由己，是她奶奶硬給她們取的名字，她媽沒有一點對不住她們姐妹幾個的地方。

也多虧了她媽，她才能嫁給李建軍這個男人，李建軍對她雖說不是百依百順，但是起碼不會打她，她現在還有兒有女了。

大哥也是有本事，饑荒了大半年了，楞是沒讓大河村斷了糧，其他村的人都羨慕死了。

她自己是有吃的了，可是她媽……

看著她媽在自己的催促下狼吞虎咽的吃下了手裏的窩頭，窩頭很幹，被噎到了也顧不上喝水，扯著嗓子硬生生得咽下去之後，繼續埋頭吃著。

王招娣偷偷用衣袖擦了擦眼淚，趕緊倒了一杯水給她媽。

老太太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緩過勁兒來了。

擡頭，看到了閨女泛紅的眼角。

“閨女，你別擔心媽，媽這次出來就是想看看你們姐妹過得怎麽樣了。

媽一天沒看到，媽心裏不安啊。這回看到你過得好，媽就放心了。不要管媽，媽自己會照顧自己的，你好好的跟建軍過日子，千萬別再使你的小性子了，你啥人媽還不知道啊。

好好過，看到你們過得好，媽就放心了。要是有人過來借糧，不要理她們，你先要自己過得好。不要讓建軍他們家厭煩了你…”

聽著自己媽的一番情真意切的叮囑，再看看她枯瘦的臉，僅僅覆蓋著一層可憐的皮肉的手，王招娣再也忍不住了，撲到她媽懷裏哭了起來，抽噎著怎麽也停不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晚啦晚啦，不好意思~表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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