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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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段時間,繪之則完全像成了喜婆們手裏的傀儡,讓拜就拜,讓跪就跪,娶親的紅綢沈甸甸的,仿佛血一般壓在她心頭。

直到她聽到一聲高亮的:“禮成!送入洞房!”

繪之心底,咣當一聲,如同受驚的小動物被人從一個籠子攆進了另一個籠子。

只是,十歲的她被關到許家,十五歲的她嫁進了韓家。

喜婆扶著她跨進門檻,安坐在炕上,從大紅蓋頭下頭,繪之看見有個穿了暗紅錦裙的人站到她面前,隨即蓋頭被那個人揭了開來。

繪之微微擡頭,看向來人。

她在打量江氏的同時,江氏也在打量她,且是從身量到皮膚都挑剔了一番,最後勉強覺得還湊合,可轉念一想,這逃出許家之後竟然過的比在許家還好,可見是個有心計的。

江氏笑瞇瞇的拉著繪之的手:“繪之,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韓家嬸嬸。記得你小時最喜歡來我們家,那時候我就想,不如嫁到我們家,誰知兜兜轉轉,這麽多年,竟然真的嫁了進來。”

她在這裏說話,隔間突然傳來聲音:“三公子咳嗽了!”

江氏連忙松開手,三步變作兩步的跑了過去。她一走,本來還在旁邊的喜婆也興沖沖的跟著走了。

繪之頂著滿頭珠翠,扭頭都不方便,便擡手摸索著自己摘首飾,首飾才摘了一半,江氏又風風火火的回來了。

繪之心裏一緊,怕她呵斥自己。

誰知江氏像沒看到她披頭散發一般,一邊小跑一邊道:“繪之快來,你看韓銘醒了呢!”

有個婆子的聲音還在說話:“剛才新娘子坐到喜床上,三公子手指頭就動彈了,剛才咳嗽一聲,眼皮也動了……”

饒是江氏自詡從容鎮定,聽到這樣的好消息,也不免失態,她將繪之拉下了,再拉卻沒有拉動,扭頭去看繪之。

“我沒有穿鞋。”繪之回看她。

江氏“啊”了一聲,一拍額頭,自己給自己解圍:“看我,都歡喜傻了,來,我幫……”

有婆子早知機的跑過來,諂媚道:“夫人是長輩,怎麽能勞動長輩給新奶奶穿鞋,還是我來我來。”

江氏的尷尬也只一瞬,很快又被巨大的歡喜擊中,扭身去吩咐人:“快去告訴老爺一聲!再有把大夫請一個過來。”她吩咐的功夫,繪之不僅將頭飾都拆完了,還把頭發重新弄了一下,只穿著喜服倒是顯得清爽。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去了隔間。

隔間同樣裝飾的富麗堂皇,喜慶氣氛濃郁,繪之打量了一眼,只覺心裏煩躁不安。

說不清的一種感覺,她知道自己目前並沒有逃走的能力,所以也不打算折騰,只是對於韓銘,印象裏頭好像只有個掛著鼻涕爬樹也爬不上去的皮猴似的影子。

隔間裏頭擠滿了人,繪之一眼掃過,俱都不認識,江氏招呼婢女:“帶著你的這些奶奶們出去吃酒去。”

大家夥兒嘰嘰喳喳的談論:“老神仙真神了,說娶了親就醒,這還真要醒了!”一邊說一邊擁簇簇的往外走。

經過繪之的時候,有人輕輕側目,繪之擡頭正好看了過去。

那偷窺的人長著一張喜慶的圓臉,雪膚紅唇,看樣子有十八九歲,但梳著婦人發髻,繪之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目光隨著落在那聲音的來源,這才發現這婦人懷了身孕。

婦人見繪之看過來,臉上露出一個親善的微笑,微微低頭,然後就跟著眾人出去了。

江氏一邊給韓銘整理衣裳,一邊抱怨:“她過來做什麽?大著肚子還到處跑,不怕折騰掉了那塊肉?”看見繪之才住口,又上來拉她過去:“好孩子,今兒委屈你了,你來看看你相公,小時候還一起玩過的,記得麽?”

繪之心中好奇那懷孕的婦人,又聽到江氏剛才抱怨,就覺得這期中指不定有什麽事,不過這些都不及眼前的事情要緊,因此聽到江氏的聲音,她便擡頭看向躺在床裏的人。

第一眼的印象,很瘦。看過之後,繪之發現,那留在記憶中的皮猴印記已經完全消散,跟現在的這個人沒有一樣的地方。

她想起他的名字,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

韓銘。

然後就看到他的手指果真又動了兩下。

江氏也看到了,一下子就抓了起來,嘴裏喊著:“三兒,你快醒醒,今兒是你的好日子。”眼裏卻流出了淚來。

繪之看見他的嘴唇輕輕顫抖了一下。

說話間,韓南天已經帶了大夫過來。

江氏忙擦了眼淚,跟繪之避讓到一旁。

大夫先翻看了眼皮,又把了脈,而後長長的舒一口氣:“細養著,看樣子像是緩過那口氣來了。”

他一說完,江氏先念佛,又連忙去看繪之。

繪之的目光則仍舊落在韓銘臉上。他除了瘦弱,還很蒼白,不知道多久沒有進食,兩側臉頰都深深的陷落下去,躺在床上沒有知覺,是那麽的孱弱跟可憐。

這樣的韓銘,到了如今地步,還有個為他去抓媳婦沖喜的爹,有個明明嫌棄卻仍舊要忍住對沖喜媳婦好的娘。

繪之自問,若易地而處,她該是羨慕他的。

她想過韓銘的情況不好,也從範小六的嘴裏聽到過,但都沒有這次見面給她的印象深。

他躺在大紅色的錦被之中,手竟然比臉還要白上三分,而臉上那種蒼白,讓人看了心裏極為不舒服。

幾個日夜以來被她壓抑的憋悶憤懣竟然因此而被沖淡了不少。

她所有的經歷都告訴她,若是有哪怕萬分之一的希望,都不要放棄。但她作為一個人,同樣也尊敬其他人的人格,她做不出韓南天這樣霸道的直接上門搶人的事。

可,要是範公或者範婆得了病呢?

她還會固守那些做人的準則麽?如果她有能力殺人放火去就他們倆,那她到底會不會真這麽做?

繪之一時竟然茫然無措了。

江氏看著她的樣子,還以為她是害怕,拍著她的手道:“你聽見了嗎,大夫說他以後就慢慢好起來了!繪之,真多虧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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