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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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一場黑白電影,靜音就如同默片,跡部北楨已把頭靠在他肩上沈沈入睡。指針指向十二點,通常這個時刻她還不會睡著,然而重新開始工作後,她的生活習慣開始轉好,比如早睡早起。影片浮上結束二字後,忍足侑士打開夜燈,香薰機往外冒著噗噗的濕氣,這個東西是跡部北楨從自己家帶來的,每日都滴兩滴柑橘味道的精油,她貪戀這樣的氣息。

“……”燈一亮旁邊的人就有了反應,一陣哼哼唧唧後鉆進被窩,他關掉電視關掉燈,雙手從她腋下穿過將她整個摟進懷裏。她沒抗議,看來的確是困了。他用下巴上青灰的胡渣摩擦她的脖頸,固定的床伴,固定的生物鐘。她象征性的用胳膊肘向後捅了捅:“別鬧。”

“就這麽睡了?”引誘的語調,求歡的語氣讓他想起了許多電視劇裏的老夫老妻:“今天可是周末啊。”

“最近沒興趣。”她一扭頭躲開他的親吻

“真的?”手伸進她睡衣的下擺時被攔住,她一轉過頭對上他的就是一雙嚴肅又晶亮的眼睛,忍足侑士訕訕收回手,轉過身從枕頭下摸出手機,自從上次冒犯她後,已經有一段時間一直被拒絕。他打開新聞頁面後心中有一絲說不出的後悔和懊惱。

在開車赴約時,佐藤藍閃過一絲恍若隔世的錯覺。

與之十年以後的相遇,又無處可逃,又催人淚下。她在等紅燈時飛快的從包裏掏出一面鏡子,把自己連發型帶妝容全部審視了一遍。中學時代,大概自知自己與他差距甚大,每一次約會前都要把自己好好拾掇一番,跡部北楨便會嘲笑她自卑,她想,自己在他面前的確是謙卑的,謙卑到不敢發脾氣,謙卑到一切都可以任他差使。這段歲月已然模糊,然而再想起來卻是又甜蜜又恥辱,只能粗略的囫圇吞棗的回憶,而不能把每件事拆開了揉碎了想一遍。

她把車停好後,步行到目的地,他已經站在那裏等候多時。這段關系開始的太快,快到她仍然覺得眼前站著的是一位假人。十年過去,他顯然成熟不少,眼神卻依舊冷峻。他見到她後,面龐浮起淺淺的笑意,他變了,就連笑容都不再貴重到難以施舍。他穿黑色昂貴的大衣,脖間套了一個圍脖,他的左手無名指有戴戒指留下的印記,她心內一沈,這預示他有一段失敗的婚姻。她本是個大大咧咧的人,面對他她卻仔仔細細,她在他不註意時審度他,反覆打量他,想把缺席十年的思念都通過目光補上。一路上,誰也沒有對誰有肢體接觸。她把手好好的塞在自己風衣的口袋裏。不說話也沒有尷尬,是她與他唯一的默契。

“你想就沈默的帶著我穿過整個城市嗎?”她在春風裏停下,仰起頭問他。“我想帶你去劇院。”他也停下,面對她。佐藤藍目光再次垂落到他戴過戒指的左手上,然後擡起眼:“你結過婚?”

“之前的女友,我們在一起時一直戴著戒指。”

“是我見到的嗎?”

“對。”

“看來在一起好多年了。”她勉強扯出一絲苦笑,轉過身,二人繼續前行。“為什麽分手?”

“她……愛上了別人。”

“哦?”

“也許還是不合適。”

“那,就和我們一樣咯?”心中冷笑,不甘心的情緒襲卷而上,不想與任何人一樣,只想做他心中獨一無二的那個人,就像他在她心裏一樣。

沒有回答,“你呢?”

“你走以後,不就杳無音訊了嗎?”她沒有回過頭,把語氣表現的雲淡風輕。即便是語氣的雲淡風輕,也不能遮掩內容的憤憤不平,她還是沒有原諒他。

“對不起。”

“不必。”

說什麽對不起,既然彼此都沒有深情到單身等待與對方重逢,雙方就是公平的,她冷漠的想著。如果一定要說,十幾歲和二十幾歲的區別的話,那麽後者就是不再運用任何想象來試圖自我感動。

劇院裏上演一場悲劇,誰也沒流出眼淚。他說:“你家還住那裏嗎,一起吃完晚飯我送你回家吧。”

“我有開車。”

“……”啞然:“那,好吧。”

燭光晚餐,坐落摩天大廈的最高層,整個城市的頂端,燭光裏佐藤藍妝容精致,口紅擦的一絲不茍。身板纖細,眼裏含著淡淡的憂郁。她五官被時光填補豐滿,一舉一動都是成熟女子的氣息。切下最後一塊牛排,佐藤藍擡起眼望向他:“手冢君。”她坐在這裏呼喚他,在還是中學時,她叫他手冢學長,或者“面癱”,熱戀時與他在MC裏寫作業,把番茄醬抹在他的臉上。如今他請她吃最高級的晚餐,他們坐在最優雅的環境裏,她的笑容疏離又倨傲,手冢國光驀然發現,有的東西他是真切失去了,熱情隨著年紀而流逝,少男少女這樣的詞對他們來說都已經開始違和,他們早就變成了無趣的大人了。

“您以後,不必再來找我。”她說出這句話時,心中猶如翻完了一本書,這句話說出口,大概就再也不會夢見。她想,心死的時候往往是寂靜無聲的。人需要用酒來麻痹心碎,需要用吼叫來發洩憤怒,唯有死去的時候不必多說一個字。對人也是,因為死期將近,所以才會對那一日的重逢有片刻回光返照的希望,怎麽可能,無論如何挽回,十年也太過漫長。他們誰都沒有精力再去舊事重提,誰都沒有熱情再去把距離從生人拉到熟人再努力維系成戀人。她望著他的臉,她覺得自己已經不可能再愛他,他還沒有在她眼裏呈現出“判若兩人”的狀態,然而“死灰”其實是不可能覆燃的,這次遇見他,終於能為這份初戀蓋上了棺材,結束了,不會再重來了。

“打擾了。”地下停車場前他站在她對面。

“擁抱一下吧。”她笑了笑,目光灼灼。

他張開手臂,她雙手從他的腰間穿過,心中猶如穿堂風刮過。這擁抱僅維持兩秒後就松開,她頭也不回,轉過身背對他揮了揮手:“不送”,她面朝黑暗喊了一聲。鼻腔裏終於湧上了一股強烈的酸痛,她暈頭轉向的找著自己的車,打開車門,看見扔在副駕駛的鏡子,這股酸最終變成了洶湧的眼淚,她扶著方向盤大哭了起來,她想,再也沒有人值得她照一百遍鏡子只為見這一面了。

結下梁子,解開梁子。終於我們再也不必見面。

第二天去上班時,不要被看出任何破綻。

連同遇見到結束,她沒有對跡部北楨透露一個字。

佐藤藍漫不經心的把一杯咖啡打包好遞給客人,不再對觀望門外懷有任何一絲熱情。

“慢走再光臨啊。”她對眼前的人露出一笑,二十五歲了,也該成熟和理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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