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招娣在母親的懷裏哭的忘我, 連自己男人推門進來了都不知道。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

李建軍從食堂吃飯回來, 一進屋，他就聽到了自己媳婦兒抽噎不斷的哭聲, 還以為是今天上山有人欺負她了呢。

不過就自己媳婦兒這啥都吃就是不吃虧的性子，想要欺負到她, 也是挺難的。

“你這是咋了啊？隔著門都能聽見你的哭聲了, 有啥事你跟我說, 別自己在這哭啊。”李建軍一邊推門，一邊說道。

然後一擡頭, 看到了坐在炕邊上的丈母娘。心裏一驚。

李建軍差點都沒認出來她，枯瘦幹癟的面龐上面帶著深深地丘壑，頭發差不多白完了, 比起自己上次過年見到時，她瘦了很多, 老了很多。

王老太是一個體面的人, 這種體面不是表現在穿的多好多華麗上面。

而是，她的手, 除了種地時, 其他時候永遠是幹凈沒有泥土的。她的衣服雖然綴滿了補丁, 但永遠是整潔的。她的頭發永遠是光滑的紮成一個發髻服帖在頭上。

現在的她依舊是體面的, 但是這種體面在這樣的時候，卻讓人看了忍不住的眼眶發熱。

李建軍了解這個岳母，知道她努力的想要在自己的女兒面前顯示出自己的游刃有餘, 她擔心她的女兒的生活，但是卻不想給她們造成負擔。

可是她不知道，即使她的手再幹凈，她的衣服再整齊，她的頭發再服帖，她的面貌也早已經出賣了她。她過得不好。

在這樣的荒年，又有誰過得好呢？

李建軍快步上前，走到了因為他的回來而變得有些局促的岳母旁邊。

“媽，你咋不說一聲就自己一個人來了，現在還挺亂的。你找人捎個信兒，我去接你不就行了嗎。這大老遠的。”李建軍的語氣並沒有異常，就像是再平常不過的親戚之間的走動寒暄。

這讓王老太緊張的心情放松了下來。

“我這就走了，就是去招娣她姐姐家看看，順道過來的，你們不用送了。”老太太並沒有說其她的，起身就要走。

看到二女兒在這裏不像自己家那樣，還有吃有喝的，也不像她姐和妹那樣有上頓沒下頓的，王老太心裏總算有了些安慰。

自己這個老二啊，原來在家裏就是，腦子笨，嘴碎，眼皮子也淺，但是好在沒什麽壞心，也聽勸。現在看來啊，就她過得好。真是傻人有傻福了。

王老太放下了一樁心事，告辭要回去了。

王招娣看著李建軍，好幾次張嘴想要說什麽，但是都被提前發現的王老太一眼給瞪了回去，最終什麽也沒說。

“媽，你等等，等一下我去上大哥家裏借個自行車，我送你回去。你等等我啊。”

說完，李建軍也不管王老太推辭的話，徑直走出了門，走之前示意王招娣留住她，別讓她自己走了。

王老太還要說什麽呢，但是被王招娣勸了回去。

李建軍去李建國家借自行車，李建國也不問他是幹嘛用，猜都能猜到了。

自己二弟也不是個小孩子了，自己該怎麽做心裏有他自己的一把秤，不用自己手把手地告訴他。

擺擺手示意自行車在後院，讓他自己騎就行了。

此時，小石頭正在後院裏蹲著聚精會神的數螞蟻呢，看到自己二叔過來了，也很開心。

二叔平時很疼自己的。二嬸雖然平時好說些小閑話，但是對自己也不錯。所以小石頭平時對二叔也很親近。

小石頭湊到李建軍跟前，跟他說起話來。

“二叔，你過來騎自行車幹嘛呀？”

李建軍看著小侄子仰著頭，一臉好奇的樣子。

他也沒有因為小石頭是小孩子就敷衍他，認真的回答道：“二嬸的媽媽來了，二叔騎自行車送她回去啊。”

“哦，王奶奶來了呀，那小弟弟來了嗎？”小石頭想起了過年的時候在李建軍家見到的那個和藹的老太太，和她抱著的那個小孩子。

那是小石頭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比他小的小孩子，所以記得很清楚。那個小嬰兒很乖，也不哭，大眼睛緊緊地盯著小石頭，小石頭動，他的眼睛就跟著動，可愛極了。

小石頭一見到他，就想起了前世孤兒院裏的孩子，也是這麽乖，這麽可愛，小石頭的心一下子就軟了，跟他玩了一下午，也不嫌無聊，到現在還惦記著他。

“小弟弟沒來，小弟弟在家裏呢。”

“哦。”小石頭點點頭，若有所思。

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跑到前面去問李建國要了一把小鋤頭。

嗯，也是李建軍特制的寶寶版迷你小鋤頭。

李建國有些奇怪，問小石頭。“小石頭你要鋤頭幹什麽？”

小石頭也不隱瞞，對李建國說道：“我想把後面的東西挖出來給二叔，讓他帶給小弟弟。小弟弟現在一定沒東西吃，餓肚子了，很可憐的。”

