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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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南天陪著老大夫去斟酌藥方,江氏那邊有恰人過來找她,她匆忙留了一句:“你先看著三郎些,我去去就回。”

繪之望著她的背影,有些懵。

就這麽放心她?

難道覺得她這樣被逼著嫁過來,心情會很愉快嗎?難道不怕她對韓銘做些什麽嗎?

其實,她曾經生過同歸於盡的念頭,譬如他們想叫韓銘生,她偏拼著一條命將他害死。

在沒見到韓銘之前,在她被迫離開範公範婆,整個心都被泡在他們的淚水裏頭的時候,她想過很多次。

是拼著再無生機,也要求一個快意恩仇。

更何況,見到韓銘之後,她覺得她的計劃應該很容易進行。

畢竟韓銘那麽弱,脖子像是一擰就能斷掉。

她這樣反覆一想,心中的那念頭升起來就消不下去,反而有膨脹的趨勢。

她恐懼卻又快意的想到,假如韓銘死了,韓南天跟江氏要失去兒子,蘇家蘇行言跟蘇氏再也沒法拿她獲得什麽好處,到時候雞飛蛋打,各人的打算都是一場空,何其快哉。

越想,越覺得那念頭好。

她的腳步被那念頭拖著往前走了兩步,是處在一個彎下腰伸手就可以掐住他脖子的地方。

她的手動了一下,可沒等她繼續,一直渾渾噩噩的韓銘睜開了眼睛。

他昏沈了那麽久,沒想到眼睛還那麽亮,那麽有神。

繪之一下子挺直腰後退一步。

腦子也瞬間清醒過來。

她差點就真的殺人。

韓銘是個活生生的人,韓銘沒有殺害她,她卻要先做那個殺人的劊子手了。她殺韓銘,靠的是韓銘沒有反抗的能力,這跟韓南天跟蘇行言逼迫她有什麽兩樣?

她幾乎險些就要做成她最厭惡的那類人。

而範婆是連掏鳥蛋都覺得造業不肯讓她去的。

別人行了惡事,她也行惡事去報覆回來?難道事理就要由此循環,再不論是非了麽?

她想起範公曾經給自己講過的故事。

先是一戶人家的母雞被鄰居偷走宰殺,他們知道後就偷了鄰居家的狗吃了,而後鄰居殺了他們家的羊,這戶人家被激怒,把鄰居家的牛毒死了,後來鄰居家的女兒因為跟人有夾纏不清,也被這戶人家得知,到處宣揚,導致鄰居家的女兒不堪議論,上吊身亡,他們家的兒子則上了戰場,被鄰居家的兒子給故意坑害死了,兩家因此到了彼此視對方如世仇的地步,可這世仇的起源,是因為一只雞。

她當時張嘴結舌,覺得這兩戶人家沒有一個聰明的。

可範公說了:“這世間,有句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然而人有七情六欲,這是不能用是非來論的,當被情感控制後,再處理起事情來,要做到理智就很難了。”

“母雞被殺,對這戶人家來說,是損失,但叫他們生氣發怒的,不僅僅是母雞被殺,還有鄰居偷盜這個行為。本來應該是遠親不如近鄰的鄰居,卻偷了他們的母雞,這比被黃鼠狼偷了,或者比被其他小偷偷了,更叫他們憤怒。”

“再說說你娘這個人,早些年,靠南墻那邊種了一棵葡萄,走過的大人也好,孩子也好,看見沒有不瞧一瞧的,再有那好奇的,嘴饞的,還要摘一串解饞。有此你娘看到了,恰那孩子是鄰居家的,她沒有出聲,等那孩子走了,才摘了兩串給鄰居家送了過去。那孩子也是個知道是非對錯的,見了就臉紅,後來再沒有偷摘過,等長大了,更是勤奮努力,學了手藝,在城裏買了宅子,把一家老小都接了出去。有在那城裏過的不好混不下去來了村裏的,也有活的好,越過越富裕的。那你娘當初要是不那麽處置,而是到處說那個孩子小偷小摸,你覺得那樣就好嗎?”

被別人的行為所駕馭,從而失去自我,這才是最可悲最可怕的。

想到這裏,她不禁又後退了一步。

若是她害死了韓銘,她死了,蘇行言會不會將那些不滿轉嫁到範公範婆身上?說他們教壞了她之類。若是範公範婆知道她死了,估計也會心疼死她吧?倒不如現在,雖然知道她被迫給人沖喜,但不是一上來就送命,心裏或許還能存著一二後來再相見的念想。

她一連後退了兩步,不知道是不是身影的移動,讓韓銘發現了她。

他動了動嘴唇,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音。

可繪之還是聽清楚了他的話。

他說“渴”。

繪之沒有動彈。

她雖然暫時沒了跟韓銘同歸於盡的想法,但先前的念頭在想起韓南天跟蘇行言的時候,還是會時不時的冒出來,因此她沒法同情韓銘。

她轉身想往外走。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求生的欲望,使得韓銘又開了口,這次依舊沒有發出確切的聲音,可繪之還是聽明白了——

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耳朵好使。

韓銘說:“姐姐。”

繪之特別想罵句臟話,一時間想不起來,便在心裏將自己唾棄一番。

她四下張望,終於看到外間的桌子上放著兩只酒杯。

走過去看了一眼,酒杯滿著,便拿起來抿了一下口,是酒不是水。

把酒杯裏頭的酒潑了,洗了下杯子,再尋了水壺倒了些水,又嘗了一下,發現沒有酒味了,這才把酒杯拿回隔間。

韓銘的眼睛正在四下梭望,等她走近了,看到她,立即露出欣喜的光。

他將她當成救世主,她反倒有些不大自在了,上前托起他的頭,慢慢的將酒杯裏頭的水都餵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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