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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尾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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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紹一直不醒來,徐妄言便一日也不敢離開他的身邊。躺在床上臉色煞白,原本就瘦削的身體這下更是骨瘦如柴了。郭赟若是見到這個樣子的九郎,恐怕提著刀進宮去砍了那孫孝也不為過,只可惜,九郎這副樣子,他最想見的人卻不在身邊,然而他也未必見得想讓郭赟瞧見他這幅模樣,雖然他夢裏口口聲聲喊的,是“阿赟救我……”

“她此時自身難保也不一定,哪裏能來救你,你還不如求求我實在些。”徐妄言百無聊賴,對著昏迷不醒的裴紹自言自語。

這些天他想了許多法子替裴紹將養身體,有些或許管用,卻也因為裴紹本身的身體限制作罷,他總覺得自己虧欠了郭赟,這一來,似乎又欠了裴紹點什麽……哪怕他的醫術舉世無雙,可是在這種時候,卻也有無可奈何的無力感。他多麽希望,他在乎的所有人都平安長壽,和師父不一樣,水月先生行醫,以救天下蒼生為己任,可他沒有那麽博大的胸懷,他學醫,不過是希望身邊的人都能盡可能久地陪伴所愛之人,倘若真的有那麽一件事,可以逆天而行,與天道相搏,那一定是行醫救人這一件事。

“我已經盡力啦,小九,你醒來,一定不要怪他。我也曾經怨恨過他,誤解過他,可那只是因為……你所說的執念,有些事必定有人要去做,而他,總是那個不得已的人。”徐妄言長嘆口氣,“比大多數人通透,因而要承受比大多數人重的責任,雖然小九你也很好……可是,可是還是要幸運一些吧。”

徐妄言自顧自地碎碎念,沒有註意到床上的人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

明日是琉珠大婚之日,也是司馬晏離開東都之時,隨行的還有至今昏迷不醒的裴紹。

琉珠早在那日聽風亭後就搬出了宮裏,住進了王府,因而也從王府出嫁,於情於理都沒有錯。她一直聽王府的人說宋伊的事情,說來也奇怪,她在王府住了好些時日,卻從來沒有見到過他們口中那個……王爺的寵姬,這個人,像是只活在別人的口中一樣。

直到大婚前一天,才忽然在王府後院偶然遇到那個絕世美人,琉珠一向自矜美貌,也習慣了在容貌上艷壓旁人,可是這個女人,連她也看的有些呆了。

宋伊遠遠地朝她行了一個禮,隔得太遠看不清她的臉。琉珠呆了很久,等回過神來,宋伊早已經走遠了。

“這樣一個美人……難怪他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手了。”又想到自己明日,也要跟她一樣永遠被禁錮在一個人身邊,就覺得眼前的路都是一片黑壓壓,讓人喘不過氣來。

慕容陵來找妹妹,與宋伊擦肩而過,互相點頭示意了一下。瞧見妹妹盯著空氣發呆。

“心兒?”

琉珠猛的緩過神來。

“心兒在想什麽?”慕容陵口氣極盡寵溺,卻換來琉珠冷冰冰的臉色。

慕容心沒有說話,瞧也沒有瞧他一眼。

“……心兒,明天是你的大婚之日,開心一些不好嗎?”

“開心?”慕容心不可置信,“哥哥要我怎麽開心,強顏歡笑得還不夠嗎?哥哥不必再來找我,明日過後,你回西燕當你的皇帝陛下,心兒也盡到自己的義務了。今後……不必再往來。”

“心兒!”慕容陵惱怒道,“你要我如何?他此刻就要出發離開東都,前往他的封地,今後你是天子之妃,與他再無幹系!你還要執迷不悟嗎?”

慕容心閉上眼睛,心裏的不甘從未如此強烈,恨不得現在就騎一匹馬去找他,要他帶自己一起走。

慕容陵顯然看得出她的心思。“如果明天你嫁給了司馬越,就一輩子不會原諒哥哥了是嗎?”

慕容陵滿臉的疲憊,拉起她的手腕,“那就走吧,什麽也別管了。”

“哥……你幹什麽?”

“你不是要去找他?哥哥帶你去。”

慕容心難以相信,“那西燕怎麽辦,你……怎麽辦?”

慕容陵勾起嘴唇苦笑,“這些都與你無關,是哥哥的責任。”

慕容心一路被牽著手腕跑出王府,被慕容陵攔腰一抱帶上高頭大黑馬,“心兒,走了!”

東都的景物一一略過,慕容陵一路飛奔終於趕在司馬晏的馬車出城前攔住他們。

“籲!”

馬車被攔住,司馬晏出來查看,一眼看到坐在馬上被慕容陵攬在懷裏的琉珠。

“餵,你敢不敢帶她一起走!”慕容陵騎在馬上對著他喊,琉珠抓緊衣袖,等待著他的回答。

司馬晏激動得手有些顫抖,回頭看了一眼送他出城的王衍,王衍淡定地向他點了點頭,他才欣喜地跳下馬車,琉珠一看,也掙脫了慕容陵朝他飛奔而去,兩人緊緊相擁在洛陽城外的馬道上。

慕容陵松了口氣。

“哥哥,謝謝……”

“好了,永遠要記住哥哥,不許再恨我。”

琉珠點點頭,轉身跟著司馬晏一起上了馬車,沒一會,那輛載著他心愛的妹妹的馬車就駛離了他的視線。

王衍緩緩走到他身後,“這也不失為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呢。”

慕容陵回頭看他,“丞相怎麽也會在此?”

“這是什麽話,我為什麽不能在?”

“俗話說墻倒眾人推,我還以為,丞相既然已經從龍,便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王衍雙手揣在衣袖裏,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轉身就走,“你想不到的事情可多了。”

“譬如你假冒綠綺郎君偽造詔書的事情?”慕容陵忽然提高聲音。王衍猛然轉頭,盯著他,“也正如您不惜斷了自己的後路,也要送走琉珠公主?”

慕容陵哈哈大笑,“在陵的心裏,終歸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可是丞相在陵的心裏,向來不是這樣的。”

王衍瞇著眼睛告訴他,“沒有人告訴過你,不要胡亂揣測別人的內心嗎?”

慕容陵一笑,向他拱手道,“是,陵受教了。”

王衍繼續往前走,慕容陵翻身上馬,跟在他身後,“陵護送丞相回府!”

原來真的有這樣的人,千帆過盡,歸來仍是少年。

司馬越出人意料地沒有追究這回事,準備得轟轟烈烈地新帝大婚,竟然一日之間沒有人再提起,新娘不知所蹤,也沒有人追究。

慕容陵想起王府裏那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兒,心想這說不定也正中某人下懷呢。然而他終究還是拂了司馬越的面子,隔日便向他請辭回西燕。

他來的太久,西燕還有許多事情等著處理,並承諾一回西燕便派兵往袞州助鎮西將軍一臂之力,算是報答司馬越的不追究。

花房裏的宋伊托著腮看窗戶上掛的鳥籠,鳥兒靜靜地,連撲騰翅膀也懶得,大概是因為知道掙紮也沒有用。窗前杜鵑開得很好,也難為那些花匠,在嚴寒冬日也把這一園子杜鵑照料得紅紅艷艷。

司馬越沒有食言,在銅雀臺上種滿了杜鵑,可她一眼也沒有去看過。曾經有人說,她最好的年紀,愛的人卻不在身邊,所以她輸了。可是自己,卻也並沒有贏得很徹底吧。她愛的人,或許早就死在了當年的青州戰場,那麽回來的人,到底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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