李建國聽後，也不阻止，大人有大人的考慮，但是沒有必要為了大人的考慮，磨滅了孩子的天真和善良，他沒有這個權利。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李建國覺得李建軍會處理好後面的事情的，不會對小石頭產生什麽不好的影響。如果李建軍的岳母是什麽拎不清的人，李建軍也不會到自己這裏來借自行車送她回去了。

“那你需要爸爸幫忙嗎？”

小石頭驕傲的一挺胸，“我力氣很大的，不用爸爸幫忙。”

說著，扛著自己的小鋤頭往後院去了。

過了一會兒，李建軍推著自行車走到了家裏，帶著王老太走了。

王招娣一直站在門口，等人都看不見了才回去。

李建軍岳家住在離大河村大概三十裏地的興福村。也不知道這麽遠的路，王老太是怎麽一個人走過來的。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等快到村子，但是離村子大概還有幾裏地的時候，王老太招呼著李建軍停下了。

“建軍啊，停在這裏就好了，再往前走就進村了，村裏人看到了不好，剩下的路我自己能走的了。”

李建軍沈默著點了點頭，明白她話裏是什麽意思，把自行車停在了路邊。

王老太下了車，頭因為突然地動作有些發暈，眼前黑了一陣兒，她扶著車座，緩了一會兒才繞到自行車車頭，對李建軍說道。

“建軍啊，我就走了，你以後跟招娣好好過日子啊，她頭腦簡單，人也不聰明，但是她沒壞心的，以後她要是有什麽錯，你就罵她。媽知道你是個好人，招娣跟了你，是她的福分，媽也放心。”

說完，就轉身朝著村裏走去。

“媽，等一下。”

李建軍叫住了她 ，王老太有些奇怪的回頭。

李建軍抿抿嘴，把車籃子底下一塊蓋著的灰布揭開，裏面的東西被另外一塊布包著，看形狀，應該是個小罐子。

應該是他偷偷放進去的，車是從他大哥家裏推出來的，王招娣還以為是一塊破布之類的。而自己因為一直在後面坐著，也沒看到。

“媽，我這裏也沒什麽糧食，這是我自己攢的，你把這個帶回去吧。別跟招娣說。”

李建軍沒有說是小石頭給的，省得以後萬一有人知道了，給大哥招麻煩。

徑自把布包遞給她，然後也不管她的反應，騎著車走遠了。

王老太張張嘴想喊他，但是又怕被人發現了。看著自己手裏的東西，王老太深深地嘆了口氣。

自己去了三個女兒的家裏，老大和老三的夫家要麽是把自己像賊一樣防著，要麽是根本不怕自己拿什麽東西，因為它們家裏根本就沒有東西了，情況比自己家還不如。兩個女兒也是戰戰兢兢的。

王老太一開始也沒想著去女兒家借糧，但是遇到這樣的情況，雖然知道是人之常情，但是還是不可避免的心裏冷了一下。

只有自己這個二女婿…

老太太心裏清楚，別看現在他家還有的吃的，但是手裏根本就沒有糧食，都在他大哥手裏，大隊倉庫裏鎖著呢。

不過對於李建國的做法，她也是讚同的，這種時候，誰活著都不如自己活著重要。

為什麽現在大河村來借糧的沒有之前多了？還不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根本就借不到糧食了。

不過等再過幾天，那些大隊長估計就熬不住了。到時候，李建國就有的煩了。

王老太把手裏的東西包好，也不去打開看看到底是什麽。不論女婿送什麽，都是他的心意，在這種時候，比一罐金子都寶貴。

她把東西緊緊地摟在懷裏，用衣服蓋上，微微佝僂著腰，別說，因為餓的瘦了不少，衣服也跟著空蕩蕩的。只要不細看，還真看不出來什麽。

她今天出門走的是偏僻的小路，偷偷出去的，沒有人知道她今天出去探親了，現在村裏的人，只要知道哪裏有一點點的糧食，絕對會蜂擁而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避著人進了村，照著今天出去的那條小路，原路返回。

王老太還在家門口的時候，就聽到了自己孫子小貓一樣的哭聲，微弱的不細聽都聽不出來，讓人心裏揪得慌。

王老爺子和兒子急的直打轉，兒媳婦抱著孩子直掉眼淚。

“望兒，你生的不是時候啊，媽沒有奶給你喝，媽對不起你…”

被抱著的孩子已經沒有力氣睜眼了，閉著眼睛，有一下沒一下的抽泣著，微微抖動著小小的身體。

每抖一下，都要把抱著他的女人的心給抖碎了。

忽然，女人像是想起了什麽，擡起頭，抱起孩子走到了桌子旁邊，拿起桌子上面的剪刀，擼起袖子就對著露出來的手臂，閉上眼睛刺了下去。

血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女人趕緊把手臂湊到了孩子的嘴邊。

“媽的乖寶寶，喝了就不餓了，快喝啊。”

孩子感覺到了嘴邊的濕潤，張開小嘴，小舌頭在嘴唇上上下嘬著。

“你幹什麽？！”焦急的男人看到之後，又驚又怒。

“大志，我不能看著我們的孩子餓死啊。”女人哭了出來。

“我是孩子他爹，要來也是我來，你一個女人家的，身子能有我壯實？”說著，把孩子從女人懷裏抱了出來，遞給了自己爹王老爺子。然後自己開始給女人包紮傷口。

孩子換了一個懷抱，嘴邊的吃的沒有了，又開始哭了起來。

哭的王老爺子手足無措。

“咋了這是，我才出去一天，咱家就過不下去啦？”王老太一進門，就看到了這副亂糟糟的景象。

“媽，你可算是回來了。”王大志像是見到了主心骨一樣。

看到兒媳婦手上的傷，王老太立馬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了。

“胡鬧，孩子能吃媽的血肉嗎？這不是造孽嗎。”王老太有些生氣，更多的卻是心酸和無奈。

懷這個孩子的時候，正是年景好的時候，孩子是兒媳婦的第一胎，本來一切都好好的，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自己這次出去，潛意識裏未嘗沒有給孩子找點吃的的想法，但是最終還是沒有張開這個口，這都是命啊。

“老婆子，你衣服裏那是啥啊？”王老爺子看到自從進屋後就直起腰來的王老太衣服裏鼓起來的一大塊。

“哦，這是你二女婿給我的，我還沒來得及看呢。”王老太把東西放到桌子上。

自己去門口仔細看了看，又去窗戶底下看了一圈，確定沒人之後，才親自打開了那個罐子。

罐子是陶土做得，上面刷著一層釉，外面還有些泥土的痕跡，像是剛從地裏挖出來的一樣。

一家人都湊了上去，都祈禱著是吃的，可以給孩子吃點，他們還能熬得住，孩子卻已經熬不住了，真怕留不住他。

罐子打開了，裏面是顏色各異的曬幹的果子，上面裹著一層微微發亮的棕色液體，是糖。

那果子是上次李建國帶著小石頭上山，李夏和李秋帶著小石頭采的。

因為采的比較多，一時間也吃不完，放久了就壞了，也挺可惜的。

李老太看不得這樣浪費的事情發生，就把果子脫水烘幹做成了果幹，這樣放的時間也比較長。

小石頭喜歡吃糖，看到李老太做得果幹就想起了上一世吃過的蜜餞，那是他童年裏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可惜只吃過一次，後來再吃，卻不是小時候令他魂牽夢繞的味道了。

看到顏色各異，在李老太的巧手烘焙之後格外漂亮的果幹，小石頭又想起了童年的味道。

李建國看小石頭實在想吃，就去上供銷社裏買了些紅糖，讓李老太做了給小石頭吃。

做好之後，小石頭嘗了一個，跟記憶裏的味道一模一樣，甚至更好吃。

李老太吝惜紅糖，沒有多做，只單給小石頭做了三小罐。

小石頭也不小氣，跟大家分著吃了其中的兩罐。當然，還是小石頭吃的比較多，大家都不舍得多吃，稍微嘗嘗就不吃了，全都留給了小石頭。

最後還剩下一罐。

因為那時候家裏也不缺吃的，而且李老太也不讓小石頭吃那麽多甜的，李建國就和小石頭一起把裝著蜜餞的罐子密封好埋在了後院的地下，以備不時之需。

小石頭美其名曰，藏寶游戲。

今天李建軍去了之後，小石頭就把小罐子挖給他了。

至於為什麽不跟王招娣說，那是因為怕王招娣被套出話來。或者想著自己這麽輕易地就借出去了，以後再來人，她就敢自作主張了。畢竟有一就有二不是嗎。

近前的幾人只感覺香甜的氣息直鉆入鼻孔，瞬間整個屋裏都想起了此起彼伏的咽口水的聲音。

“別楞著了啊，你媳婦兒受傷了，不方便，你去給望兒泡一碗啊，沒看他哭都快沒力氣哭了嗎？”王老太艱難的把視線從蜜餞上移開，對著兒子說道。

“哦，好，我這就去。”

很快，一碗甜蜜蜜的蜜餞水就泡好了。王大志開始抱著孩子餵了起來。

學著他媳婦兒以前餵孩子的樣子，先自己試了一下溫度，略略沾了一下嘴唇。

真甜，甜到人心裏去了。王大志想。

忍著想一股腦把碗裏的蜜餞水全都灌進自己嘴裏的沖動，王大志小心翼翼的把一勺蜜餞水餵給了懷裏的孩子，孩子砸吧砸吧嘴，估計感覺出來甜了，開心的笑了一下，張開小嘴，還要。

王大志一邊餵，一邊數著碗裏果子的數量。

正好四顆，兒子喝完之後，真好他跟爸媽還有媳婦兒一人一顆。那得有多甜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章小石頭和李建國的戲份比較少，不過很快就到他們大顯神威的時候了。

不要說我短小了，今天4000+呢。

看到有小天使說嬰兒不能吃蜂蜜，上網一查，還真是，一歲以下的孩子最好不要吃蜂蜜。

但是我很心水把東西埋到地裏再挖出來的梗，苦思冥想之下把蜂蜜換成了蜜餞，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還請大家見諒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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